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監護儀的滴滴聲依舊平穩,床上的人手指卻輕輕動了一下。
沒過幾秒,賀松硯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先是覺得頭疼,像有無數根針在扎,太陽穴突突地跳。
視線有點模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然後是手邊沉甸甸的溫度。
他偏過頭,就看見顧梨趴在床邊,腦袋埋在臂彎里,睡得正熟。
烏黑的頭髮散下來,露出一點白皙的脖頸和泛紅的耳尖,毛茸茸的發頂對著他,像只蜷成一團的小貓。
賀松硯的心,瞬間就軟成了一灘水。
這個畫面太熟悉了。
還記得春季那場發燒,他昏迷著,醒來時也是這樣毛茸茸的腦袋窩在自己身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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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吵醒她。慢慢抬起沒輸液的那隻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軟乎乎的,帶著點睡覺捂出來的熱度,跟他記憶里的觸感一模一樣。
他的小姑娘,瘦了。
下巴尖了一圈,眼下的青黑重得嚇人,連睡著的時候,眉頭都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賀松硯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眉峰,想把那點褶皺抹平。
看著看著,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就熱了。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順著太陽穴砸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趕緊抬手擦掉眼角的濕意,覺得有點丟人。卻沒注意到,身邊的小姑娘,睫毛輕輕顫了顫。
四目相對。
顧梨的眼睛裡還帶著剛醒的朦朧,看見他睜著眼看著自己,先是愣了兩秒,隨即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緊跟著,眼眶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你醒了?」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點不敢置信,「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疼不疼?渴不渴?噁心嗎?」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跟一排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的。
賀松硯看著她急得眼圈發紅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聲音啞得厲害:「沒事,就是有點頭疼。」
「頭疼是正常的,醫生說藥物殘留會導致頭疼,輸完液就好了。」顧梨立刻接話,說著就要起身,「我去叫醫生過來再給你檢查一下!」
她剛站起來,手腕就被賀松硯輕輕拉住了。
「不急,」他看著她,眼神很沉,「先讓我看看你。」
顧梨的腳步頓住,臉頰微微發燙,卻還是乖乖坐回了椅子上,任由他看著。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誰都沒說話,房間裡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還有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顧梨才反應過來,掙開他的手,轉身往外走:「不行,你給我聽話點。」
她快步走到門口,喊了守在外面的醫護。醫生和護士很快進來,圍著賀松硯做檢查,量血壓,測心率,查瞳孔,又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確認意識清醒,沒有神經損傷。
「賀先生,您現在身體沒什麼大問題,就是嚴重透支,得好好休養幾天。」醫生一邊記錄一邊說,「手腕上的勒傷我們已經處理過了,按時換藥就行。鎮靜劑的殘留大概明天就能代謝完,這幾天可能會有點頭暈噁心,都是正常反應,飲食先以清淡流質為主,慢慢加量。」
「好,謝謝醫生。」顧梨站在旁邊,認認真真地聽著,把注意事項都記在了心裡。
醫生走後,賀清沅和顧衍也前後腳走了進來。
「松硯,你感覺怎麼樣?」賀清沅走到床邊,神色鬆了不少,「警方那邊已經把涉案的傭兵全部押走了,莊園裡搜出來的合同和資金憑證也都封存好了,爸那邊已經通知過了,他說等你精神好點再跟你通電話。」
賀松硯靠在床頭,微微點頭,聲音還有點虛:「秦舟怎麼樣?」
「左手臂軟組織挫傷加輕微骨裂,已經打了石膏固定,在隔壁房間休息,沒什麼大礙。」賀清沅頓了頓,補充道,「他醒了第一句就問你怎麼樣了,我說你還沒醒,他還非要過來看看,被我攔下了。」
賀松硯「嗯」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暖意。
顧衍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看著賀松硯,語氣算不上多好,卻帶著護妹的鄭重:「賀松硯,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我妹妹為了你,跟家裡鬧翻天,偷偷跑機場,熬了幾十個小時沒合眼。你記住,以後要是再讓她這麼擔驚受怕,我這個當大哥的,第一個不答應。」
「大哥你別說了……」
「我就說。你為他做這麼多,就得讓他知道。」顧衍十分霸道地把妹妹噎了回去。
賀松硯的目光落在顧梨身上,小姑娘正低著頭摳床單邊角,耳朵尖紅紅的,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
