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回家時，周晚正坐在沙發上給孫女安顏織毛衣。
顧兆川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看報紙，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財經版翻得嘩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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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門響的時候，周晚習慣性抬了下頭，說了句「回來啦」，又低下頭繼續織。
顧瑾懷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手機，正往廚房走，準備去冰箱裡翻吃的。
他探頭往玄關看了一眼，看見顧衍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領帶鬆了兩指，整個人靠在鞋櫃旁邊，表情很複雜。
「大哥你怎麼了？」顧瑾懷從廚房門口探出頭。
「梨梨今天來公司給我當助理了。」
周晚放下毛線針，抬起頭。
顧衍在沙發上坐下來，把今天的遭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周晚的毛線針停在半空中，嘴角開始往上翹。
「開會時，梨梨突然站起來，然後她的手就搭在我肩膀上了。」
顧瑾懷問：「她要幹嘛？？」
「她開始給我按摩。從斜方肌開始按，然後是太陽穴，然後是指壓頭皮。她的手指插進我頭髮里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假裝在看文件。」
周晚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把你的頭髮……哈哈哈哈……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周晚笑得直擺手，話都說不完整了。
顧衍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對，她當著我所有的下屬，給我做了指壓頭皮按摩。」
「還有午餐。」他索性一次性把所有的都倒出來，「她點了輕食沙拉，然後怕我吃不飽，加了兩隻紅燒豬蹄。她說豬蹄富含膠原蛋白，對關節好，說我整天坐著開會，膝蓋需要補。」
周晚笑得往後一仰，靠在沙發靠背上，手裡剛拿起的毛線針掉在地毯上滾了兩圈。
「下午還有梨式下午茶，三個小蛋糕切角，一塊桂花糕，一碟桃酥。她說蛋糕是年輕人的口味，桃酥是考慮到我已經快四十歲了，可能更喜歡傳統口味。」顧衍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一板一眼地把今天所有的遭遇匯報完畢。
他說完之後客廳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周晚又笑了，笑得直拍沙發扶手。
「我們梨梨真可愛。」她語氣驕傲，「她從小就這個性子，做什麼事都特別認真，但認真的方向永遠跟別人不一樣。小時候給爹地泡咖啡，把鹽當成糖，爹地喝了一口還夸好喝。」
顧瑾懷終於從廚房門口走出來，在周晚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媽，你太偏心了。上次我被仙人跳，你說我智商有問題。梨梨把會議室搞成按摩店，你說她真可愛。我甚至是被人陷害，她是主動去禍害別人。」
「你的智商問題是事實，梨梨可愛也是事實。」周晚說。
「哪裡可愛了？她在會議室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大哥按摩頭皮，這在職場裡叫社死。大哥是顧氏集團的董事長，在會議室里被自己妹妹按頭。明天整個公司都會傳：顧總開會時被大小姐洗頭。」
「沒有洗頭。只是按摩。」顧衍糾正他。
「有什麼區別！她連洗髮水都帶了，要不是你攔著，她下一步就要往你頭上倒了。」顧瑾懷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一攤，語氣篤定。
周晚笑得直擦眼角，重新拿起毛線針，把掉在地上的毛線球撿起來繞了兩圈。
而公館的主臥里，顧梨正坐在賀松硯腿上，把今天的戰績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整個人窩在他懷裡，講得眉飛色舞。
