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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入局

  天剛蒙蒙亮,雜物間的天窗漏下一道冷白的光,斜斜落在積灰的舊沙發扶手上。

  顧梨蜷在沙發角靠了一夜,外套裹在身上還是擋不住地底泛上來的潮氣。

  後腰抵著硬邦邦的扶手,屁股上那幾下雞毛撣子抽出來的鈍痛一陣一陣泛上來,動一下就牽扯著發疼。

  她沒怎麼合眼,手機早在半夜就耗到自動關機,黑沉沉地躺在手心,像一塊涼透的石頭。

  她輕輕呼了口氣,把鼻尖那點酸澀壓了下去。

  主樓餐廳里,早餐已經擺上了桌,白粥配著幾樣精緻的小菜,冒著淡淡的熱氣,氣氛卻比涼了的白粥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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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兆川坐在主位,手裡捏著筷子沒動,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顧衍沉著臉扯領帶,襯衫領口敞著,眼底帶著紅血絲,顯然是一晚上沒睡好。

  兩個孩子吃了飯被送去了學校。

  周晚看了大兒子一眼,先開了口:「阿衍,梨梨在外面關了一夜,多大的氣也該消了。有話好好說,孩子從小嬌養,那雜物間潮得很,地上又涼,凍出病怎麼辦。」

  她說著,眼底泛起一點紅。

  昨晚顧衍生那麼大的氣,她不敢當著面攔,後半夜偷偷讓傭人去送毯子,還被守在門口的人擋了回來,揪了半宿的心。

  「媽,您別管了。她自己要闖禍,就得受著。」顧衍語氣硬邦邦的,手裡的勺子往瓷碗裡一磕,發出清脆的響,「為了個男人翻牆跑,從小到大白疼她了。」

  陳映秋坐在他旁邊,輕聲接話:「阿衍,梨梨不是沒分寸的孩子。從小到大,她想做的事從來都有章法,這次敢跟你硬頂,說不定真是遇上急事兒了。再說賀先生往日對咱們家多有照拂,去年顧氏資金周轉不開,還是他幫的忙。現在風口浪尖上,咱們連句話都不問,也顯得太薄情了。」

  聽了妻子的話,顧衍臉色緩了幾分,悶頭喝了一口粥,沒再頂嘴。

  顧瑾懷放下手裡的平板,把屏幕轉向桌上的兩人。

  「我查了點東西。」他指尖點在屏幕上,條理清晰,語速不快,卻字字都有分量,「第一,波士頓那個併購項目,明面財報做得很漂亮,但背後掛了兩家離岸殼公司,藏了兩筆或有債務,都沒體現在公開資料里。真要是簽了字,賀氏至少要虧五個億往上。第二,近一個月有十幾個零散帳戶在二級市場收賀氏的散股,量不大,但很穩,操盤方的資金流水,繞兩層能查到賀明衡的弟弟賀明遠名下的投資公司。第三,我找朋友做了照片技術分析,師兄的重心全在右腿,左腳是虛的,是典型被阻攔時的後退姿態,領口的褶皺也有外力拉扯的痕跡,不是正常合照。小妹的分析,不無道理。」

  他抬眼看向顧衍,語氣平靜:「大哥,不是梨梨衝動,是師兄大概率真的出事了。」

  顧兆川眉頭擰得更緊,指尖在青瓷杯沿上慢慢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賀明遠?賀家那個老二?當年爭權沒爭過賀明衡,憋了這麼多年,終於忍不住了?」

  「那也輪不到咱們顧家插手。」顧衍嘴硬,語氣卻明顯鬆了,「賀明衡還在呢,輪得到我們出頭?傳出去像我們上趕著攀附似的。兩家本來就沒定下來,這時候湊上去,倒顯得我們顧家別有所圖。」

