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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陳美錦——葉限6

  第二天一早,他便自請外放江南,任正七品府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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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眾人再次震驚。誰也沒想到,前途一片光明的賀狀元,竟會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京城的大好前程,自請外放去江南做個地方官。

  賀家主氣得大病一場,卻終究沒有攔下他。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一旦做了決定,就再也不會回頭。

  離開京城的那天,天朗氣清。賀子安抱著女兒,牽著鄭文婉的手,登上了南下的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京城,鄭文婉靠在賀子安的肩上,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城牆,輕聲問道:「子安,你後悔嗎?為了我,放棄了這麼多。」

  賀子安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笑著說:「傻瓜,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京城的繁華再好,也不如江南的煙雨,不如你在我身邊。」

  馬車一路向南,那裡有青山綠水,有漫山遍野的藥草,有他們最初相遇的美好。

  從此,京城少了一個端方持重的賀狀元,江南多了一個低調實幹的賀大人,和一對神仙眷侶般的夫妻。

  江南的月,終究是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溫柔地籠罩著他們往後餘生的每一個日夜。

  *關於喜歡

  十五歲的葉限,已是京城裡頂出名的紈絝世子。

  出身頂級勛貴葉家,身負世襲爵位,自幼便是長興侯府世子,偏偏他不愛仕途功名,不沾朝堂紛爭,整日裡走馬鬥雞,遊手好閒,是京中一眾世家子弟心甘情願簇擁的對象。

  這日暮春,一群紈絝子弟哄鬧著,擁著他進了京中最負盛名的花樓。滿室脂粉香撲面而來,絲竹婉轉,鶯聲燕語,周遭皆是極盡柔媚的逢迎。

  樓里的媽媽得了消息,連忙把最當紅、容貌身段冠絕京城的花魁領了過來,身段婀娜,眉眼含春,一顰一笑皆是勾人的風情,對著葉限盈盈下拜。

  周遭眾人紛紛起鬨,笑著看葉限:「世子爺,這位可是咱們京城第一的美人,多少人想見都見不著,特意給您請來的。」

  葉限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枚玉扳指,抬眼淡淡掃了那花魁一眼。

  滿室的濃妝艷抹,滿身的脂粉濃香,矯揉造作的溫柔,只讓他覺得滿心厭煩。

  他薄唇微抿,連半句敷衍的話都懶得說,只淡淡移開視線,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疏離:「不必了,俗。」

  一句話,滿室哄鬧瞬間靜了半分。那花魁臉色一白,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旁邊的公子哥連忙打圓場,笑著打趣他:「咱們世子爺就是眼光高,尋常美人入不了眼。說來也是,京中這般胭脂俗粉,哪裡配得上世子爺。」

  有人跟著湊趣,笑著追問:「世子爺眼界這般高,不知心裡,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一句話,引得眾人紛紛附和,都等著聽這位桀驁不馴的葉世子,心儀何等絕色。

  葉限指尖的動作頓了頓。

  窗外春風拂過,帶進來一縷淡淡的草木清氣,竟莫名沖淡了滿室刺鼻的脂粉香。

  他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眸,忽然微微一怔,腦海里毫無預兆地,撞進一個乾淨到極致的身影。

  是那個遠在江南,整日裡與藥草、藥爐打交道的小姑娘。

  她永遠穿著素淨乾淨的衣裙,指尖常沾著淡淡的藥草香,眉眼澄澈乾淨,像山澗最清透的泉水,不染半分世俗塵埃。

  每次見到他,都會彎起眼,露出乾乾淨淨的笑。

  乾淨得像一捧初雪,一團軟雲。

  葉限垂眸,掩去眸底驟然泛起的細碎暖意,薄唇輕啟,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淡淡開口:

  「我喜歡乾淨的。」

  「不沾脂粉,不事媚俗,眼裡乾淨,笑起來澄澈,一身藥香,比這滿室胭脂,好聞千萬倍。」

  滿室紈絝面面相覷,只當他是少年心性,偏愛清雅模樣,紛紛笑著打趣他眼光獨特。

  當夜,葉限微醺,自花樓回了郊外別院。

  滿室脂粉氣還沾在衣袍上,刺鼻得讓他心煩,草草命人換了衣裳,倒頭便睡。

  許是白日裡那念頭扎得太深,夜裡竟真的夢到了鄭知綰。

  夢裡還是江南的光景,天光柔暖,庭院裡曬著滿滿一架子藥草,清苦又乾淨的香氣漫得到處都是。

  少女穿著一身素色布裙,蹲在竹筐前分揀藥草,長發鬆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鼻尖沾了一點淺淡的藥末,自己卻渾然不覺。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

  一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星子,澄澈乾淨,看見是他,當即彎起眼,露出一個軟軟的笑。

  「阿限哥哥,你回來了。」

  她起身朝他走來,站定仰著頭看他,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細細診脈,聲音輕軟:「今日有沒有按時歇息?藥有沒有好好喝?心疾可曾犯過?」

  語氣里全是真切的擔憂,乾乾淨淨,不染半分塵埃。

  夢裡的他,沒有平日裡的桀驁冷硬,就那樣安安靜靜站著,看著她笑,看著她低頭認真擺弄藥草,看著她眼裡只裝著他一個人。

  一夜好夢。

  第二日天光大亮,葉限驟然醒轉。

  榻側空無一人,江南的暖陽、藥草香氣、少女溫柔的笑顏,盡數散去。

  唯有心口那一點發燙的暖意,告知他確實夢見了。

  他抬手按在胸口,指尖微緊。

  有點,想她了。

  *

  江南的初夏,總是浸在濕漉漉的水汽里。

  鄭家的藥田漫著清苦的藥香,荷葉剛撐出水面,卷著尖尖的角,沾著晶瑩的露珠。

  葉限慵懶斜倚在老槐樹的枝幹上,一身月白色勁裝,衣料冷硬利落。

  他單手隨意搭在膝頭,指尖緩慢摩挲著一枚墨玉扳指,眉眼冷淡,周身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桀驁疏離。

  在外人眼裡,這位來自京城的世子素來高傲寡言、眼高於頂,從不將旁人放在眼裡。

  可此刻,他那雙素來淡漠的眼,卻一動不動,靜靜黏在不遠處彎腰拔草的少女身上。

  周身那股凜冽戾氣盡數收斂,只剩下不易察覺的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