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整。
郊外民宅的臨時指揮點裡,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三面拼接的巨屏亮著冷光,左屏是莊園外圍的熱成像監控,中屏是兩組突擊隊員的夜視儀第一視角,右屏是標註了所有火力點的建築結構圖。
穿防彈背心的警員來來去去,說話都壓著嗓子,只有對講機里偶爾傳來的電流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顧梨坐在最角落的摺疊椅上,指尖把領口的平安符捏得發皺。
她套了件深灰色的連帽衫,帽子半扣著,只露出一雙攥得通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中屏。
顧衍站在她身側,一隻手虛虛搭在她椅背上,身形擋著大半視線,像堵穩穩的牆。
「賀小姐,最後核對一次人質位置。」波士頓警方的行動隊長是個高壯的白人男性,指尖點在右屏地下三層的紅圈上,「地下酒窖東南角,固定崗哨四人,流動巡邏每十五分鐘一次,對嗎?」
賀清沅站在指揮台邊,一身利落的黑色作訓服,頭髮全扎在腦後,臉上沒半點多餘表情。
她指尖划過平板上剛更新的內線情報,語速快而准:「對,一小時前內線確認過,賀董和他的特助都在東南角。崗哨比白天多了兩人,是資方臨時加派的,他們定了凌晨兩點轉移人質,提前加強了看守。西側雜物間的缺口已經標在圖上,那片監控壞了快半年,一直沒修,是唯一的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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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隊長點點頭,按下全員對講頻道,聲音沉得像砸在石頭上,「各組注意,三十秒倒計時。一組正門佯攻,用震撼彈和強光製造混亂,吸引主樓七成以上守衛;二組沿東側圍牆布控,所有出口封死,一個都不准放跑;三組從西牆缺口突入,直插地下酒窖,優先保證人質安全,不到萬不得已不開槍。行動!」
倒計時數字在屏幕右上角跳動,每跳一下,顧梨的心跳就快一分。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看著三組的夜視畫面里,六個黑影呈戰術隊形貼在牆根下,夜色像濃稠的墨,把他們的身影徹底吞沒。
莊園的鐵柵欄蒙著鏽跡,上面纏了一圈帶刺的鐵絲網,隊員拿出液壓鉗,動作輕得像羽毛,「咔」的一聲微響,鐵絲網被剪開一個剛好容人通過的缺口。
「三組已入院,未被發現。」
耳機里的報數聲壓得極低,顧梨的心卻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見畫面里的人影沿著牆根快速移動,腳下的落葉和碎石都被提前避開,連一點腳步聲都沒傳出來。
可剛走到主樓側門附近,打頭的隊員突然猛地抬手,全隊瞬間貼牆靜止。
「有流動崗,比情報多了一組。」畫面微微晃動,能看見兩道黑影叼著煙往這邊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咯吱的輕響,「距離十米,正在靠近。」
指揮點裡瞬間靜了下來。
賀清沅眉頭一蹙,剛要開口,就看見畫面里的隊員已經默契地閃身躲進了旁邊的設備間陰影里。
兩個巡邏的守衛晃悠著走過,嘴裡說著聽不懂的西班牙語,手裡的步槍隨意地挎著,絲毫沒察覺幾步外就藏著人。
等腳步聲遠了,隊員才從陰影里出來,打了個繼續的手勢。
「虛驚一場,繼續前進。」
顧梨悄悄鬆了口氣,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顧衍低頭看了她一眼,遞過來一瓶擰開的溫水,聲音壓得很低:「別繃這麼緊,警方都是專業的。」
她接過水,指尖碰著冰涼的瓶身,卻沒心思喝,只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三組已經摸到了地下酒窖的入口。和情報里不一樣,原本的電子鎖外面,居然多加了一道掛鎖,鏽跡斑斑,卻粗得結實。
隊員對著鎖比了個手勢,後面的人立刻遞上來液壓剪。
「情報有誤,入口多了一道物理鎖。」隊員低聲匯報,「剪鎖需要十秒,可能會驚動裡面的崗哨。」
行動隊長當機立斷:「一組加大佯攻力度,把主樓的人都往上半層引。三組準備,鎖開之後三秒突入,速戰速決。」
話音剛落,莊園正門方向突然爆發出幾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是刺眼的強光透過窗戶打出來,混著守衛的呵斥聲、雜亂的腳步聲,瞬間把夜晚的寂靜撕得粉碎。
「一組得手!守衛往主樓一層集結了!」
「剪鎖!」
「咔!」
金屬斷裂的脆響剛落,厚重的鐵門被猛地拉開。
兩名隊員率先持槍沖了進去,戰術燈的強光掃過昏暗的酒窖,低喝聲帶著回音:「警察!蹲下!不許動!」
酒窖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濃重的葡萄酒香,橡木桶一排排立著,像沉默的巨人。
東南角的空地上,賀松硯猛地抬眼。
應急燈的冷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憔悴卻依舊冷硬的臉。
黑色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口兩顆扣子崩開,露出的鎖骨線條鋒利得硌人。
手腕上勒著一圈深紫色的束縛帶印子,邊緣磨破了皮,滲著淡淡的血絲。
他下巴上覆著一層青黑的胡茬,眼下是濃重得化不開的烏青,嘴唇乾得起了皮,整個人瘦了一圈,肩線卻依舊繃得筆直,沒有半分狼狽的屈服。
秦舟靠在他身側,狀況要差得多。
左臉高高腫著,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左臂不自然地垂著,顯然是傷了。
聽見動靜,他第一反應是掙扎著想站起來,擋在賀松硯身前,卻被賀松硯伸手按住了肩膀。
「別動。」賀松硯的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卻依舊穩,「是正規警力,不是他們的人。」
他看得很準。
