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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我來接你了

  「松硯。」

  輕輕兩個字,像一根細針,刺破了賀松硯繃了整整十幾天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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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縮著,有那麼幾秒,甚至懷疑是鎮靜劑殘留帶來的幻覺。

  風卷著郊外的潮氣吹過他的襯衫,涼得刺骨,可女孩眼裡的光,卻燙得他心口發顫。

  下一秒,他邁開了步子。

  起初走得還穩,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臂,一把將人死死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融進自己的胸腔里。

  那些隱忍與強撐,在觸到她溫熱身體的那一刻,轟然崩塌。

  「梨梨……」他埋首在她的發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一遍又一遍地低喊,「梨梨……梨梨……」

  他的衣服上還帶著地下酒窖的潮濕霉味,混著淡淡的葡萄酒香,襯衫布料涼得像冰。

  胡茬蹭在她的額角,有點扎人,胸口的心跳卻震得顧梨耳膜發疼。

  她先是僵著身子,雙手懸在半空,隨即猛地環住他的腰,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洇濕了他胸前的布料。

  「我在。」她仰起臉,伸手摸著他的側臉,指尖抖得厲害,「賀松硯,我在。我來接你了。」

  懷裡的人是熱的,是軟的,是真實的。

  賀松硯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發旋上,胸腔里翻湧著後怕個心疼,還有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太久沒好好吃飯,太久沒睡過整覺,鎮靜劑的副作用一直在太陽穴里突突地跳,全憑一口氣撐到現在。

  直到真真切切抱住了她,那股繃了太久的勁兒,驟然一松。

  眼前猛地一黑,耳邊的風聲、人聲、警笛聲,全都漸漸遠去。

  他悶哼了一聲,高大的身軀失去支撐,重重地壓了下來。

  「松硯?」顧梨被他壓得往後踉蹌了一步,下意識地托住他的後背,只覺得懷裡的人沉得像山,「松硯!你怎麼了?你說話啊!」

  她抬手去摸他的臉,他的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任憑她怎麼喊,都沒有半點回應。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像一隻無形的手,捏得她喘不過氣。

  顧梨再也撐不住,崩潰地大喊出聲,聲音都劈了叉:「快來人!快來人啊!」

  不遠處的顧衍和賀清沅臉色驟變,幾乎是同時沖了過來。

  顧衍一把扶住賀松硯的胳膊,將人從顧梨懷裡接過來,回頭厲聲喊:「醫護!叫醫護過來!」

  隨行的醫護人員提著急救箱快步跑過來,幾個人合力將賀松硯平放在地上,快速檢查瞳孔、測脈搏、聽心率。

  顧梨站在旁邊,渾身都在抖,指尖冰涼,想上前又怕打擾醫生,只能死死咬著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別慌,」顧衍伸手把她攬進懷裡,用外套裹住她發抖的身子,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沒事的,就是脫力了,醫生在呢。」

  顧梨埋在他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話都說不完整:「他剛才……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就倒了……大哥……我怕……我怕……嗚嗚嗚……」

  「他熬了這麼久,全靠一口氣撐著,看見你了,心放下來了,自然就扛不住了。」顧衍嘆了口氣,替她擦掉臉上的眼淚,「乖梨梨,別怕,大哥在呢。」

  這邊醫護已經快速做完了初步檢查,抬頭跟賀清沅說:「賀小姐,沒什麼致命問題,就是嚴重的睡眠不足以及脫水,加上鎮靜類藥物的累積反應,導致的脫力暈厥。先抬回酒店的醫療套房,輸液補充能量,觀察一晚,醒了就沒大礙了。」

  「馬上安排車。」賀清沅當機立斷,又回頭看了一眼顧梨,「梨梨,你也先上車,別在這兒吹著風。」

  顧梨點點頭,腳步虛浮地跟著顧衍往車邊走,眼睛卻一刻都沒離開被抬上擔架的賀松硯。

  直到坐進車裡,看著醫護給他紮上針,掛上營養液,她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了一點,卻依舊攥著他沒輸液的那隻手,用自己的兩隻手捂著,想給他暖一點。

