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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嘴硬心軟

  顧梨提著文件袋跟在老陳身後,米白色襯衫的衣角被風掃過,蹭過微涼的青石板路。

  旁邊的顧瑾懷側頭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再次叮囑:「梨梨,一會兒見了賀叔,別緊張,有哥哥在。證據擺清楚就行,別的不用多說。」

  顧梨輕輕「嗯」了一聲。

  她懂二哥的意思。

  正廳的八仙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水剛燒開,壺嘴裡冒著細細的白汽。

  賀明衡穿著一件深灰色綢料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老式機械錶,看著不怒自威。

  看見他們進來,他眼角帶笑,抬了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小梨,瑾懷。坐。清沅都和我說過了,有什麼儘管和叔叔說吧。」

  顧梨走過去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賀叔叔,這是秦舟特助落在顧家的工作備忘錄,任秘書的憑證,還有我這幾天整理的疑點。您看一下。」

  賀明衡「嗯」了一聲,伸手拿起文件袋拆開,取出那本磨得邊角發舊的皮質記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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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開扉頁,前面都是日常行程安排、會議記錄,字跡工整,看得出來做事嚴謹。翻到後面關于波士頓項目的部分,字跡潦草了不少,都是隨手記的短句。

  等他翻完,顧梨才緩緩開口,條理清晰:「賀叔叔,我整理了四個核心疑點。第一,項目對接人身份存疑,查不到過往從業履歷,背景乾淨得像張白紙,大概率是白手套。第二,對方指定的會面地點在西郊的Oakridge莊園,偏離市區,周邊人煙稀少,不符合正常商務談判的選址邏輯。第三,對方從一開始就要求松硯單獨赴約,隨行人員另行安排住處,刻意拆分他的團隊。第四,莊園安保由對方全權提供,核對名單時,有三個人查不到背景。」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松硯出發前,特意把任雪秘書從分公司調回了董辦。我想,他應該是提前察覺到了風險,留任雪在國內坐鎮。只是他可能也沒料到,對方會直接對他人身動手。」

  顧瑾懷在旁邊接過話,把平板遞過去,屏幕上是整理好的資金流向圖:「賀叔,這是我們顧氏風控部門排查出來的。波士頓併購項目背後掛了兩家離岸殼公司,藏了大概五億美金的或有債務,一旦簽字,債務就落到賀氏頭上了。另外,近一個月有十幾個零散帳戶在二級市場悄悄收賀氏散股,資金繞了三層,最後流向明遠叔名下的投資公司。」

  說完他補了一句:「我們也是排查合作風險時偶然發現的,覺得事關重大,特意過來跟您說一聲。賀家內部的事,我們顧家絕不插手,這點您放心。」

  賀明衡掃了一眼平板上的圖表,臉色沉沉。

  「這個老二,我還沒死呢,他就欺負我兒子!」他搖了搖頭,語氣有點急,「不過,憋了這麼多年,還是這點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他放下平板,抬眼看向兩人,語氣平緩了些:「你們有心了。顧家有分寸,我知道。」

  話音落下,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看向老陳,吩咐道:「三件事。第一,通知所有董事會成員,下午兩點開臨時會議,把這份備忘錄複印幾份,到時候每人發一份。第二,給海外私衛傳密令,波士頓時間零點行動,配合清沅的人,務必把松硯和秦舟完好無損地帶出來。第三,讓法務部和審計部準備好,會議一結束,立刻進駐海外項目組,查封所有項目文件,相關人員全部停職接受調查。」

  老陳躬身應下:「是,先生。我這就去安排。」

  顧梨坐在旁邊,心裡暗暗佩服。果然是執掌賀氏幾十年的人,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賀明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開口:「小梨是不是想問,叔叔既然早就知道了,為什麼拖到你來才動手?」

