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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回國

  飛機觸地的震顫順著真皮座椅漫上來時,顧梨正偏頭望著舷窗外的天際線。

  波士頓沾著海鹽味的風還殘留在袖口,京市初夏乾燥的暖意已經撞在了玻璃上。

  是她從小聞慣的味道,混著道旁槐樹的甜香,讓人踏實。

  「乖,快落地了。」賀松硯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點長途飛行後的低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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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一路大半時間都在對著平板批文件,左臂受過力的地方偶爾會僵,卻半點沒露在臉上,脊背永遠挺得筆直。

  顧梨轉過頭,伸手碰了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先生又僵了?」她指尖順著他腕骨輕輕按了兩下,「早說了讓你別硬撐,文件回國再看也一樣。」

  賀松硯笑了笑,反手攥住她的手,掌心慢慢覆上來,把她的手整個包在裡面暖。「沒事,早處理完早省心。」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越來越清晰的航站樓,聲音放輕了些,「委屈梨梨跟著跑這一趟。」

  顧梨眨眨眼,故意彎著眼睛逗他:「委屈倒不至於,就是你得賠我一筆精神損失費。」之前賀松硯失聯的時候,顧梨都想好了,等找到他就狠狠敲他一筆。

  她說得理直氣壯,尾音翹著,帶著點小狡黠。賀松硯低笑出聲,指節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好,都給你。你要多少,都給。」

  她烏黑的眼珠滴溜溜打了個轉,一臉認真地思索。賀松硯看著她這副小算盤打得噼啪響的模樣,抬手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眼底漫開笑意。

  小姑娘忽然眼睛一亮,像小狐狸似的湊過來,漂亮的大眼睛直直望著他,語氣帶著點試探又雀躍的勁兒:「兩千萬!」

  賀松硯低笑出聲,搖了搖頭,滿是寵溺:「我當是多少呢,原來是獅子小開口。」他說著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幾下,不過數秒,顧梨的手機便嗡地震了一下。

  她摸出手機低頭掃了眼入帳提醒,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大眼睛眨巴兩下,瞬間彎成了月牙。

  下一秒便往前一撲,胳膊牢牢摟住賀松硯的脖子,仰著臉湊上去,軟乎乎的唇瓣在他臉頰上啵啵啵連著親了好幾下。

  賀松硯被她撞得微微後仰,伸手穩穩托住她的腰,胸腔震著低低的笑。

  很快,機艙門緩緩打開,風湧進來的瞬間,吹得顧梨額前碎發亂飛。她剛要抬手捋,賀松硯已經先一步下了舷梯,轉身伸手穩穩托住她的胳膊,掌心力道穩妥,怕她踩空。

  跟在後面的是賀清沅,一身真絲連衣長裙,優雅動人。再往後是顧衍,身著定製西服,乾淨利落,神色淡然。走在最後的是秦舟,左臂打著厚厚的石膏,吊在脖子上,右手還拎著個文件袋,雖說受傷了,但依舊難掩精英氣息。

  停機坪上早候著兩撥人。

  顧家這邊站在最前面的是顧兆川,一身深灰定製西裝,背著手,神色沉穩,只有指尖輕輕叩著拐杖手柄。周晚站在他身側,保養得宜,米白色真絲套裝襯得人溫婉,手裡攥著真絲手包,脖子伸得長長的,看見顧梨的瞬間,眼圈立刻就紅了。

  旁邊站著顧瑾懷,三十歲的人,一身淺灰西裝,氣質溫文,沖顧梨笑著揚了揚下巴。陳映秋牽著兩個孩子,九歲的顧明謙穿著小西裝,背挺得筆直,像個小大人,六歲的顧安顏扎著羊角辮,穿著蓬蓬裙,看見顧梨就揮著小手喊「小姑姑」,聲音脆生生的。

  小桃站在隊伍最側邊,穿一身乾淨的淺藍色連衣裙,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先落在顧梨身上,掃了一圈,又飛快地往秦舟那邊飄了一下,看見他胳膊上的石膏,眼圈瞬間就紅了點,又趕緊低下頭掩飾。