  車子平穩地往市區開,窗外的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

  波士頓的清晨來得早,灰濛濛的天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賀松硯憔悴的臉上。

  顧梨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從他緊蹙的眉頭,到他下巴上的胡茬,再到他手腕上深紫色的勒痕,每看一眼,心裡就疼一分。

  「跟醫護說一聲,他對苯二氮䓬類的鎮靜藥耐受很差,副作用比常人大,別用同類的藥。」她忽然開口,聲音還有點啞,卻異常清晰。

  前排的賀清沅回頭看了她一眼,應道:「好,我跟醫生交代。」

  顧衍坐在她旁邊,看著妹妹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又疼又欣慰。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麗思卡爾頓的後門。一行人直接走專屬電梯上了頂層,賀松硯被安置在提前準備好的醫療套房裡。

  房間裡設備齊全,堪比小型私人醫院,監護儀接上,滴滴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醫生又做了一遍全面檢查,出來跟眾人說:「各項指標都在往回走,就是身體太虛,得睡一陣子。家屬可以進去陪著,但別吵到他。」

  顧梨第一個走進去,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

  一名女傭很快送來了溫熱的小米粥和小菜,放在她手邊的小桌上,小聲勸:「大小姐,您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就喝了幾口綠豆湯,多少吃點吧。您要是餓壞了,賀先生醒了該心疼了。」

  顧梨搖搖頭,眼睛都沒挪開:「我不餓,你放那兒吧。」

  「怎麼會不餓啊。」傭人忍不住勸道,「您都熬了快兩天了,這麼下去身體扛不住的。」

  正說著,顧衍走了進來,端起那碗粥,遞到顧梨面前,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梨梨,聽話。」

  顧梨抬頭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床上閉著眼的人,終於接過了粥。

  粥是溫的,熬得很糯,可她吃在嘴裡,卻味同嚼蠟。

  小口小口地咽了小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放下碗,又重新握住了賀松硯的手。

  顧梨突然想到什麼,替他掖好被角,又俯身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確認沒有發熱,才輕手輕腳地退出臥室,帶上了房門。

  套房的書房還亮著一盞壁燈,暖融融的光落在地毯上。

  她走進去反手合上門,隔絕了外頭的動靜,這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屏幕上還停留在下午和大嫂的聊天界面,對方問她落地安頓好沒,她一直沒顧上回。

  指尖頓了頓,她先撥通了周晚的視頻電話。

  響了沒兩聲就被接起,屏幕里立刻出現周晚的臉。臥室的燈光柔柔和和的,襯得周晚眼底的紅血絲格外明顯。

  「媽咪。」

  顧梨剛開口,鼻尖就猛地一酸,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哎,寶貝。」周晚看著女兒哭紅的眼睛,心一下就揪緊了,眼圈也跟著紅了,「不哭不哭啊。你大哥都跟我說了,松硯救出來了,人沒事。我的寶貝受苦了,飛那麼遠,擔驚受怕的。」

  顧梨咬著唇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凶,哭著哭著還打了幾個嗝,一聲接一聲,自己都覺得難為情,伸手捂住嘴,可眼淚還是順著指縫往下淌。

  對著媽媽,她徹底卸下所有防備,變回那個受了委屈就哭鼻子的小姑娘。

  「哎呦,慢點,慢點。」周晚在那頭心疼得不行,柔聲哄著,「還跟小孩子似的。」

  顧梨抽抽搭搭地抬手擦眼淚,緩了好半天,才把那股哭意壓下去一點,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就是……嗝~」