  顧梨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有點好奇。」

  「松硯失聯第二天,我就收到消息了。私衛也是當天就派出去的。」賀明衡的聲音很沉,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但我不能明著動。賀氏不是我一個人的一言堂,董事會裡那麼多元老,都是跟著賀家打天下的。我沒憑沒據就動賀明遠,他們會覺得我容不下宗親,兔死狐悲,反而會抱團跟我對著幹。到時候公司內亂,損失的還是賀家的利益。」

  「再者,對方扣著松硯。我逼得越緊,他們就越狗急跳牆。真把人逼急了,傷了松硯怎麼辦?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沒了我可生不了了。」

  顧梨瞪大眼睛。

  他抬眼看向顧梨,眼神里多了幾分溫和,「我得等,等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好把他們一網打盡。」

  顧梨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不是賀明衡不疼兒子,是他坐在那個位置上,考慮的東西太多。他不能只想著救人,還要顧全整個賀氏的大局。

  「我明白了。」顧梨輕輕點頭,「叔叔考慮得真周全。」

  賀明衡看著她,眼神裡帶著讚許:「你這孩子,遇事不慌,心思細,難得。松硯這麼大年紀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被賀明衡當面夸,顧梨臉上有點熱,微微低下頭。

  她突然又想起什麼,抬起頭:「對了,叔叔,還有一件事。我之前去公館整理松硯的資料,發現所有波士頓項目的財報頁角,都畫了一個極小的三角記號。他以前跟我說過,這個記號代表『另有備份,單獨存放』。紙質備份應該在他辦公室的私人保險柜里,裡面應該有更詳細的證據。」

  賀明衡挑了挑眉,顯然也有點意外。他都不知道兒子還有這麼個記號。

  「哦?還有這事?」他看向老陳,「你知道嗎?」

  老陳也搖搖頭:「回先生,我不清楚。少爺從沒跟我說過。」

  賀明衡笑了笑,看向顧梨的眼神更滿意了:「這小子,連我都瞞著。倒是把這些細碎的小事都告訴你了。老陳,你現在就去總部,開保險柜把備份取出來。注意點動靜,別打草驚蛇。」

  「是。」老陳應聲,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事情交代完,顧梨和顧瑾懷便起身告辭。賀明衡也沒多留,只讓他們等消息,又叮囑顧梨別太擔心,好好休息。

  走出正廳,庭院裡的風迎面吹來,帶著松枝的清苦氣。顧梨長長舒了口氣,懸了十幾天的心,終於落了一小半。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老宅,往南山的方向開。顧梨靠在椅背上,才覺出渾身的疲憊。

  顧衍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接起,就聽見大哥硬邦邦的聲音:「事情辦得怎麼樣了?賀明衡怎麼說?」

  「賀叔叔已經安排了,下午兩點開董事會,啟動專項審計。」顧梨如實答道。

  「嗯。」顧衍頓了頓,又說,「我讓法務部把顧氏和賀氏所有合作項目都做了風險隔離,資金鍊也排查了一遍,賀明遠想從外圍動手,沒那麼容易。還有投資部,盯著他那三家私人公司呢,他要是敢耍花招,我直接掐斷他的供應鏈,讓他資金鍊斷裂。」

  說完,他又彆扭地補充:「我可不是幫賀松硯啊。我是怕賀家內亂波及顧氏,到時候收拾起來麻煩。還有你,少往前沖,賀家的水太深,不是你一個小姑娘能摻和的。有什麼事讓你二哥頂著,聽見沒?」

  顧梨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裡暖乎乎的。

  「知道了大哥。」她拖著調子應道,「謝謝你。」

  「謝什麼謝。」顧衍嘟囔了一句,「晚上早點回來,張媽煮了綠豆湯,冰著呢。」

  說完就匆匆掛了電話。

  顧瑾懷在旁邊笑著搖頭:「梨梨,別不開心了,有哥哥在呢。」

  顧梨乖乖點點頭,眼底帶著笑意。

  顧瑾懷說完,也拿出手機撥了個號,接通後語氣公事公辦:「李處,是我,瑾懷。跟你說個事,我們近期排查跨境合作項目風險,發現波士頓有幾個併購項目合規性存疑,涉及資金流向不透明。你們那邊要是收到相關舉報或者線索,多留意一下。對,就是正常風險提示,麻煩你了。」