  賀家那邊只有兩個人。

  賀明衡站在最前面,黑色手工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頭髮梳得齊整,看見賀松硯下來,微微頷首,神色是滿意和驕傲的。宋知華站在他身側,深紫色緞面套裙,妝容精緻得挑不出錯,目光從賀松硯出現起就沒挪開過,上下掃個不停,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完好無損,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爹地,媽咪!。」顧梨快步走過去,剛到周晚面前,就被她一把抱住了。

  周晚的手順著她的後背輕輕拍,聲音發顫:「我的寶貝,可算回來了。你看看你,都瘦脫相了。」

  「媽咪呀,哪有那麼誇張。」顧梨把臉埋在她頸窩,聞著媽媽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鼻子也有點發酸,「我天天吃好多,賀先生都管著我,頓頓讓我喝湯。」

  「管著你才好。」周晚鬆開她,指尖擦了擦眼角,又捏了捏她的臉,「回家媽咪讓人給你燉花膠燕窩,好好補補。」

  顧安顏掙開陳映秋的手,撲過來抱住顧梨的腿,仰著小臉喊:「小姑姑!你終於回來了!我給你留了好多巧克力!」

  顧明謙也走過來,小大人似的點點頭:「小姑,歡迎回家。」

  顧梨蹲下來,揉了揉侄女的羊角辮,又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笑著說:「好呀好呀。」

  顧瑾懷雙手抱臂,嘴角帶著笑意看著小妹,顧梨沖他吐了吐舌頭,顧瑾懷被逗笑。

  另一邊,賀松硯已經走到了賀明衡夫婦面前。

  「爸,媽。」他微微頷首,聲音平穩。

  「回來就好。」賀明衡打量了他兩眼,看見他蒼白的臉色和眼下的青黑,眉頭皺了皺,卻沒多問,只道,「都安排好了,先回老宅吃飯,邊吃邊說。」

  宋知華早就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帶著哭腔:「松硯,你嚇死媽媽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家庭醫生都在家裡等著了,回去先做個全面檢查……」

  「沒事,媽。」賀松硯語氣淡,卻沒躲開她的手,「就是養幾天就好,沒大礙。」

  宋知華眼圈更紅了,嘴唇動了動,目光往旁邊的顧梨身上掃了一眼,最終只嘆了口氣,沒多說什麼。

  兩家人匯合,賀明衡主動上前跟顧兆川握手,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兆川兄,這次的事,讓你們費心了。是我們賀家考慮不周,讓梨梨跟著擔驚受怕。」

  「明衡兄說這話就見外了。」顧兆川擺了擺手,「孩子們平安比什麼都強。別的都是小事。」

  兩人寒暄兩句,便各自上車。賀松硯自然跟顧梨一輛,賀清沅開車跟在後面,秦舟坐賀家的車,先回賀氏安排的公寓休養。

  小桃上車前,又往秦舟那邊看了一眼,剛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兩人視線一碰,小桃臉瞬間紅了,趕緊低下頭,快步上了車。

  車隊緩緩駛離停機坪,往北郊的方向開。

  顧梨靠在賀松硯肩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隨口道:「直接去本家?」

  「嗯。」賀松硯點頭,「爺爺奶奶都等著呢,說要接待你們一家。」

  顧梨哦了一聲,沒太緊張。算上過年那次家宴,還有上次跟二哥來送線索,這已經是她第三次來賀家本家了。

  賀家本家規制大,規矩也重,不過賀家老爺子老太太都疼她,她倒不怯場。

  「奶奶上次給我的那隻翡翠鐲,我沒戴。」顧梨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他。

  「沒事。」賀松硯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髮,「奶奶就是想你了,看不戴鐲子都一樣。再說,她給你的東西,你收著就好,不用總戴著拘束。」

  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才駛進賀家老宅的正門。

  漢白玉的大門氣派莊重,門口站著列隊的護衛,看見車隊過來,齊齊行禮。車子沿著林蔭道往裡開,路過人工湖的時候,能看見湖面上的九曲迴廊,邊上的古松園蒼勁挺拔,確實是百年世家的底蘊。