  他顧慮的是兩家地位懸殊,又沒有正式婚約,貿然插手賀家內務,輕則落個巴結的名聲,重則被卷進內鬥里引火燒身。

  「不是出頭,是遞個話。」顧瑾懷道,「賀叔那邊說不定還被蒙在鼓裡。梨梨手裡有秦舟落下的工作筆記,算是第一手線索,咱們陪著送過去,盡到情分就行。至於賀家怎麼處理,咱們不摻和,也不表態。真要論起來,也是秦舟的東西落在了顧家,我們物歸原主,順帶著提一句疑慮,名正言順。」

  餐廳里靜了幾秒,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顧兆川緩緩點頭:「老二說得對。去一趟,禮數到了,也不枉松硯那孩子平日對梨梨的心意。別越界就行。」

  顧衍沉默著喝完碗裡的粥,把瓷碗往桌上一放,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行。先把梨梨帶過來。我倒要聽聽,她能說出個什麼來。」

  傭人打開雜物間門鎖的時候,顧梨正站在天窗底下仰頭看天。

  晨光落在她臉上,頭髮有點亂,發梢沾了點灰塵,身上的休閒裝也蹭髒了一塊,可她站得筆直,臉上半分狼狽委屈都沒有。

  看見門口的顧衍,她也沒頂嘴,只輕輕叫了聲「大哥」。

  顧衍哼了一聲:「回你房間收拾一下,有事問你。」

  小桃早候在樓梯拐角,見她上來,趕緊迎上去,眼圈紅紅的,伸手想扶又不敢。

  「大小姐,你沒事吧?我給你放了熱水,先洗個澡。」她語速快又輕,一邊說一邊把人往房間裡推,「昨晚我想給你送點吃的,守門的人不讓……」

  顧梨拍了拍她的手,聲音有點啞,卻很穩:「小桃,我沒事,辛苦你了。」

  她快速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的米白色襯衫和長褲,顯得精神了不少。

  屁股上的疼還在,卻也顧不上了。

  小桃已經把早餐端了進來,她逼著自己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個包子。得保持體力,後面還有的忙。

  進了書房,顧衍和顧瑾懷已經在沙發上坐著了。

  顧梨也不繞彎子,從包里拿出那本磨舊的深棕色皮質記事本,攤開在茶几上。

  「這是秦舟上次來送資料時,落在沙發縫裡的,是他的工作備忘錄。」,她指尖點在那幾行潦草的記錄上,一條一條說得清楚,「對接人身份查不到底,從業履歷是空的;會面地點選在郊外的Oakridge莊園,偏離市區,周邊沒什麼建築;對方要求賀松硯單獨赴約談核心條款,隨行人員另行安排住處;安保團隊由對方提供,名單里有三個人背景存疑。還有,賀松硯出發前特意把任雪從分公司調回了董辦,應該是提前留了後手。」

  顧瑾懷俯身看了兩眼,指尖划過「安保存疑」那幾個字,眉頭微蹙:「這麼看,他自己是知道項目有問題的。」

  「他知道有坑,但以為是商業上的坑。」,顧梨語氣很平靜,「他做事向來穩,要是知道對方敢直接扣人,不會就帶秦舟去,更不會一點後手都不留。他大概率是覺得,就算項目有陷阱,憑他的能力也能兜住,沒料到對方根本不按規矩來。」

  這是她想了一整夜才想通的事。賀松硯輕敵了,沒算到對方會直接掀桌子,用最上不了台面的方式來陰他。

  顧衍抱著胳膊靠在沙發上,沉聲問:「所以你打算怎麼辦?拿著這個本子去找賀明衡?你跟他非親非故的,他憑什麼信你?憑一本不知道真假的記事本?」

  顧梨抬眼看向他,眼神清亮,「秦舟跟了松硯快十年,工作記錄做不了假。裡面記的這些疑點,和二哥查到的資金異動、人事變動都能對上。賀叔叔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現在缺的不是判斷,是一個能擺上檯面出手的由頭。我把這個送過去,就是給他遞個台階。」

