這是他第七年來江南療養。
十年前他隨父親上門求醫,自此以後,每年入夏,他都會雷打不動前來蘇州。
鄭知綰今年十四,明年便要及笄。
她褪去了稚氣,眉眼徹底長開,清透溫婉,自帶不染塵俗的仙氣。
她拔草的動作輕柔緩慢,陽光穿過枝葉碎落在她肩頭,鍍上一層淺淡金邊。
葉限靜靜望著,心口莫名發緊,泛起一陣溫熱的鈍癢。
他清楚,鄭知綰待他向來不同。
她記得他厭憎蔥姜,她永遠記掛他的身體,她會在他吃了苦藥時悄悄塞來一塊清甜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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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與眾不同,究竟是對一位病弱兄長的關心,還是別的情意?
葉限從不敢深究。
他在外桀驁乖戾、孤高霸道,京城權貴子弟無人能入他眼,素來行事隨心所欲、冷硬張狂。
偏偏在鄭知綰面前,他收盡一身鋒芒,束手束腳,敏感又患得患失。
正暗自出神,兩道清脆的說話聲順著田埂飄來。
兩個提著藥籃的小藥童並肩走過,言語天真直白。
「你說咱們老爺和夫人感情也太好了吧?都這麼多年了,老爺還是每天親自給夫人熬補湯呢。」
「那可不!當年老爺為了夫人,連京城的狀元郎都不當了,還拿刀劃自己胳膊逼老太爺讓步!我聽管家說,當年全京城都說夫人善妒,結果老爺乾脆帶著夫人定居江南,再也不回京城。」
「真羨慕啊,將來我也要找個像老爺這樣一心一意的夫君。」
「你想得美!老爺那樣的人世上能有幾個?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小姐明年就及笄了,將來定然也要配這般肯為她豁出一切的君子。」
藥童說說笑笑,漸行漸遠。
槐樹枝上,葉限身形驟然一僵。
他素來只知賀子安曾是狀元,甘願捨棄前程,陪愛人歸隱江南,做一介閒散小官,夫妻恩愛和睦。
卻從不知,那位溫潤謙和的賀伯父,骨子裡竟藏著這般剛烈執拗的血性。
為心上人,叛逆家族,丟棄榮華,甚至以自殘相逼。
葉限落在地上,緩緩站直。
他低頭打量自己,衣擺沾著騎馬濺上的泥點,周身帶著未散的冷戾氣場。
他自幼體弱,無法肆意練武;性情乖張,桀驁難馴,從來算不上旁人眼中的端方君子。
溫潤如山、穩重專一的君子,才該是鄭知綰最好的歸宿。
一股冰冷的恐慌驟然攫住他的胸腔。
萬一,她偏偏只喜歡那樣溫潤儒雅的君子,那他該如何自處?
「阿綰。」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聲音壓得低沉平緩,褪去了所有冷硬。
鄭知綰聞聲抬頭,看見他的瞬間,眉眼彎成柔和的月牙,眉心一點硃砂痣明艷靈動:「阿限哥哥,你來了?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嗯,好多了。」葉限不自然地在她身側蹲下,刻意裝作隨手拔草的模樣,掩去眼底的慌亂,「方才……我無意間聽見藥童閒談,說起你爹娘的往事。」
鄭知綰臉頰泛起淺淡緋色,揚起笑容:「嗯,他們向來感情好。我爹常說,若是當年沒有我娘,他早就埋骨江南密林了。」
「你爹當真為了你娘,持刀傷過自己?」葉限語氣小心翼翼,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
「是啊。」鄭知綰輕輕點頭,「我爹說,此生只認我娘一人,旁人逼迫不得。」
葉限心口沉沉一墜。沉默片刻,他狀似隨意,輕聲試探:「那……你將來,是否也想尋一位如你父親一般的君子?」
這句話落下,他心跳驟然失序。
素來淡漠不羈的眸子,此刻死死凝著少女的側臉,緊張到不敢錯過她分毫神情。
鄭知綰微微一怔,隨即垂眸撥弄手邊藥草,聲音細軟輕柔:「我也不知。我爹那般的人自然極好,可是……」
她話至中途戛然而止,耳根悄然泛紅,餘下半句藏在心底,不肯多說。
「可是什麼?」葉限追問,嗓音微啞,執拗想要一個答案。
「沒什麼。」鄭知綰搖搖頭,利落起身提起藥籃,避開他的目光,「草拔完了,我們回去吧。我娘燉了蓮子羹。」
少女提著裙擺轉身離去,留下葉限獨自蹲在藥田邊,心緒紛亂,七上八下。
可是?究竟可是什麼?
他靜坐原地,沉思整整一個午後,清冷眉宇間始終縈繞著鬱結。
最終,他壓下彆扭高傲,打算尋蘇合問個明白。
暮色漸沉,廚房門口煙氣裊裊。
葉限避開下人,悄無聲息堵住端著點心的蘇合。
他背手而立,刻意擺出平日裡冷淡矜貴的模樣,唯獨耳尖悄悄泛紅,泄露出心底的緊張。
「蘇合,你過來。」
蘇合被他清冷的語氣驚得一顫,手裡托盤險些脫手,連忙躬身:「葉世子?您有何事吩咐?」
葉限左右掃視,確認四下無人,才壓低聲線。
語氣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拘謹:「我問你,你家姑娘平素偏愛何物?還有……她心儀何種模樣的男子?」
蘇合抬眸,悄悄打量這位在外冷漠孤傲、此刻卻侷促緊繃的世子,強忍笑意,老實作答:「姑娘愛讀書、種藥草,偏愛城南桂花糕,也喜荷塘月色。」
她故意停頓片刻,看著葉限緊繃的下頜線,緩緩開口:「至於心儀之人,姑娘前幾日同我閒談,說不喜文縐縐的酸儒秀才,只覺得太過無趣刻板。」
葉限漆黑的眼眸驟然亮起,壓抑整日的鬱結瞬間散去大半。
指甲陷入掌心,生疼,但能壓抑住內心翻湧的情緒。
「那她喜歡何種?」他語氣難掩急切,卻依舊克制,未曾失了清冷儀態。
「姑娘沒說什麼,但說她喜歡的人要會在她難處時護著她,在她孤寂時陪著她,把她放在心上,事事以她為先。」
蘇合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欣喜,沒再多言語,輕身行禮後便告退。
葉限身形微頓,剎那間失神。
若是這些……他也做得到,他只要她一人。
江南潮潤的晚風裡,少年隱秘深沉的心事,悄然落了根、生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