  車子停在垂花門外,老陳叔早就候著了,看見他們下來,躬身行禮:「先生,太太,少爺,大小姐,顧小姐,一路辛苦了。老爺子老太太都在正廳等著呢。」

  進了主院區的正廳,上座坐著兩位老人。

  賀遠山老爺子穿著深灰休閒西裝,頭髮花白,精神卻矍鑠,手裡攥著個紫砂茶壺,看見他們進來,抬了抬眼,神色不怒自威。

  沈若慈老太太穿著銀灰色暗紋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顧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連忙招手:「梨梨呀,梨梨終於來了。快過來,讓奶奶看看。」

  顧梨快步走過去,規規矩矩地問好:「爺爺好,奶奶好。」

  「好好好。」沈若慈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個不停,越看越滿意,「瘦了點,肯定是這陣子沒吃好。回頭讓廚房天天給你燉補品,好好補補。」她說著,拍了拍顧梨的手背,「上次給你的那隻鐲子,戴著還合適不?我瞅著你手腕細,還怕太大呢。」

  「合適的,謝謝奶奶。」顧梨彎著眼睛笑,「我平時捨不得戴,收在首飾盒裡了。」

  「傻孩子,給你就是戴的。」沈若慈笑著戳了戳她的額頭,語氣親昵得很。

  旁邊的賀遠山也微微點頭,沉聲道:「梨梨呀,回來就好。坐下說話吧,飯已經備好了,邊吃邊聊。」

  眾人依次落座。大圓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都是地道的京菜,精緻又合口味。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而然落到了兩個孩子的婚事上。

  賀明衡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神色鄭重:「兆川兄,嫂子,今天咱們兩家人湊在一起,就把孩子們的事定下來。我的意思是,先辦訂婚宴,日子定在五月十八,就在賀氏的鏡湖莊園辦,到時候請商界的朋友和兩家親戚,正式給梨梨一個名分。婚禮等年底松硯身體徹底養好了再辦,辦得盛大些,絕不能委屈了梨梨。你們看怎麼樣?」

  顧兆川和周晚對視一眼。

  鏡湖山莊,賀氏旗下一處頂級中式園林莊園,坐落在京城西山余脈與玉泉山水系交匯的幽僻之地。作為賀家祖庭,它從不對外宴客。

  顯然,夫婦二人也被賀明衡的誠意震驚到了。

  周晚先開口,語氣溫和:「我們沒什麼意見,日子你們定就好。梨梨年紀小,性子嬌,以後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們多擔待。」

  「親家呀,這話說的。」沈若慈笑著接話,「梨梨這麼懂事,我們疼還來不及呢。你放心,嫁過來我們絕對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賀明衡點點頭,接著說起聘禮的事,語氣平穩:「聘禮方面,我們也準備好了。北山賀公館就作為他們的婚房,過戶到兩個孩子名下,共同持有。另外,國貿頂層的那套大平層,還有懷柔的溫泉別墅,都記在梨梨名下,算她的私產,平時無論是跟朋友逛街還是短途度假都方便。」

  顧梨微微點頭,得體地說了句「謝謝叔叔阿姨」,心裡立刻開始算帳。

  國貿頂層大平層,市價快九位數了,再加懷柔的獨棟別墅,還有北山公館的一半產權……她之前還盤算著敲詐個幾千萬當精神損失費,現在看來,她要少了!

