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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癩蛤蟆

  日子像北山的溪水般慢悠悠淌過半個月。

  距離賀松硯與顧衍商議的歸寧日,只剩整整七天。

  這半個月以來的賀公館,跟學校沒什麼兩樣。

  每天下午兩點到五點,三樓書房的門永遠半開著。

  裡面總是能看見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埋首看報表,男人坐在她身旁,要麼低頭處理公務,要麼側過身低聲指點,給她拆解商業邏輯,窗影落在兩人身上,安靜得像幅畫。

  但只有顧梨自己知道,這看似平和的半個月,過得有多難熬。

  她本來就要和她的賀先生開啟一場甜甜的戀愛了,被她大哥一攪,不僅晚上沒有人形抱枕了,還得坐著學這些東西。

  剛開始時,顧梨是真坐不住。

  看半小時報表數據就走神,要麼筆尖在紙上亂塗亂畫,要麼托著腮盯著賀松硯的側臉發呆,被抓包了就眨著眼睛撒嬌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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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松硯可不慣著她,偷懶一次,手心挨兩下板子。漏看一處異常,就站著看。要是敢頂嘴糊弄,直接按在腿上來個五下十下的,力道不重,卻足夠讓她臊得抬不起頭。

  罰歸罰,教也不含糊。

  賀松硯不講枯燥的書本知識,常常拿賀氏早年踩過的坑、吃過的虧當案例,掰開揉碎了講給她聽。

  從離岸公司的註冊套路,到股權代持的層層偽裝,再到關聯交易如何通過三四層空殼公司洗白,一步步領著她慢慢學。

  顧梨端著臉看的出神,覺得賀松硯這人做老師也不錯,講得好也就算了,還帥得讓學生移不開眼,成績不好才怪呢。

  看著看著,她腦子就想像著,高大帥氣的賀老師,對她嚴苛管教,時不時還通過美色來誘惑一下她,以此來作為教學手段來讓她提高成績。

  不過,一般到了這個時候,賀松硯的戒尺已經做好準備了。

  顧梨腦子本就靈,挨了幾次罰,收起玩心後進步飛快,到這周,已經能獨立從子公司月報里揪出兩三處隱蔽的流水異常,就連秦舟送報表過來時,都忍不住夸一句「顧小姐眼光越來越准了」。

  顧梨挺起胸膛得意的像只小公雞,賀松硯嘴上不說,眼底的滿意早就藏不住了。

  不過,這些日子,顧衍的查崗也沒斷過。

  最開始一天兩通電話,明著問作息,暗地裡試探。賀松硯每次都主動開免提,讓顧梨和她大哥聊天,背景只有翻文件的聲音,挑不出問題。

  後來顧衍派助理上門給顧梨送衣服,實則過來摸底。助理回去匯報,顧梨每日按時上課,書房門一直敞開,兩人相處分寸得當,顧衍才算鬆了口氣。

  到了今天,顧衍乾脆直接突擊上門。

  這會兒賀松硯正手把手教顧梨看股權結構圖,聽見樓下動靜,不動聲色後退拉開距離。顧衍進門看到兩人隔著書桌各自忙活,桌上鋪滿文件,挑不出毛病。

  顧衍繞著書房走了一圈,翻了翻顧梨做的筆記,又看了看她標註過的報表,沉默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還算有點樣子。」

  嘴上硬,心裡卻鬆了大半。

  他原本以為賀松硯說「教她學東西」只是緩兵之計,沒想到是真的在教,而且教的都是真東西。

  顧衍再護短也明白,這些東西,顧梨這輩子哪怕不用來經商,懂了也沒壞處,總比一輩子被蒙在鼓裡任人拿捏得強。

  臨走前,顧衍拉著賀松硯在走廊說話,語氣依舊帶著警惕:「歸寧日一到,我就接梨梨回家。這七天,你最好守好你的承諾。」

  賀松硯頷首,語氣平靜:「我答應過的事,當然算數。」

  顧衍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挑出半點錯處,才沉著臉走了。

  等人走了,顧梨才從書房探出頭,吐了吐舌頭:「我大哥也太能查了,比上學時班主任查崗還嚴。」

  賀松硯回頭看她,眼底帶著點笑意,伸手彈了下她的額頭:「你是他小妹,他放心不下,也是應該的。」

  話雖這麼說,轉身回書房時,他卻悄悄把半開的門,又往開大的方向推了推。

  顧衍這邊,剛從三樓書房下來,緊繃的臉色才鬆了半分,腳步還沒邁到客廳中央,眼角餘光先掃到玄關處個探頭探腦的身影。

  那人半個身子藏在門後,腦袋往客廳里勾著,正四下張望,活像踩點的。

  顧衍眉頭一挑,幾步衝過去,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記結結實實的爆栗。

  「咚」的一聲脆響。

  秦舟疼得「嘶」了一聲,捂著後腦勺猛地回頭,剛要皺著眉理論,視線撞見鬼一樣沉著臉的顧衍,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卡殼。