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沉聲應道:「是我不好,讓她受委屈了。以後不會了。」
「你知道就好。」顧衍哼了一聲,語氣緩和了點,「你剛醒,好好休息,我和清沅出去處理事,讓梨梨陪著你。有事喊一聲,外面都有人。」
說完,他拍了拍顧梨的肩膀,跟賀清沅一起走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
顧梨起身,倒了杯溫溫水,插上吸管,走到床邊遞過去:「吶,喝點水,醫生說你脫水了。」
賀松硯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目光一直黏在她臉上,沒挪開過。
顧梨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放下水杯,轉身想去拿濕毛巾給他擦臉,剛邁出一步,手腕就又被他拉住了。
他的力道不大,甚至有點虛,卻牢牢地攥著她,不肯鬆開。
「梨梨,」賀松硯看著她,眼神很深,帶著點後怕,也帶著點責備,「誰讓你跑來波士頓的?這裡很危險,對方手裡有槍,都是亡命之徒,萬一你出點什麼事,我怎麼辦?」
語氣是慣常的嚴肅,帶著訓誡的意味,卻沒什麼火氣,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心疼。
顧梨本來還憋著點委屈,聽見他一醒就訓自己,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背過身去,小聲嘟囔:「我不來怎麼辦?在家坐著等消息嗎?我每天盯著手機,等得飯都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我再不來,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你……」
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
賀松硯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心裡一揪,嘆了口氣,手上稍微用了點力,把人拉到床邊:「轉過來,讓我看看。」
顧梨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轉過身。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賀松硯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濕意,指尖帶著點涼意,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
「對不起,」他低聲說,「是我的問題,我沒護住你,讓你擔驚受怕了。」
不說還好,一說這話,顧梨再也繃不住了。
她俯下身,趴在床邊,把臉埋在他的手背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湧地掉下來。
「我不要長大了……」她悶聲哭著,聲音含糊不清,「賀松硯,我不要長大了……查線索、跟大哥吵架、坐十幾個小時飛機、在指揮室里盯著屏幕不敢喘氣……都太累了……還有新聞嗚嗚嗚……我不喜歡看到你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你是個大壞蛋……老笨蛋……」
「以前我什麼都不用想,天塌下來有你頂著,有爸媽大哥頂著……可是這次,我怕你出事,我只能逼著自己去想,逼著自己冷靜……我不想當大人了,我就要你保護我……」
「你以後不許再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地方了……不許再一聲不吭就消失十幾天……不許再讓我找不到你了……」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把所有情緒全都宣洩了出來。眼淚浸濕了他的手背,也燙進了他的心裡。
賀松硯的心,像被溫水泡著,又軟又疼。他慢慢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揉著她的頭髮,順著她的後背,像哄小孩一樣,耐心地安撫著。
「好,好,不讓你長大。」他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本來也沒讓你扛這些事。是我不好,是我沒做好,讓你受委屈了。」
「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了。以後不管去哪,我都跟你說一聲,不管遇到什麼事,我都先顧好自己,不讓你擔心,嗯?」
他一遍遍地說著,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顧梨哭了很久,哭到累了,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只是還抽搭著,攥著他的衣角不肯鬆手,像只抓住救命稻草的小獸。
等她情緒平復得差不多了,賀松硯才輕輕托起她的臉,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痕,無奈又好笑:「哭成小花貓了,小丑丑咪,嗯?」
「還不都是因為你!」顧梨拍開他的手,帶著濃重的鼻音,瞪了他一眼,卻沒什麼威懾力,反倒像撒嬌。
賀松硯低笑了一聲,笑聲震得胸腔微微發顫。笑著笑著,就牽扯到了太陽穴,疼得他皺了皺眉。
「怎麼了?頭疼了?」顧梨立刻緊張起來,伸手想去按鈴叫醫生,「我去叫醫生過來看看。」
「不用,」賀松硯拉住她,「歇會兒就好了。陪我坐會兒。」
顧梨點點頭,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地陪著他。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房間裡很靜,卻一點都不尷尬,反而有種失而復得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