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敞開著，陽光從落地窗外鋪進來，把整張書桌曬得發亮。
紫檀木戒尺果然擺在書桌一角，油亮的木色看著就很有威懾力。顧梨嘴角抽了抽，假裝沒看見，慢吞吞地拉開椅子坐下。
桌面正中擺著那份「梨式學習計劃」，旁邊放著一支筆，一疊空白便簽，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
顧梨坐在書桌前，雙手撐著下巴，看著窗外那棵逐漸茂盛的銀杏樹發呆。
小桃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她旁邊，手裡抱著手機，等著她的下一步行動。
顧梨忽然開口：「小桃，你說，人一旦開始學習，怎麼什麼都變得這麼有意思？」
小桃想了想：「我也這麼覺得，學習實在是太無聊了。」
她轉回目光，拿起那份計劃翻了翻，又放下來，沉默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小桃，你說，我要不要把我寫的小說整理一下發到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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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愣住了：「大小姐，你之前寫的那個《賀先生的私藏管教》？」
「對。我寫了那麼多，一直放在手機備忘錄里，也沒人看。我想著，要是發出去，題材特殊，說不定會爆火呢。」
小桃想了想：「我覺得這個想法不錯。大小姐你寫得那麼誇張……我是說好看，肯定會有很多人追的。」
顧梨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猶疑變成了堅定：「那我們先商量一下。」
三分鐘後，書房裡的地毯上，兩個姑娘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放著平板和手機。
平板屏幕上攤著一份空白的備忘錄頁面，手機屏幕上是顧梨之前存的所有小說章節草稿，密密麻麻排了好幾頁。
顧梨掰著手指算：「首先得想個筆名。我肯定不能用真名，也不能用『小梨子』，那是我小說里女主角的名字，讀者一看就會猜到是我。而且叫小梨子太明顯了，等於在臉上寫『我是賀太太』。」
小桃接過話：「那就換一個姓？換一個……小說一點的名字？」
顧梨拿出手機，打開豆包，輸入「小說筆名推薦」，點擊搜索。一分鐘後，屏幕上跳出四個名字：慕容雪淚，皇甫冰蝶，南宮琉璃，上官紫汐。
顧梨和小桃盯著屏幕，沉默了大約七八秒。小桃先開口了：「大小姐……這些名字，是不是有點太……」
「太什麼？」
「太像那種會在大街上拔劍的女主角。」
顧梨的表情非常微妙。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地毯上：「重新來。不要帶『慕容』『皇甫』『南宮』『上官』的。」
她重新輸入：「不要複姓，要普通一點的筆名，讓人看不出來是我寫的。」豆包沉默了幾秒，秒回幾個更普遍常見的名字：晚棠，朝暮，林有枝，蘇也。
顧梨盯著屏幕看了半天：「一個比一個瑪麗蘇。」
她摁滅了平板，端著臉想，突然想到了什麼，打了個響指：「我行其野，芃芃其麥。芃芃麥野！出自詩經，顯得我很有文化的樣子。」
小桃把「芃芃麥野」四個字念了兩遍，點了點頭：「念起來像女作家的名字。而且跟大小姐你本人沒有半點關聯。」
顧梨把「芃芃麥野」輸入備忘錄，在名字後面加了一個句號，確定了。
她又開始想：「那書名呢？總不能還叫《賀先生的私藏管教》吧？改成什麼好？」
小桃歪著頭想了一下：「先生肯定不會看小說的，叫這個名字估計也行？」
顧梨愣了一下：「說的有理。」
顧梨在備忘錄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寫了兩行：作者：芃芃麥野。書名暫定：《賀先生的私藏管教》。她又補了一句：「簡介：一個關於規矩與成長的故事。」
小桃把腦袋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大小姐，這個簡介會不會太簡單了？別人看了都不知道這是寫什麼的。」
「就是要讓人猜不出來。讀者自己看了才知道，我這簡介就寫一行，剩下全留給正文。」
小桃想了想：「也行。那大小姐，現在這些草稿，是不是全部要存到新文檔里去？」
「對，我得一頁一頁地整理好。有的章節寫得長，有的寫得短，還有的是寫了一半的，得先按時間順序排一遍，再決定要不要放上去。但是整理完還要修一遍，很多地方我現在看了覺得寫得不太好。」