  「看什麼看?」顧衍抱著胳膊,眼神跟探照燈似的上下掃他,「你怎麼又來了?賀氏集團離了你就轉不動了?天天往人私宅跑?」

  「我來送文件啊顧總。」秦舟委屈得不行,揉著後腦勺把手裡的文件袋遞過去,「賀董要的加急件,我親自送過來穩妥。」

  顧衍一把奪過文件袋,指尖翻了兩下,抬手又是一記爆栗砸回去。

  「你當我傻?」他嗤了一聲,「這點東西,用得著你特助親自跑?還鬼鬼祟祟往裡面瞅?老實交代,你到底什麼目的?」

  秦舟:「……」

  正僵著,茶水間的門被輕輕推開,小桃端著個空杯子探出頭,看見兩人愣了一下:「秦特助?大少爺?你們怎麼在這兒……」

  話還沒說完,顧衍伸手一把將人拉到自己身後,護崽兒似的擋得嚴嚴實實,眯著眼重新看向秦舟,那眼神跟看外面的狼崽子沒什麼兩樣。

  「桃丫頭,到大哥身後來。」他轉過身,放低了聲音,語重心長,帶著十足的告誡,「女孩子家,要懂得明辨是非,別隨隨便便被外頭的癩蛤蟆騙了。長得人模狗樣,心眼多著呢。」

  小桃:「啊?」

  她懵懵地眨眨眼,仰頭看看一臉嚴肅的顧衍,又探頭看看臉色五彩斑斕的秦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癩蛤蟆?

  他嗎??

  不是,他秦舟長的,雖然比不上賀總,但也是在賀氏里排的上號的。

  屬於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種的。

  秦舟必須要為自己的顏值排名正名一下。

  「顧總,」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辯解,「我長得……」

  顧衍斜他一眼厲聲打斷,「你拉倒吧。我警告你秦舟,別打你那些歪主意。」

  顧衍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小桃好幾句,什麼「陌生人給的東西別收」「別跟不熟的人多說話」。

  末了,顧衍狠狠瞪了秦舟一眼,把文件袋往他懷裡一塞。

  「東西你自己送上去。」他下巴一抬,趕人架勢十足,「送完趕緊走。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在這兒鬼鬼祟祟的,當心我收拾你。」

  說完又慈愛地拍了拍小桃的腦袋,轉身大步流星出了公館。

  客廳里剩下兩個人面面相覷。

  安靜三秒,小桃看著秦舟還捂著後腦勺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有些過意不去,連忙把人往客廳讓:「秦特助,你沒事吧?大少爺他人很好,沒有惡意的。」

  「我知道。」秦舟無奈地笑了笑,放下手,耳尖卻有點發紅,「就是沒想到,我在顧總心裡是這形象。」

  小桃跑去茶水間,端了杯溫茶出來遞給他,又端了盤廚房剛做的點心放在茶几上:「你快喝點茶緩一緩。這個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遞東西的時候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小桃立刻縮了回去,低下了頭,耳尖泛起了紅。

  秦舟握著溫熱的茶杯,看著小姑娘毛茸茸的發頂,剛才被揍的鬱悶瞬間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覺揚起點弧度。

  歇了兩分鐘,秦舟才整了整西裝,深吸一口氣往三樓走。

  書房門半敞著,賀松硯正屈指敲著報表,給顧梨講跨境資金的核查邏輯。聽見腳步聲,他話音戛然而止,抬眼望過來。

  秦舟剛走到門口,對上賀松硯平淡又通透的視線,後背瞬間冒了層冷汗,硬著頭皮進門:「賀董。」

  「怎麼又來了?」賀松硯靠在椅背上,指尖搭著桌沿,目光淡淡掃過來,像是早把他那點心思看穿了,「上午剛送過一批,這才幾個小時,賀氏離了你就轉不動了?」

  秦舟後背一僵,連忙把文件遞上前:「是海外分部剛補發的流水明細,涉及之前那幾家離岸殼公司,涉密等級高,我想著親自送過來穩妥。」

  賀松硯沒接,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看得秦舟心裡發毛,才抬了抬下巴:「放桌上。」

  「是,是。」秦舟趕緊把文件擱在桌邊,多一秒都不敢待,「那賀董沒別的吩咐,我就先……」

  話還沒說完,他兜里的工作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秦舟掏出來掃了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了。