  賀明衡沒停,繼續道:「錢方面,給梨梨設了私人家族信託,本金兩個億,每年的分紅直接打她個人帳戶,跟賀氏經營完全隔離,不管以後公司有什麼變動,都動不到這筆錢。另外,賀氏海外板塊2%的收益分紅股,也轉到梨梨名下,只有分紅權。」

  「日常用度方面,給梨梨開了張黑卡副卡,沒有額度限制,平時消費直接走帳。司機、生活助理、造型師還有專屬管家,都配好了,以後都聽梨梨調遣。」

  話說完,桌上安靜了幾秒。

  顧衍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賀松硯,眼神裡帶著審視。他知道賀家誠意足,卻沒想到會足到這個份上。

  賀松硯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穩:「大哥,這些都是我跟爸商量過的。梨梨跟了我,這些都是她該得的。」

  顧衍看了他幾秒,最終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們顧家不圖這些。只要你對她好,比什麼都強。」

  他這個當大哥的,最怕的就是妹妹嫁過去受委屈,他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顧梨坐在賀松硯旁邊,手指在桌下輕輕掐了掐他的腰。

  賀松硯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反手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輕輕捏了捏,側頭看她,眼神裡帶著點笑意,像是在問「滿意嗎」。

  顧梨微微揚了揚下巴,用眼神回他「算你識相」,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還行,她顧梨,沒吃虧。

  這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後半段氣氛輕鬆了不少,沈若慈拉著顧梨問東問西。宋知華偶爾插兩句話,對顧梨算不上熱絡,卻也客客氣氣,沒半點刁難的意思。

  吃完飯,長輩們移到偏廳喝茶說話。

  賀松硯見顧梨坐得久了有點乏,就拉著她往後院的園林走,散散心。

  初夏的園林景致正好,人工湖邊的柳樹垂著枝條,風一吹就拂過水麵,漾起層層漣漪。湖邊種著大片月季,開得熱熱鬧鬧,紅的粉的黃的,香氣漫得滿園都是。

  「累不累?」賀松硯牽著她的手,沿著湖邊慢慢走,「要是累了,我們就找地方坐會兒。」

  「不累。」顧梨搖搖頭,晃了晃兩人牽著的手,「我們居然談婚論嫁了耶,不真實。」

  賀松硯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碎金似的灑在她臉上,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低頭,輕輕在她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他聲音低沉又認真,「以後都不會再有亂七八糟的事了。」

  風卷著月季的香氣吹過來,顧梨閉上眼睛,往他懷裡靠了靠。

  兩人在湖邊站了沒多久,就看見顧衍從廊子那頭走過來。

  他手裡拿著煙盒,顯然是出來透氣的,看見他倆抱在一起,腳步頓了頓,臉瞬間黑了半截。

  「咳!」他重重咳嗽了一聲。

  顧梨嚇得趕緊從賀松硯懷裡退出來,臉頰有點發燙,像被抓包的小學生。

  賀松硯倒是淡定,順勢把她護在身後,看向顧衍:「大哥。」

  顧衍走過來,上下掃了他一眼,語氣不善:「賀松硯,我跟你說兩句話。」

  「好。」賀松硯點頭,回頭跟顧梨說,「你先去和安顏玩,我跟大哥說幾句話就過去找你。」

  顧梨有點擔心,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

  賀松硯沖她笑了笑,示意沒事。她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等顧梨走遠了,顧衍才掏出煙,遞了一根給賀松硯。

  賀松硯擺擺手。

  顧衍也沒勉強,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個淡青色的煙圈。

  「我就這一個妹妹。」他開口,聲音壓得低,帶著點菸嗓的沙啞,「從小全家寵著長大,沒讓她受過半點委屈。這次為了你,偷偷跑機場,熬了那麼多天,哭了好多次。我這個當哥的,看著心裡不舒服。」

  賀松硯神色鄭重:「大哥,我知道。這次是我沒做好,讓她受委屈了。以後不會了。」

  「嘴上說沒用。」顧衍瞥他一眼,「我知道你賀家大業大,也知道你有本事。但我把話放這兒,以後我要是再看見她因為你掉眼淚,或者你家裡有人給她氣受,我顧衍就算拼著顧氏不做,也不會讓你好過。」

  賀松硯卻沒半點不悅,反而點了點頭,一字一句應得認真:「你放心,大哥。」

  顧衍盯著他看了幾秒,見他眼神坦蕩,沒有半分虛浮,心裡最後一點顧慮也散了。

  他掐了煙,扔在旁邊的石質菸灰缸里,語氣緩和了些:「走吧,我們也該回去了。」

  「好。」

  兩人一起往偏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