賀松硯努力壓制住自己的嘴角，鼓勵到：「梨梨，那明天要繼續努力，好好干，讓大哥見識一下你的厲害。」
顧梨雙目炯炯有神，拼命點頭。
翌日清晨，顧梨提前了整整一個鐘頭起床。
她昨天晚上看美妝博主在測評一款新出的發膜，她看完之後忽然想起，洗髮水和沐浴露都帶了，但沒有帶護髮素。沒有護髮素就是半成品服務。
她立刻從床上彈起來，趿拉著拖鞋衝進衣帽間，從她的囤貨箱裡翻出好幾支可攜式護髮素，對著燈光檢查了保質期，把最新的那支塞進包里。
然後她站在衣帽間中央，把今天的服務流程在心裡過了一遍：先洗頭，用洗髮水打出泡沫，沖洗乾淨，上護髮素，裹上速干毛巾。然後用吹風機吹到半干，再用髮膠定型。洗完頭之後，臉上的毛孔都被蒸汽打開了，正好是刮鬍子的最佳時機，先用熱毛巾敷下巴，軟化鬍鬚，塗上剃鬚泡沫，然後用那把新剃鬚刀，順著鬍鬚生長的方向一刀一刀地刮。刮完鬍子再塗一層須後水，拍干，然後端一杯剛泡好的普洱放在他手邊。
這套服務流程在她腦子裡跑了好幾遍，每一幀都清晰得像電影畫面。
廚房裡，顧梨系上圍裙，從冰箱裡拿出壓縮三明治的食材。
小桃小心翼翼地問：「大小姐，今天的助理工作有沒有什麼新計劃？」
她一邊壓一邊轉頭對小桃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今天我要給顧Sir提供高管形象管理服務。」
賀松硯從樓上下來時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看著他的小妻子把壓縮三明治用保鮮膜裹好，畫上笑臉，寫上「顧Sir專屬·第四代」，然後塞進那個已經明顯不夠用的LV包里。
今天她還多帶了一個帆布袋，裡面鼓鼓囊囊地塞著什麼，從袋口露出一截摺疊支架的邊緣。
他問：「梨梨，帆布袋裡是什麼？」
她一邊拉LV包的拉鏈一邊理所當然地回答：「洗頭盆。」
他沉默了片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把兩個包拎起來，把帆布袋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扶了扶墨鏡。
「你給大哥帶了一個洗頭盆？」
「是的。不過，這可不是普通的洗頭盆，是摺疊的，不占地方。可以架在他辦公室洗手台上，高度剛好，洗的時候水不會流到地板上。」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忍著沒笑出來。
他發現，顧梨的創意正在從量變走向質變。
他幫她拉開玄關門，把帆布袋遞給她，在門口站了片刻，目送她坐進車裡。
回到客廳，他拿起手機給顧衍發了條消息：「今天她帶了洗頭盆。」
顧衍秒回：「？」
賀松硯：「洗頭用的。她說可以架在洗手台上，水不會流到地板上。」
顧衍那頭沉默了許久，最後回：「會不會太囂張了？」
車停在顧氏大廈門口，顧梨跨出車門，左手LV包，右手帆布袋。
她今天換了一副琥珀色的圓形墨鏡，鏡框邊緣有一圈細細的金色鑲邊，戴上之後整個人看起來像那種剛從巴黎時裝周回來的藝術策展人。米白色的西裝短裙套裝，腰間繫著一條編織細皮帶，襯衫是淺杏色的，領口繫著一條極細的棕色飄帶。
她踩著那雙米白色的尖頭高跟鞋穿過大堂，依舊和每一個認識的人微笑打招呼。
推開辦公室門，顧衍正坐在辦公桌前翻文件。他聽見高跟鞋聲就開始頭皮發麻。
顧梨左手LV包右手帆布袋，帆布袋裡露出一截摺疊支架的邊緣。他的目光在那截支架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臉上。
顧梨把兩個包放在沙發上，先把吹風機、洗髮水、護髮素、沐浴露、毛巾、剃鬚刀在桌角按使用順序一字排開，然後把帆布袋裡的摺疊洗頭盆拿出來。
「這是幹什麼？」顧衍問。
「摺疊洗頭盆。可以架在洗手台上，高度剛好，洗的時候水不會流到地板上。」她把盆展開卡扣啪地一聲固定好，盆底的排水口還連著一根可以接洗手台水龍頭的軟管，「我還帶了護髮素。昨天復盤的時候發現只帶了洗髮水，沒有護髮素就是半成品服務。今天升級成完整版。」
上午九點半的會議結束後，顧梨把所有文件收拾好，走到顧衍面前，雙手交疊在身前，用標準的職業語氣開口：「顧Sir，會議結束了，您現在有空嗎？我想請您移步洗手間，高管形象管理服務，我已經準備好了。」
「不需要。」顧衍從會議椅上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夾準備回辦公室。
她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保持著她認為最合適的助理距離。
「尊敬的顧Sir，這個服務包括深層清潔、頭皮按摩、護髮素護理、吹風造型、熱敷刮鬍子，全套流程我昨晚已經在腦子裡演練過好幾遍，絕對不會弄濕您的襯衫領子。我知道您不相信大小姐能伺候好人，但是昨天您不也是被我的能力所折服了嗎？」