  他快步走到賀松硯身側,壓著聲音湊到耳邊,語速極快地說了幾句。

  顧梨坐在對面,連一個完整的詞都聽不清,只瞥見秦舟的眉頭越皺越緊。

  賀松硯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拆開文件袋快速翻了兩頁,顧梨清清楚楚看見:翻到第二頁時,他拇指猛地摩挲了一下頁角,左手不自覺抬了抬,虛攏了一下手腕內側,左眼皮末端極快地沉了一瞬。

  整套動作連貫又細微,像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知道了。」賀松硯合文件,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告訴海外那邊,盯緊資金流向,有異動立刻報。法務那邊提前做預案。」

  他抬眼掃了秦舟一下,語氣淡卻帶著分量:「還有,沒別的事趕緊走。」

  「是。」秦舟秒懂,不敢多留,轉身快步下了樓。

  顧梨趴在桌上,看著秦舟落荒而逃的背影,剛才還懸著的心稍微鬆了點,忍不住問:「先生,您幹嘛趕他啊?他不是來送文件的嗎?」

  「文件是捎帶的。」賀松硯語氣平淡,伸手把那份加密文件推到一邊,「不用管他。接著看帳。」

  他剛要接著剛才的內容講,放在桌邊的私人手機又震了起來,屏幕上跳著海外加密號碼。

  賀松硯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拿起手機起身走到窗邊,按下接聽鍵。

  他沒說幾句話,大多時候是聽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由於背對著顧梨,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左手抬起來,指尖一下下輕叩著手腕內側,節奏很慢,卻重得像敲在人心上。

  掛了電話,賀松硯站在窗邊靜了幾秒,才轉身走回來。

  他剛要開口,就看見顧梨皺著小眉頭,指尖點在報表的某一行上,正咬著筆桿琢磨,連他走過來都沒察覺。

  賀松硯心裡那點沉鬱散了些,俯身敲了敲桌面:「看出什麼了?」

  顧梨猛地回神,伸手指著報表:「這筆付給宏遠貿易的貨款不對勁。單價處於正常區間,但採購量驟然翻了三倍,倉庫入庫記錄卻沒有同步上漲。這家公司註冊在維京群島,股東信息全部隱匿,很難溯源。」

  她抬眼,帶著幾分不確定:「會不會有人借著採購名義,暗中轉移公司資金?」

  賀松硯眼底浮起讚許,拉過椅子坐下。

  「你的判斷沒有錯。這是市面上很常見的虛增採購套現手段。」他耐心解釋道,「資金轉出之後,通過多層空殼流轉洗白。最近一段時間,陸續發現好幾筆類似的異常流水。」

  顧梨心頭一緊:「內部有人動手?」

  「還沒定論。」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對方行事很謹慎,目前還沒抓到完整的證據鏈。」

  顧梨看著他無意識叩擊桌面的手指,重、輕、重,規律又壓抑。

  她心裡隱隱明白,賀松硯刻意說得輕描淡寫,是不想讓她過分擔憂。

  課業結束時,天色已經很晚了。

  賀松硯陪她在公館院內散步放鬆,晚風裹挾草木清香。

  顧梨踢著石子走了許久,忽然抬頭看向他:「我歸寧後,您要幹嘛呀?先生會想我嗎?」

  小姑娘眼底藏著顯而易見的不舍與忐忑。

  賀松硯停下腳步,抬手拂開她額前碎發,聲音沉穩篤定:「當然會。只是暫時分開一段時間。我說過,我會去接你。」

  「可是我大哥……」

  「顧衍那邊,你不用擔心。」他指尖輕輕蹭過她的臉頰,「你安心眼下,其餘的事情交給我。有我在,不要怕。」

  顧梨輕輕點頭,伸手小心翼翼攥住他襯衫衣角。

  兩人並肩慢行,落日將兩道影子拉長,緊緊依偎在一起。

  深夜,顧梨在自己房間裡從睡夢中醒過來,旁邊的小桃睡得正香。

  她給小桃拉了拉被子,自己披上薄外套走出臥室,三樓書房依舊亮著燈,房門虛掩。

  她站在走廊遠處,沒有上前打擾。

  賀松硯站在窗邊,低聲通著越洋電話,背對著走廊。左手背在身後,指尖持續叩著手腕內側。

  挺拔的背影透著揮之不去的孤寂。

  顧梨只知道最近,一向像天一樣的賀先生也有了愁容,甚至還聽見他嘆過氣。

  她甩了甩腦袋,暗自告訴自己明天先不氣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