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的夜來得慢，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點點暈染過庭院裡的海棠枝椏。
顧梨被顧衍揪著胳膊拽上樓的時候，臉頰還帶著未褪的怒意，眼眶卻紅著，一半是氣的，一半是剛才在車上憋的委屈。
「站好。」顧衍鬆開手，指節叩了叩臥室的門板，聲音冷得像冰，「逛街能逛到酒吧去，還跟人動手打架，你今年二十四了，不是十四歲。」
「是姜時薇先嘴賤的！」顧梨梗著脖子仰著腦袋，跟身材高大的顧衍頂嘴，火氣還沒消，「她造謠賀氏，罵清韻，還說我是金絲雀，我憑什麼忍著？」
「受了委屈不知道第一時間跟大哥二哥聯繫嗎？」顧衍眉頭擰成疙瘩，語氣更重，低頭看著跟小雞仔一樣蹦噠的小妹，「鬧大了上新聞，丟的是誰的臉？是顧家的臉，還是賀松硯的臉？你也看到了，他最近有多忙，你不幫襯就算了，還淨給他惹事！」
「我沒有惹事！」顧梨聲音拔高了些，心裡的委屈瞬間翻湧上來，「他都不問清楚就罰我，你也不問清楚就罵我，你們都覺得是我的錯！顧衍，你就胳膊肘往外拐！你個大壞蛋！我討厭你！」
「你再給我沒大沒小看我不揍你！」顧衍板著臉嚇唬小姑娘。
「你揍個試試？我讓爹地抽你！」顧梨幾乎蹦起來。
「反了天了！還敢搬出爸？你看我……」顧衍話音未落，陳映秋緊跟著上樓，連忙進來打圓場：「阿衍，你小點聲。爸媽和孩子們都睡了。梨梨剛回來，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她聽得進去嗎？」顧衍氣極反笑，指著門口，吩咐管家，「她今天就在屋裡反省，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出來。家裡任何人都不許給她送水送吃的，沒有我的話，誰也不准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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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顧梨瞪圓了眼睛。
顧衍沒再理她，轉身帶上門，「咔嗒」一聲落了鎖。
門板隔絕了外面的光線，臥室里瞬間安靜下來。顧梨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真被大哥關禁閉了。
長這麼大，全家人都寵著捧著，委屈勁一下子湧上來，她踢掉高跟鞋，撲到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裡，悶聲哭了出來。
先是賀松硯不分青紅皂白罰她，再是大哥不問緣由罵她，好像所有人都覺得是她不懂事。
她只是不想受氣而已。
哭了好一會兒，被子都濕了一片，她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
翻過身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發呆。
冷靜了一會兒，她想想，大哥說的也沒錯。
姜時薇故意激她，她就順著杆子往上爬，真鬧大了，正好如了姜時薇的意。
在酒吧里，他急匆匆趕過來，臉色那麼差，眼底的紅血絲比秦舟還重。他是在開很重要的會吧？是特意趕過來的吧？
顧梨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裡亂糟糟的。
她好像……確實有點衝動了。
樓下客廳里，顧衍坐在沙發上松領帶，臉色依舊不好看。
陳映秋端了杯溫水遞給他，輕聲勸：「阿衍，消消氣。梨梨從小沒受過委屈，性子雖然驕縱了點，但心裡是有數的。你把她關起來怎麼行？孩子心裡得多難受？」
「二十四了，還孩子呢。」顧衍喝了口水，語氣緩了些，「以前在家胡鬧沒關係，現在跟了賀松硯，賀家是什麼地方？步步都是坑。她再這麼由著性子來，哪天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賀先生心裡有數，會護著她的。」
「護得了一時，護得了一世嗎？」顧衍嘆了口氣，「賀松硯現在處境本來就難，內部虎視眈眈，他一個人扛著已經夠累了。梨梨再不讓人省心，他得有多分心？」
陳映秋愣了愣：「賀氏……情況很不好嗎？」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人家家裡的事，我不好打聽。」顧衍揉了揉眉心，「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批評她？她早一天懂事，她在賀家就能少一點麻煩。」
陳映秋沉默下來，半晌才輕聲道：「也是。好在賀總是真心待梨梨的。」
顧衍沒說話，目光落在樓梯口的方向，神色複雜。
他這個妹妹，從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長大，沒經過什麼風浪。以前他總怕她嫁出去受委屈，現在看著賀松硯把她護得密不透風，本該放心的，可心裡卻總懸著。
賀家那潭水，太深了。
陳映秋還想再勸，顧衍卻擺了擺手，語氣緩了半分：「餓一頓餓不壞，讓她長長記性。明天一早讓廚房燉她愛吃的燕窩粥，送上去就說是你安排的，別提我。」
這一夜，顧梨睡得很不安穩。
一會兒夢見賀松硯冷著臉罰她，一會兒夢見姜時薇站在對面笑她是替身，一會兒又夢見賀松硯轉身走了，她怎麼追都追不上。
天剛蒙蒙亮她就醒了，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摸過手機，屏幕上乾乾淨淨，沒有新消息。
心裡瞬間空落落的。
以前在北山公館，哪怕前一天被罰了，第二天早上也會有他留的便簽，或者廚房備好的早餐。他從來不會讓她帶著氣過夜。
可這次，賀松硯連一句軟話都沒有。
顧梨賭氣似的把手機扣在枕頭邊，裹緊被子背過身。
不理就不理，誰稀罕。
一個男人而已。
結果不到十分鐘，她就忍不住又把手機摸了回來。
點開和賀松硯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昨天下午她發的「作業寫完啦」，他回了個「好」。再往上翻，是他每天雷打不動發的學習任務，還有睡前的晚安。
明明才分開幾天，卻好像已經很久了。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想發條消息問問他忙完了沒有，又拉不下臉。
憑什麼她先低頭啊，又不全是她的錯。
就這麼反覆糾結著，從天亮等到日上三竿，手機終于震了一下。
顧梨幾乎是立刻睜開眼睛，把手機抓了起來。
是賀松硯發來的，但只有短短一句話：在家反省，不許再出門。
她把手機狠狠往床上一扔，氣鼓鼓地鼓著腮幫子。
大笨蛋！大壞蛋！
反省就反省！誰要理你！
可嘴硬歸嘴硬，沒過十分鐘，她又忍不住把手機撿了回來。
糾結自己要不要回信息。
回吧，顯得自己消氣了。憑什麼這麼輕易原諒他？
不回吧，他是不是就不理她了？再嚴重點，他氣的衝到顧家來揍她？
周晚敲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女兒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眼睛紅紅的，盯著手機發呆。
「寶貝，醒了？」周晚把手裡的湯盅放在床頭柜上，語氣軟得像水，「你大哥就是個牛脾氣，早上已經去公司了，沒人管你了，快起來吃點東西。」
顧梨抿了抿唇，小聲嘟囔：「他不是說不許給我送吃的嗎？」
「傻孩子，他說氣話你也信？」周晚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哪有真餓著自己妹妹的。」
顧梨心裡一暖，鼻子又有點發酸。
還是家裡好，媽咪永遠最疼她。
她吸了吸鼻子，接過碗，一勺一勺地乖乖吃飯，早就餓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