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窗簾沒拉嚴，一道光落在顧梨眼皮上，亮堂堂的，像有人拿手電筒照她。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嘟囔了一聲：「再睡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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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整個人縮進被子底下，連腳趾都沒露出來。
沒過多久，小桃推門進來：「大小姐，十點了。」
沒反應。
「大小姐？」小桃走過去，輕輕拉了拉被子，「該起來了，今天還有學習任務呢。」
被子裡傳來一聲含混的拖著尾音的回應，像煮過頭了的粥粘在鍋底：「……知道了。」
然後她又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小桃站在床邊，沒有催促，也沒有離開。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被子裡那個鼓鼓囊囊的輪廓，像看一個用棉被捏成的繭，最後伸手輕輕拍了拍：「那你再醒一會兒，我去幫你準備熱水。」
「嗯。」
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小桃端著溫水回來的時候，顧梨終於從被子裡爬出來了。
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眯成一條縫，整個人坐在床沿上，腦袋還一點一點往下垂，像一棵還沒醒透的植物。
她磨磨蹭蹭地洗漱完，磨磨蹭蹭地吃了飯，磨磨蹭蹭地走進書房。
一進門就看見了那把紫檀木戒尺，擺在書桌的正中央，旁邊壓著一張便簽，上面是他留的今日作業，字跡工整利落，內容無非是又給她排了新任務。
顧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戒尺，像個已經認命了的人，拉開椅子坐下來，雙手往桌上一放，盯著桌面上某個不知道什麼位置的點發呆。
小桃也坐在旁邊，低著腦袋，眼皮半耷拉著。
兩個人像兩棵被打蔫了的植物，擠在書房裡，陽光從窗外鋪進來，落在桌面上，把戒尺的影子拉出一道細長的形狀。
安靜了好一會兒，小桃的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整個人忽然坐直了，像彈簧被按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拿起來。
她沒立刻接，先偷偷瞥了一眼顧梨。
顧梨正托著下巴發呆，沒注意到。
小桃這才側過身，壓低聲音接起來：「餵？」
電話那頭是秦舟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懶：「桃桃，你起了嗎？」
「起……起了呀。」
「我給你發消息你怎麼不回？」
小桃愣了一下，翻了一下聊天記錄，才發現昨晚秦舟確實發了一條消息，就兩個字「晚安」，她昨晚看完小說累得倒頭就睡了，根本沒看到。
她連忙說：「我……我昨晚太困了，沒看到。」
「這幾天怎麼不見你來送文件？我胳膊好疼的。」
小桃想不通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先生沒有給我文件呀。」
秦舟沉默了片刻：「那你要不要過來一下？」
小桃：「……過去幹什麼？」
秦舟的聲音帶著點遲疑，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直白又不至於被直接拒絕的理由：「我胳膊疼，不方便打字。」
「那你發語音呀。」
秦舟沉默了一會兒：「桃桃，我是在找藉口跟你說話。」
小桃的臉一下子就熱了。
她下意識偏過頭，避開視線，正好對上顧梨那雙笑眯眯的眼睛。
顧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下巴從手心裡抬了起來，正端著臉看著這邊，像在看一台正在播的電視劇。
小桃連忙把視線移開，壓低聲音：「……那……那你也太不會找藉口了。」
「我這不是正在學嘛。」
「那你學會了沒有？」
「目前看來，還沒有。」
「那等你學會了再說。」小桃飛快地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動作快得像在消滅證據。
顧梨這才終於開口：「秦特助找你幹嘛？」
小桃把臉別過去，耳朵尖已經紅透了：「沒什麼，就說他胳膊疼。」
「胳膊疼為什麼找你？」
「他……他說……」
顧梨歪著頭等了一會兒，嘴角那個弧度越扯越彎，像快要兜不住了。
小桃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伸手直接蓋住了她的眼睛。
顧梨被蒙住了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幹嘛呀，你擋我我也知道你害羞了！」
小桃把手鬆開，趕緊轉移話題：「大小姐，小說！」
「小說！」顧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被誰點著了，「我昨天發上去的小說！我怎麼把它給忘了！」她抓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了幾下，然後整個人不動了。
小桃看著她忽然僵住的表情，有點緊張：「怎麼了大小姐？」
顧梨張了張嘴，又閉上。她慢慢把手機轉過來，屏幕朝向她。
小桃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也跟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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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梨的聲音有點飄：「五萬。」
小桃：「……什麼五萬？」
「五萬個人看了我的小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幾乎是同時爆發出一聲壓不住的尖叫，又同時捂住嘴。
顧梨從椅子上彈起來，原地蹦了兩下：「我火了！小桃你看見沒有！我真的火了！五萬！一個人都沒宣傳！自己長的！」