小桃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我幫你存草稿。」
兩個姑娘說干就干。顧梨把手機備忘錄里的小說章節全選，複製粘貼到平板的新文檔里。小桃在旁邊幫她把章節編號標好，保存好。
顧梨一口氣整理了三章初稿後，往後一仰癱在地毯上，舉著平板看著天花板：「……寫的時候沒覺得累，現在整理起來才發現怎麼這麼多。」
「大小姐，你已經寫了百十來章了。」
「是啊，我寫了這麼久，都在備忘錄里窩著，今天總算把它們放出來了。」
她翻了個身趴在毯子上，把平板放在面前：「我覺得得先存一個初稿版，過幾天再從頭改一遍。我現在眼光肯定跟以前不一樣了，看自己寫的東西會挑出好多毛病。」
小桃問她要不要休息一下，顧梨搖了搖頭，又把平板拿起來：「你先幫我把文件名改好，按章節順序排，別把標題寫錯。」
兩個人又忙活了好一陣子，一個傳稿子，一個捋段落，反反覆覆、刪刪改改，從上午一直折騰到太陽爬上中天，茶几上的蜂蜜水涼了又添，添了又涼。
中午的時候，賀松硯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作業寫了嗎？」
顧梨看了一眼消息，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撒謊：「還剩一點。」
她發完消息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一側，繼續埋頭改稿。
下午徐姐端著一盤切好的哈密瓜走進書房的時候，顧梨正趴在地毯上，平板橫在面前，屏幕上是一篇還沒寫完的小說大綱，旁邊小桃蹲著在幫她調字體大小。
兩個人頭挨著頭，各自守著一塊屏幕，聊得正投入。
徐姐推門進來的那一下，沒有敲門。
她端著水果盤走進來，平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吱呀」。
顧梨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把平板屏幕朝下扣在地毯上，動作又快又急，差點碰翻旁邊的蜂蜜水杯。
小桃反應更快，她已經把手機揣進兜里了，端端正正坐在地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一隻突然被按了暫停鍵的兔子。
「太太，您要不起來坐椅子上，地上涼。」徐姐把水果盤放在茶几上，目光在顧梨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扣在毯子上的平板背面，「還有，您那份計劃是不是還沒看完？」
顧梨耳朵尖紅了一截，但臉上硬撐著：「我……下午再看。」她把平板往旁邊挪了挪，又拿起那份攤開的計劃本翻了翻，翻了兩頁又放下來，忍不住補了一句，「徐姐，我覺得我需要一杯冰美式。」
徐姐笑了一下：「太太，先生出門前特意叮囑了，說您今天只能喝溫水。」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像長輩在跟晚輩說話。
顧梨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蜂蜜水，最終還是放下了。
徐姐在門口多站了片刻，視線從顧梨臉上移到小桃身上，又移回來，然後轉身出了書房。
門合上以後，顧梨和小桃幾乎同時呼出一口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顧梨伸手把平板翻過來：「她怎麼走路沒聲音的……」
小桃壓著聲音：「太太，徐姐以前都是管先生起居的，走路一向很輕。」
顧梨沒接話，低頭看了兩眼屏幕，又合上平板：「不寫了。等會兒真被發現了說不清。」
顧梨坐在書桌前，手指搭在椅沿上晃了兩下，又放下來。
她拿起那份計劃翻了一頁，目光落在「家庭資產配置框架」那幾個字上，盯了大概十秒鐘，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把計劃本合上，轉頭看了一眼小桃：「小桃。」
小桃正蹲在地上收拾剛才散落的稿紙，聽見她叫自己，抬起頭：「怎麼啦？」
「你說，徐姐會告訴賀松硯嗎？」
小桃想了想，放下手裡的紙：「……應該會吧。徐姐以前照顧先生長大的，先生的事她都會說。她不會瞞著先生的。」
顧梨聽完以後，安靜了好幾秒。
她又拿起那份計劃本，翻開，合上。又翻開，又合上。
最後她把它按在桌上，轉過頭看向小桃：「那我現在跑，是不是來不及了？」
「大小姐，你跑不掉的。」小桃誠實地說。