  掛了電話,他跟顧梨解釋:「只能做到這兒了。合規範圍內的提醒,再多就越界了。」

  「二哥,我知道。」顧梨點頭,「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

  她拿出手機給小桃發消息:把我衣櫃最裡面藏的資料按時間線重新理一遍,電子檔備份到加密U盤裡,藏好。別讓大哥發現。

  小桃回得很快:收到大小姐!

  車子剛開過兩個路口,任雪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顧梨看見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接起:「任秘書?」

  「顧小姐!」任雪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背景里亂糟糟的,有腳步聲還有爭吵聲,「賀明遠聯合了張董、李董還有王董三個元老,帶著律師團直接闖到董辦來了!說賀董失聯多日,私德有虧,置公司利益於不顧,不配再擔任董事長,要求立刻召開臨時董事會,推舉臨時負責人!」

  顧梨的心臟猛地一沉:「不是定的下午兩點嗎?他怎麼提前了兩個小時?」

  「他就是要打時間差。」任雪咬著牙說,「趁董事長還沒到總部,先裹挾在場的董事投票,只要過半數同意,就算臨時生效了。等董事長來,生米都煮成熟飯了。現在他們已經往頂樓會議室去了,我攔不住!」

  顧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賀明遠這是孤注一擲了。他肯定也察覺到了賀明衡要動手,所以搶先發難,想先把權拿到手裡。

  就在她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顧瑾懷的大手接過電話,開了免提,語速飛快,邏輯清晰:「任秘書,你好。我是顧梨的二哥顧瑾懷。你別慌,聽我說。你現在立刻去會議室,攔住他們。

  第一,召開臨時董事會必須提前二十四小時通知所有董事,不符合公司章程,你拿章程說事,能拖多久拖多久。

  第二,你想辦法聯繫沒到場的董事,尤其是中立派的,告訴他們賀伯父馬上就到,讓他們再等等,別急著表態。

  第三,別跟賀明遠正面衝突,保護好自己。」

  「好,顧先生,我知道了。」任雪應得乾脆,掛了電話就去安排。

  顧梨皺眉,不解地問:「賀明遠這是狗急跳牆了?他就不怕賀叔叔事後清算他?」

  「他賭的就是先上車後補票。」顧瑾懷指尖輕輕敲著膝蓋,「只要他坐上臨時負責人的位置,就能名正言順接管海外項目,到時候把所有鍋都扣到賀松硯頭上,再銷毀證據。就算賀叔想翻案,也沒那麼容易。」

  話音剛落,老陳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顧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顧小姐。」老陳的聲音比剛才沉了很多,帶著凝重,「我到董事長辦公室了。私人保險柜被人動過了。鎖是完好的,沒有撬動痕跡,應該是用鑰匙打開的。裡面的紙質備份文件,不見了。」

  「嗡」的一聲,顧梨腦子裡有瞬間的空白。

  內鬼。果然有內鬼。而且這個內鬼權限還不小。

  賀明遠提前一步把證據偷走了!

  現在手裡只有秦舟的備忘錄,只能證明項目有疑點,不足以直接定賀明遠的罪。董事會上,頂多是各執一詞,拖下去對他們越來越不利。

  顧梨有點不知所措,扯了扯二哥的衣袖。顧瑾懷瞬間明白,接過妹妹的電話,冷靜地說:「老陳叔,你先別聲張。」顧瑾懷頓了頓,「先封鎖董辦,所有人不許進出,也別聲張備份丟了的事。我想想辦法。」

  「好。」老陳應聲掛了電話。

  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顧梨想了想,問顧瑾懷:「二哥,我們顧氏手裡的資金流向證據,有用嗎?」

  顧瑾懷搖搖頭。

  不夠。那些都是外圍的間接證據,錘不死賀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