小桃也跟著跳起來：「大小姐！你以後就是名作家了！以後我就幫你磨墨！不對！幫你對稿！」
顧梨激動得整個人都在冒熱氣：「評論區還有人在給我寫長評！你看看這個！『大大什麼時候更新啊，求求了』！還有這個！『這個作者好會寫，我已經連續看了三遍了』！」
兩個小姑娘坐在一起，暢想著美好的未來，絲毫沒有注意，評論區的走向已經無法控制。
在城市的另一端，賀氏集團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已經亮了一整天的燈。
公關部負責人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數據報告，把手機放在賀松硯面前的桌上，屏幕還亮著，停在那本小說的頁面，封面是她自己選的那張簡約圖，書名《賀先生的私藏管教》明晃晃地掛在上面。
在賀松硯的面前，是一整頁密密麻麻的評論區截圖。
賀松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屏幕，沒說話。
他盯著那本小說封面看了好一會兒，又往下劃拉了兩下，翻到目錄，再往下一划，正好翻到評論區最新的一條，那條評論已經被人頂到了最上面，四個大字加一個感嘆號：賀松硯你居然是這種人？！
又往下翻了幾條，什麼「變態賀總」「誰家霸總動不動就扒褲子」「我懷疑原型是就是賀家那位」。
他看見了，面不改色，只是左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公關部負責人在旁邊站得筆直，小心匯報：「賀董，今早八點左右，系統自動監測到一則同人小說。發布時間是昨晚八點，作者ID為『芃芃麥野』。目前閱讀量已達到五萬，評論區九成以上在討論書里那位『賀先生』的現實原型，推測指向您和夫人的言論不在少數。」
賀松硯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只是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他沉默了幾秒：「我記得公司的公關條例里有一條，涉及公司及高管個人形象的網際網路內容。」
「是的，按慣例……我們會建議作者刪除作品，並出具書面警告。如果涉及侵權，法務部可以介入。」
「行，梨梨，沒人敢爆你先生黑料，你自己倒爆上癮了。」他說的語氣很淡。
公關部負責人愣了一下：「賀董，您的意思是……作者是夫人？」
賀松硯沒回答，只是把手機重新拿起來，又劃了兩頁，看到評論區那句「好bt的賀家掌權人，我喜歡，抽我吧」，他面不改色把鎖屏按滅了：「……聯繫他們平台，封了。」
「那……需要跟夫人提一下嗎？」
賀松硯沉默了一下：「不用。我自己來。」
公關部負責人退了出去，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他重新拿起手機，打開那個APP，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封面那個《賀先生的私藏管教》上，看了片刻，然後鎖了屏。
她寫了他。
把他寫進了書里。
她把這些事全部寫成了小說，添油加醋寫的，鋼筋都出來了，還寫了好幾章。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又想起了那句「好bt的賀家掌權人，我喜歡！抽我吧！」的臉，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氣。
下午的書房裡安靜得出奇。
陽光已經偏西了，從落地窗斜斜地鋪進來，在書桌上拖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
顧梨窩在太師椅里，曲著腿，膝蓋抵著桌沿，抱著手機，神色複雜地翻著評論區。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眉頭擰成一個小小的結。
小桃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了半截的蜂蜜水，時不時偷偷瞄一眼顧梨的臉，又不敢出聲打擾。
顧梨又往下滑了幾頁，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小桃，語氣裡帶著一種困惑又膽戰心驚的聲音：「怎麼全是罵男主的？」
小桃接過手機，認認真真地看了好幾條評論，然後抬起頭，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誠實：「大小姐，你寫的用鋼筋抽屁股，好像確實有點變態吧？」
顧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著屏幕，手指停在那一排排「變態」「下頭」「這男的真的有病」之類的評論上，表情慢慢變了。
她想起當初那些挨揍的夜晚。
那時候她趴在床上，屁股疼得不敢翻身，半夜睡不著，偷偷翻開手機備忘錄，一邊抽氣一邊敲字，把賀松硯寫得要多變態有多變態。
她當時想的是，反正也沒人看，就當自己發泄了。
等到哪天真發到網上去了，讓所有網友都來罵他。
她那時候寫得多賣力啊，什麼「冷冷的皮帶劃破空氣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重的戒尺落下來的悶響」，怎麼解恨怎麼寫。
她垂下眼，勉強給自己找補：「但是你看，也有人支持的。」
小桃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條評論被頂到了比較靠前的位置：「頂級的S，如果真是賀家那位，我願意！！！」
小桃看完那條評論，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顧梨：「大小姐，要不你現在跑？估計來得及。」
顧梨也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她把手機鎖屏翻過來扣在桌面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一聲悶悶的、像是認命了又像是還沒完全認命的聲音：「……應該，來不及了。」
她說完以後又安靜了一下，然後轉過臉看向窗外。窗外的銀杏葉正被風慢慢翻動，一片又一片，邊緣已經開始泛出淺淺的金色。
她小聲說：「你說他看到沒有？」
顧梨又自己接了一句：「他要是看到了，我今晚可能真的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