「……我知道。」顧梨深吸一口氣，坐在椅子上絞著手指，又絞了好一會兒，忽然她坐直了身體，目光堅定得像下了什麼重大決心：「那不如這樣。我現在把學習任務完成，然後去找徐姐，跟她說說，求求情，讓她別告訴賀松硯。」
她說完自己又猶豫了一下，「她……會聽我的嗎？」
小桃想了想，認真給小姐分析：「徐姐是賀家的老管家，她不會輕易改主意的。但大小姐你現在是太太了，她說到底也是賀家的人，只要你開口，她總得看在你的面子上對吧？」
顧梨一聽，腰板不自覺地直了直。「對對，我現在是太太。我是賀太太。」她把太太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那我是太太了，她得聽我的了。」
小桃點了點頭，又問：「那大小姐，你要怎麼去跟她說？」
顧梨想了想：「我直接下樓去找她。當面跟她說清楚，說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會了，請她別告訴先生。這樣她總該心軟吧？」
她說完站起來，理了理衣擺，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
小桃站起來，忽然想起什麼，叫住她：「大小姐。」
顧梨回頭：「嗯？」
「樓下有呼叫鈴的。」
小桃指了指牆壁上那個白色的小按鈴，「你按一下她就上來了，不用跑一趟。」
顧梨腳步頓住，想了想，又走了回去，站在書桌旁邊，端著臉，像是要認真拿出太太的樣子：「小桃，你提醒得對。我不能總是毛手毛腳。我有呼叫鈴，我現在是太太，我該用太太的方式叫人。」
小桃：「……」
顧梨走到牆壁前面，伸手按了一下那個白色的按鈴，然後退回來，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儀態端正，像在等一個重要的會議準時開始。
過了片刻，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徐姐推開門，站在門口，看見顧梨端端正正坐在書桌前，小桃站在旁邊，笑了一下，語氣平常：「太太，您找我？」
顧梨腦子裡的計劃忽然卡住了。
她本來想好了要怎麼說，比如「徐姐，我有件事想和你說」，比如「徐姐，你對我好，我知道，這次能不能幫我一次」，但這些話到嘴邊的時候全部堵在喉嚨里，她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句：「……那個哈密瓜，挺好吃的。」
徐姐抬頭看了一眼顧梨泛紅的耳尖：「太太是還想吃嗎？」
顧梨：「……」
她欲言又止。
她轉過頭看了小桃一眼。
小桃站在旁邊，臉別過去，肩膀已經開始抖了。
顧梨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也不繞彎子了：「徐姐，我今天沒在學習，我有重要的事。我知道錯了，我自己會補上學習進度。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別告訴先生？」
她說這話的時候，底氣不太足，尾音不自覺地往下沉，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截梯子。
徐姐站在門框邊，沒有立刻回答。
她安靜了兩秒，才開口，語氣不重，帶著一種被歲月磨過的溫和：「太太，您想讓我不告訴先生？」
顧梨點頭：「嗯。」
徐姐接著說下去：「太太，先生之所以讓我看著您，是因為他怕您一個人在家裡偷懶，走神，沒人提醒。」她頓了一下，「您今天下午做了什麼，我不會主動跟先生提。但如果先生問起來，我不會隱瞞。這是我在賀家做事幾十年的本分。」
顧梨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那您能不能……稍微幫我說兩句好話？」她聲音軟下來，雙手合十，帶著點撒嬌的軟意，太太架子蕩然無存：「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拜託拜託……」
徐姐看著她，沉默了兩三秒，忽然彎了一下嘴角：「太太，您今晚要是能在睡前把那份計劃里剩下的內容完成，先生回來的時候我什麼都不說。」
顧梨愣了一下，像是被一句話撬動了兩三秒：「真的？」
「我不騙人。」
顧梨從椅子上直接彈了起來，走到書桌前面，拿起那份學習計劃翻開，翻到折角那一頁，重新開始看了起來。
徐姐站在門口看了一小會兒，轉身出去。
經過小桃身邊時聲音壓得很輕：「去給太太換杯熱水，那杯涼透了。」
小桃連忙點頭，飛快地轉身往茶水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