  這話一出,顧衍和顧瑾懷都愣了一下。

  他們原本以為顧梨是急慌慌去求救,是小姑娘戀愛腦上頭的衝動之舉,沒想到她居然看得這麼透,連賀明衡的處境、顧慮都想得明明白白。顧衍心裡那點「妹妹不懂事」的成見,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他沉默幾秒,身體往前傾了傾,語氣鄭重了不少:「你確定?賀明衡那個人城府深得很,你就不怕他拿著這個也按兵不動?」

  顧梨搖頭,語氣很篤定,「賀松硯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親手培養的繼承人。他比誰都急。只是坐在他那個位置上,不能急,不能亂。我給他遞了由頭,他就動得了了。」

  這一點,她信。賀松硯那樣的性子,就是隨他父親。看著溫,骨子裡比誰都剛。

  顧衍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是無奈又欣慰的語氣:「行,梨梨,大哥錯怪你了,長大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襯衫領口:「瑾懷,你陪她走一趟北郊。帶兩個身手好的跟著,見機行事。話別說多,把東西遞到,說明情況就回來。別摻和賀家的家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放低了些,沒了剛才的嚴厲:「真受了委屈就說,顧家還在呢。天塌下來,有家裡頂著。」

  顧梨心裡一暖,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大哥。」

  她先回房間給手機充上電,開機的瞬間,消息接連彈出來,震得手心發麻。兩條最關鍵,一條來自任雪,一條來自賀清沅。

  她先點開任雪的消息,是凌晨三點發的,很長,卻條理分明,沒有半句多餘的情緒:

  「顧小姐,目前公司內部還沒人知道賀董失聯,我對外統一口徑是封閉盡調通訊受限。這兩天我卡了三筆海外項目的撥款申請,都被分管副總和財務總監聯合批回來了,對方很急,一直在催簽字,甚至想繞開董辦走流程。

  我核對了近三個月的人事調令,海外項目組換了三個核心崗,全是旁支安插的人,走的都是正常審批流程,挑不出錯。還有董事會那邊,已經有幾位元老在旁敲側擊問賀董的歸期,看樣子是有人提前打過招呼了。

  相關證據我整理了加密文件,發到你郵箱了。我級別不夠,直接遞到董事長面前不合規矩,也容易打草驚蛇。

  你如果能見到賀董父親,麻煩把這份憑證一併帶過去。我這邊還能再拖一周,再久恐怕壓不住。你注意安全。」

  顧梨能想像出來,她一個人在董辦扛著多大的壓力。上有高層施壓,下有流程要走,一邊要穩住人心,一邊要暗中查證,步步都得小心。

  顧梨指尖頓了頓,回覆:「收到,辛苦了,姐姐。」

  隨即喊來小桃,讓她把郵箱裡的加密文件下載列印出來,仔細整理好裝進文件袋裡。

  再點開賀清沅的消息,是半小時前發的,帶著波士頓的時差,語氣一如既往的利落:

  「我在波士頓,托當地的朋友查了Oakridge莊園。產權在一家離岸公司手裡,實際控制人查不到,安保是當地有名的私人安保團隊,荷槍實彈的,圍牆有三米高,硬闖肯定不行。

  已經確認松硯和秦舟都在裡面,人沒事,就是被扣著不讓出門,對方一日三餐正常送,一直在逼他簽項目文件。松硯沒簽,拖著呢。

  我給我爸秘書打過加密電話了,他老人家心裡有數,已經調自己的私衛往這邊來了。但他沒實據,明面上不好動旁支的人,怕落個「以父權干預公司治理」的話柄,反而給對方遞刀子。你手裡有什麼東西送本家去。不用多說話,東西遞到他就懂。