「我什麼時候被你的能力折服了？」顧衍停下腳步看著她。
「昨天您折服了，只是沒說出來。」顧梨下巴微微抬起，臉上那個「我全都知道」的自信微笑穩穩地掛著。
「我沒有被你折服。」顧衍靠在走廊牆上，把文件夾換到另一隻手，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
顧梨眨了眨眼，迅速給出反駁：「你接受了我的服務說明你認可我的助理工作，你認為你妹妹的助理工作做得真周到就是不敢說怕我驕傲。」
顧衍靠在走廊牆上看著顧梨。他忽然意識到，不管他說什麼，他的小妹都是真的打心底里認為自己在幫他，而且覺得幫得特別好。
他在沉默中做出最後的決定：「今天只有一上午的班，下午給你放假，你回賀氏，去看看松硯需不需要你幫忙。」
顧梨愣了一下說：「可是我的助理工作還沒做完，下午你還有兩個會。」
「下午的會我可以自己開。」
「你不需要我了。」她把文件夾抱在胸前，聲音有一點發悶。
「我很需要你的能力。所以我想讓你去幫松硯，他現在可能也很需要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眼裡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被她的周到服務反覆碾壓之後仍然努力維持的溫和。
她把文件夾放在走廊的邊桌上，說：「好吧，但下周我的助理檔期還給你留著。」
顧梨一整個下午都沉默地坐在辦公室里。
下班時她從辦公椅上站起來，把包拎在手裡，對顧衍：「大哥，我今天跟你一起回家。」
車停在顧家門口。
顧梨推開車門，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LV包，走進客廳。
周晚正坐在沙發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還沒開口，就看見女兒把包往沙發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她旁邊，把臉埋進她的肩膀里。
然後她抬起頭，用那種十分委屈語氣說：「媽咪，大哥欺負我，他阻止我進步！他今天不讓我給他當助理了。他明明很認可我的服務，他就是嘴硬不承認。而且他今天開完會不讓我給他洗頭。」她委屈地吸了一下鼻子。
周晚放下毛線針，先把女兒散在臉頰上的碎發別到耳後，再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點委屈的淚花：「梨梨呀，說完了嗎」
「差不多說完了。」
周晚說：「那媽咪問你，你大哥有沒有可能真的不需要在會議室里被人按摩頭皮？」
顧梨沉默了片刻。
「梨梨，你大哥不是不承認你的優秀。他是覺得你的優秀用錯了地方，他可能這輩子都沒想過在辦公室洗頭。」
「那是他想像力不夠。」顧梨嘟囔了一句，把臉重新埋進媽咪的肩窩裡。
周晚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忽然想到什麼，手指在顧梨後背上停了一下。
「梨梨，你給大哥當助理，大哥的工作節奏太快，他跟不上你的想像力。但你二哥不一樣，他在單位上班，體制內的工作環境比較安靜，節奏也慢一些。你的那些服務放在大哥那裡可能不合適，但放在你二哥那裡，說不定正好。你可以去給他當助理，體驗體驗體制內的助理生活。」
顧梨從媽咪肩膀上抬起頭，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問：「二哥需要什麼服務？」
周晚說：「那要你自己去發現，媽咪不了解他單位的工作環境。」
「對。我明天就去！二哥的助理！體制內！」她從沙發上彈起來，臉上的委屈一掃而空。周晚重新拿起毛線針，嘴角彎起來。
顧衍和顧瑾懷正站在院子裡那棵銀杏樹下說著什麼。
顧梨從前門衝出來站在台階上對他喊：「二哥！我明天去你單位給你當助理！媽咪安排的！」
顧衍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顧瑾懷肩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了句：「保重。」
顧瑾懷頭皮發麻，問：「憑什麼？」
「因為大哥不珍惜我的能力，他的節奏跟不上我。你肯定可以。」
「我也跟不上，我的工作環境非常嚴肅。」
「嚴肅的工作環境更需要梨式服務來放鬆！明天見，顧二Sir！」她對他揮了揮手，轉身跑回客廳。
顧瑾懷呆呆地站在車旁看著顧梨消失的方向，而他小妹已經衝到廚房裡研究顧二Sir專屬甜口壓縮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