  「好了好了,媽咪知道。」周晚笑著嘆氣,「傻孩子,人平安就比什麼都強。家裡這邊你什麼都不用操心,照顧好你自己就是了。」

  「爹地有沒有按時吃藥?」顧梨終於止住了,吸了吸鼻子。

  「記著呢,我每天都盯著他吃。」周晚道,「他就是嘴硬,嘴上不說,那天知道你偷偷跑機場,氣得摔了杯子,轉頭就讓人給你安排專機上的醫生和吃食,生怕你在路上受委屈。」

  顧梨嘴角動了動,心裡又暖又酸。「二哥呢?是不是又熬通宵了?」

  「你二哥你還不知道,做事向來仔細。」周晚說,「不過媽咪盯著,沒有讓他熬夜,放心吧。」

  顧梨又問:「大嫂最近還好嗎?明謙和安顏有沒有鬧著找我?兩個小傢伙有沒有乖乖上學?」

  「好著呢好著呢,你嫂子還總念叨著等你回來給你做芋圓吃。」周晚笑著說,「兩個小的皮得很,昨天明謙還把他爺爺的紫砂壺給碰掉了蓋兒,挨了一頓說,轉頭就跑你房間躲著去了。你侄女更乖,還說要畫幅畫給姑姑,祝姑姑平安回來。」

  顧梨聽得眼眶又有點發熱,卻笑著點了點頭:「等我回去,給他們帶波士頓的巧克力。」

  母女倆又絮絮叨叨聊了好一會兒,周晚怕她累著,催了好幾次讓她去休息,顧梨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掛了周晚的電話,她沒立刻出去,指尖在手機上劃了劃,給小桃打視頻電話。

  電話剛接通,就聽見小桃帶著點哭腔的聲音:「大小姐!你終於打電話回來了!我都擔心死了!」

  屏幕一亮,顧梨就看見小桃的眼睛腫得像顆水蜜桃,眼皮紅紅的,顯然也哭了不少次。她心裡一軟,溫聲道:「傻丫頭,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我聽二少爺說……聽說營救的時候還有槍,我就怕您有危險。」小桃吸了吸鼻子,上下打量著她,「大小姐,你真的沒事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有沒有吃好睡好?」

  「我真沒事,全程都待在安全的地方,連莊園大門都沒靠近。」顧梨笑著安撫她,「吃得也好,住的是酒店頂級套房,大哥都安排好了,你別瞎擔心。」

  小桃點點頭,手指攥著衣角,猶豫了好半天,才小聲問:「那……秦舟哥呢?他……他嚴重嗎?我聽說是為了護著賀先生才受的傷……」

  問完她臉就紅了,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屏幕。

  顧梨心裡瞭然,也沒打趣她,認真答道:「沒什麼大事,就是左胳膊輕微骨裂,已經打上石膏了,養兩個月就能好。就是剛被關那幾天受了點罪,人瘦了些,別的都好好的,意識也清楚,吃飯睡覺都正常。」

  「真的嗎?」小桃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點,又很快暗下去,「那……那會不會留疤啊?疼不疼啊?」

  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

  「骨頭的事哪有不疼的,不過醫生都給開了止疼藥,也安排了專人照顧。」顧梨溫聲說,「等過幾天他好點了,我讓他給你打個電話報平安,好不好?你在家也別總胡思亂想,好好吃飯睡覺,不然等我回去,看見你瘦了,可要罰你的。」

  「我知道了大小姐。」小桃趕緊擦了擦眼淚,用力點頭,「我會好好的,你和賀先生也一定要平平安安回來。家裡的事你放心,都好好的。」

  「桃丫頭,辛苦你了。」顧梨又叮囑了兩句,才掛了電話。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顧梨對著黑屏的手機發了會兒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有點發燙。

  哭了兩場,心裡堵著的那股鬱氣反倒散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拉開房門,輕手輕腳地走回臥室。

  床上的人還睡著,眉頭微微蹙著,像是睡得不太安穩。顧梨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