  我媽那邊可能會攔你,她就那點主母架子,沒什麼用,別跟她一般見識,有事給我打電話。照顧好自己,國內這邊也得穩住,別亂。」

  顧梨看著屏幕,長長舒了口氣。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了一點。

  賀松硯沒事就好。

  不是她顧梨有多厲害,是她剛好站在了這個位置上,接住了賀松硯沒來得及遞出去的後手。她沒什麼主角光環,只是運氣好。

  顧瑾懷見她神色鬆動,問:「梨梨,怎麼了?」

  顧梨收起手機,把整理好的文件袋封好:「是清沅姐姐,她已經到波士頓了,確認松硯人沒事。賀叔叔也在布局,就差我們把手頭的東西送過去了。咱們走吧,別等了,夜長夢多。」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顧家老宅,往北郊的方向去。

  路上顧梨沒怎麼說話,低著頭把文件按時間線重新理了一遍,把秦舟的筆記和任雪的憑證一一對應,用鉛筆在關鍵節點上輕輕畫了圈。

  她手指很穩,翻頁的動作不快,卻半點不亂。

  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她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影子,神情專注又平靜。

  顧瑾懷坐在旁邊看了她一路,心裡暗暗感慨。從前總覺得這個妹妹是嬌養長大的,溫室里的花,風吹不得雨打不得,什麼事都有家裡人扛著。

  現在才發現,她骨頭裡藏著韌勁兒,遇上事非但沒垮,反而撐得比誰都穩。

  他妹妹真棒。

  「梨梨,一會兒見了賀叔叔別緊張。」,顧瑾懷開口,聲音溫和,「有二哥在呢。你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把東西遞給他就行,不用多表態。」

  顧梨乖乖點頭。

  一個半小時後,車停在了賀家本家門口。

  門口的保安認得顧家的車,卻沒立刻開門,反而用對講機往裡通報。

  沒過多久,老管家走了出來,看見是顧梨和顧瑾懷,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

  「顧小姐,顧二少爺。」,老管家躬身行禮,語氣客氣卻疏離,「夫人吩咐了,家裡近來事多,不便接待外客。二位請回吧。」

  話音剛落,門內走出一個身影。宋知華穿著一身藏青色暗紋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別著一枚珍珠髮飾,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自帶幾分主母的架子。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顧梨,你還敢來?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新聞的事,一點緋聞而已,你就坐不住了。松硯坐到這個位置上,身邊鶯鶯燕燕的多不是很正常嗎?這點事還用不著你們上趕著過來。」

  顧梨知道宋知華說話難聽,但沒想到這麼難聽。氣了一下,收住了:「阿姨,我不是為了新聞來的。事關重大,涉及到項目風險和松硯的安危,我想見賀叔叔。」

  「項目上的事,有公司的人管,有董事會盯著。」宋知華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怎麼?你手伸這麼長?急著參與我們賀家的生意?我告訴你,你想高攀我們賀家,再等幾輩子吧。」

  顧瑾懷一下子怒火中燒,這老巫婆敢罵他妹妹。他氣的要上前剛要開口,裡面匆匆走出來一個人。

  那位年紀稍長的男性快步走到門口,對著顧梨和顧瑾懷躬身一禮,語氣恭敬:「顧小姐,顧二少爺,老先生請二位進去。」

  宋知華愣了一下,下意識道:「老陳?我不是說了嗎,家裡有事,不見客……」

  「夫人,老先生一早就吩咐了,說顧小姐要是來了,直接請進去,不用通報。」老陳微微側身,做出請的姿勢,目光落在顧梨手裡的文件袋上,神色鄭重了幾分,「先生說,您帶的東西,他等很久了。」

  宋知華站在台階上,臉色變了幾變。

  她沒想到賀明衡居然早就等著顧梨了,更沒想到丈夫連她這個妻子都瞞著。一時之間,有點下不來台,卻也不敢攔賀明衡的話。

  最終,她冷哼了一聲轉身進去了。

  顧梨悄悄白了她一眼,拉著二哥的胳膊進了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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