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之日,神醫谷張燈結彩,卻不似京城世家那般喧囂,只滿谷清雅藥香,襯得滿院溫婉。
賀家今日亦遣人備禮登門,來的正是賀子安那位旁支弟弟,連同其妻一同到場。
這些年二人日子過得並不算順遂,賀家向來恪守嫡脈傳承,如今嫡支更是近乎後繼無人。
賀父有心緩和與賀子安的關係,幾番示好,可賀子安態度分明,直言自己早已入贅別家,家事行事皆由妻子做主,半點不肯鬆口。
氣得賀父滿心鬱結,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按往年舊例,年年備上厚禮送來。
鄭知綰年方十五,今日行及笄大禮。
長輩為鄭知綰插簪定禮,禮畢,褪去少女青澀,青絲挽成溫婉雅致的垂雲髮髻,發間簪嵌珠玉海棠玉釵,鬢邊輕垂細碎珍珠流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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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著同調淺青柔紗襦裙,衣身暗織鎏金纏枝紋樣,領口精巧雕花玉扣點綴,衣緣銀線細細鑲邊,袖口拼接通透月白羅邊,內襯素白軟緞,腰間系素雅玉絡,垂落瑪瑙珠穗,配色清雅柔和,裙擺輕揚溫婉動人。
妝容清麗淡雅,眉眼溫婉澄澈,眉心那枚被遮掩多年的硃砂痣,今日特意未塗藥膏,一點嫣紅襯得瑩白肌膚,愈發靈韻天成,宛若謫仙降世。
禮壇之下,眾人皆驚嘆於姑娘的風華絕代。
還有一道身影,自始至終,目光未曾離開過她半分。
今日葉限墨發規整束起,額間佩戴嵌寶玉石抹額,玉冠橫貫固定髮絲。
面容清逸冷白,眉眼疏離矜貴,身姿挺拔卓然。
身穿淡青色雅致直裰長袍,衣料垂順溫潤,滿身暗繡鎏金纏枝紋路,領口精緻金扣點綴,衣邊銀線勾勒,袖口襯以月白鑲邊,內搭素白裡衣,腰間玉帶配雕花帶扣,懸玉佩綴瑪瑙流蘇。
他依約而來,是今日滿堂賓客里身份最為尊崇的一位。
葉限緩步上前,於眾人面前,親手遞上自己備下的賀禮。
是一支羊脂玉簪,玉質溫潤通透,簪頭雕著一朵極精緻的金銀花,正是她幼時發間常戴的模樣,簪身暗藏細密紋路,是護心安神的符文,是他耗費半年心血,尋遍能工巧匠,特意為她打造的。
男子贈女子髮簪,寓意「以簪為聘,許你一生」,其中心意,不言而喻。
滿座賓客皆是人精,一眼便看破其中深意,紛紛側目,卻無人敢多言。
鄭知綰望著眼前的少年,小臉粉嫩,伸手接過玉簪,垂眸輕聲道:「多謝阿限。」
禮成之時,她立在廊下,微微抬眸,眼波流轉,顧盼生輝。
昔日軟糯稚女,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顰一笑間,儘是少女獨有的溫婉風情,帶著動人心魄的韻味。
葉限望著她,喉間微緊,心底輕嘆,他的阿綰,是真的長大了。
可下一秒,無邊的恐慌驟然席捲全身。
及笄禮成,便意味著她已到議親的年紀。
往後,便會有無數世家公子踏上門來,求娶這位風華絕代、醫術絕世的鄭家姑娘。
她會有父母相中的良人,會嫁作人婦,會有旁人相伴一生,再也不會年年歲歲,只圍著他的病痛,只記掛他一人。
不過一念之間,心口驟然抽痛,先天心疾驟然發作。
密密麻麻的疼意順著心脈蔓延,他臉色瞬間慘白,唇色全無。
他身形晃了晃,下意識攥緊了胸口,呼吸急促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鄭知綰一眼便瞧見他不對勁,心頭一緊,不顧周遭賓客目光,提著裙擺快步奔到他身前,伸手穩穩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她一眼便知是心疾驟發。
待隨從穩穩將他托起,連忙從袖中取出常備的救心丹,指尖微顫,將丹藥送入他口中,又抬手撫上他的後背,輕聲安撫,語速急卻穩:
「阿限!葉限,別怕,我在這,慢些呼吸,不礙事的。」
溫熱的指尖觸到他的衣衫,熟悉的溫軟聲音在耳畔響起,葉限攥著她的手腕,閉著眼緩了許久,心口的劇痛才漸漸平復。
他睜開眼,望著眼前滿眼焦急、全然為他慌亂的少女,心底又疼又澀。
葉限服下救心丹,靠在廊柱上緩了許久,心口的鈍痛才稍稍散去。
他垂著眼,長睫遮住眸中翻湧的情緒,指尖死死攥著袖角,指節泛白。
自己這具殘破身子,從來都配不上她。
自襁褓之中便帶了心疾,甚至被人幾番下毒,太醫早有言,他命數淺,未必能活過弱冠。
這些年全靠阿綰耗盡心血,以靈丹妙藥吊著性命,才勉強撐到今日。
他想十里紅妝,明媒正娶,將他放在心尖上疼了這麼多年的姑娘,娶回府中,護她一生安穩。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福薄,終究熬不過歲月,早早撒手人寰。
他若去了,她年紀輕輕,便要守寡一生,孤苦無依。
她這般靈秀通透、風華絕代的女子,本該嫁一個康健安穩的良人,一生無病無災,兒孫繞膝,平安順遂到老。
何苦跟著他,日日提心弔膽,守著一個隨時會殞命的病秧子,到頭來,只落得一場空,半生悽苦。
思及此處,喉間發澀,眸色暗沉沉的,滿是隱忍的苦澀與自卑。
鄭知綰扶著他手臂,指尖輕輕搭在他腕間,不動聲色診著他的心脈。
她自然懂他眼底的掙扎,懂他未說出口的恐懼。她垂眸,聲音輕而穩,只說與他一人聽。
「阿限,你不必這般怕。」
葉限抬眸看她,眸中滿是惶然與不信,與此同時他也發現她喚他「阿限」,而非「哥哥」。
鄭知綰指尖微微用力,望著他,眼底是旁人沒有的篤定:「你幼時心脈虧空,情緒稍一波動便昏厥,連緩步行走都要小心翼翼。可如今……」
她頓了頓,語氣柔卻堅定:「這八年,我以藥浴溫養,以靈丹固脈,以金針疏絡,你的心脈,早已比幼時強健數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隨時會倒下的病兒。」
「你只是比常人弱上三分,絕非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