進來的人戰術動作標準,裝備上有波士頓警方的標識,不是那群拿錢辦事的傭兵。
長達十幾天的拘禁,每天的鎮靜劑,冷硬的麵包和有限的飲水,早就耗空了他大半體力,可他的眼神依舊清明,半點渾濁都沒有。
特警隊員快步走到他面前,看清人時明顯鬆了口氣,語氣恭敬:「賀先生,我們受賀老先生和賀小姐委託,前來營救您。您身體狀況怎麼樣?」
「我沒事。」賀松硯撐著身邊的橡木桶,慢慢站起身。
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加上鎮靜劑的殘留,他的腿麻得厲害,起身的瞬間晃了一下,卻很快穩住了身形,沒讓任何人扶。
他偏頭看了秦舟一眼,語氣沉了幾分,「他左臂受傷了,先送他出去。牆角那個鐵皮箱裡,是他們逼我簽的空白合同和資金往來憑證,全部封存,一樣都別漏。」
「是!」
隊員扶著秦舟先走,賀松硯跟在後面。他走得不快,脊背卻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沒有半分踉蹌。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鎮靜劑的副作用以及長久以來的精神折磨讓他頭暈得厲害,全憑一股意志力撐著。
走到酒窖門口,他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風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潮氣,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陪著耗了半個月,一邊拖著不簽字,一邊暗中留證據,等著國內收網。
他以為來接他的,會是父親派來的律師團隊,或是賀清沅帶著安保負責人。他甚至想好了,出去第一件事是先對接警方,固定證據,回頭再收拾賀明遠那群人。
走上地面的那一刻,警燈的紅藍光芒交替掃過夜空,遠處還有警員在清點抓捕的嫌疑人。
夜風裹著深夜的涼意吹過來,掀動他皺巴巴的襯衫衣角。
賀松硯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外面的光線,目光隨意地掃向指揮車的方向。
然後,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不遠處的車燈光影里,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件深灰色連帽衛衣,頭髮有點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邊,小臉白得幾乎透明,只有一雙眼睛通紅通紅的,像浸了水的葡萄,直勾勾地看著他,一眨都不眨。
周圍都是穿防彈衣的警員、穿黑西裝的安保,人來人往,腳步匆匆。
可賀松硯的視線,就那麼直直地釘在了她身上,再也挪不開。
有那麼幾秒,他甚至以為是鎮靜劑的副作用,出現了幻覺。
怎麼會是顧梨?
他太陽穴跳得更厲害。
眉頭驟然蹙緊,他臉上剛松下來的神色,瞬間又覆上了一層冷硬。可那冷硬底下,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和後怕。
他張了張嘴,想問她怎麼來了,想問誰帶她來的,想問她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可喉嚨幹得厲害,發出來的聲音又啞又沉,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顧梨就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她把他的樣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瘦了好多,原本合身的襯衫都顯得空落落的,肩線卻依舊撐著。胡茬冒出來,遮住了他平時利落的下頜線,卻添了幾分落魄的鋒利。手腕上的淤青在夜色里都看得刺眼,嘴唇乾得裂開了細小的口子。
親眼看見她的賀先生,心裡的疼還是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得她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帶著顫。
顧梨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朝著他的方向走過去。
一步,兩步。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更亂,她卻渾然不覺。周圍的人聲、風聲、警笛聲,好像都一點點遠去了,世界裡只剩下前面那個身影,和她越來越快的心跳。
她走得不快,甚至腳步有點發飄。像是攢了十幾天的力氣,全都用在了這幾步路上。
她的目光從他眼下的青黑,滑到他乾裂的嘴唇,再落到他手腕上刺眼的淤青,一點點地看過去,像是要把這些天缺失的畫面都補回來。眼眶越來越熱,卻死死咬著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賀松硯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尖,心裡那股又氣又疼的情緒翻湧得更厲害。
他想板起臉訓她,問她知不知道這裡有多危險,問她是不是越來越不聽話了。可話到嘴邊,看著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只能站在原地,等著她走過來。
周圍的人好像都默契地放輕了動作,連腳步聲都輕了許多。
顧梨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她仰著頭,看著他熟悉的眉眼,看著他眼底藏著的錯愕和責備,還有一絲她熟悉的、獨屬於她的溫柔。
所有的情緒堵在喉嚨口,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後只化作輕輕的帶著點微顫的兩個字。
她輕聲喊他:
「松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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