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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情動

  晚飯的餐桌靜得只餘下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

  顧梨扒拉著碗裡鮮軟的蝦仁粥,舌尖嘗到清甜的蝦肉,心思卻半點沒落在吃食上。剛剛飯桌上她一時沒繃住笑出聲,情急之下胡亂吹捧的場面還歷歷在目。

  她偷偷抬眼,飛快瞥了身側的男人一眼。

  賀松硯坐姿端正,黑色絲質襯衫襯得肩背寬闊挺拔,下頜線條冷硬流暢,慢條斯理地用銀勺舀起清粥,喉結緩慢滾動。

  一想到那片布滿指印與巴掌印的紅腫,顧梨後背又悄悄冒起一層薄汗,握著勺子的指尖微微發緊。

  她心裡七上八下,不斷暗自盤算對策,一碗粥不知不覺見了底。

  賀松硯放下銀勺,抽出餐巾慢條斯理擦了擦唇角,側頭看向身側坐立難安的顧梨,低沉嗓音漫不經心地響起:「吃完了?跟我上樓。」

  短短几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他轉身朝樓梯走去,腳步叩擊木地板的聲響沉穩而規律,一下下敲在顧梨心尖上。

  顧梨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隻空碗,碗沿的餘溫透過指腹傳上來暖融融的,她手心卻悄悄冒了點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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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桃從廚房裡探出頭,看見小姐還坐在餐桌前發呆,走過來輕手輕腳地把碗從她手裡抽走:「大小姐,先生叫你上去呢。」

  「我知道。」

  顧梨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淺粉色的拖鞋,深吸一口氣,踩上樓梯。

  一旁候著的小桃連忙上前,想跟在二人身後,卻被賀松硯淡淡抬手攔下。

  「不用跟著,你在樓下候著。」

  小桃腳步頓住,只能侷促地站在原地,望著兩人一前一後踏上樓梯的背影,心底瞬間忐忑。

  三樓的走廊比樓下安靜得多,窗外的月光從走廊盡頭那扇小窗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銀白色的細線。

  她走到賀松硯的書房門口,門是虛掩的,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湧出來,裹著淡淡的茶香。她抬手敲了兩下,門內傳來他的聲音,低沉平緩:「進來。」

  顧梨推開門,看見賀松硯正坐在那張常用來訓誡她的太師椅上,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曬得均勻的皮膚。

  腕間那串常年戴著的佛珠退了下來,擱在桌角,旁邊放著一杯剛沏的茶,白霧裊裊往上飄。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比平時鬆了幾分,但那種鬆弛感反而更讓她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這比他冷著臉拿戒尺的時候,更叫人摸不透!

  「梨梨,把門關上。」他說。

  顧梨把門合上,鎖舌咔嗒一聲落進鎖槽,那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走到書桌前面站定,雙手交握在身前,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像往常每次挨訓時那樣乖順。

  賀松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吃飯的時候,在笑什麼?」

  顧梨的睫毛動了一下,裝傻:「我沒有笑什麼呀。」

  「你抖得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他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卻字字都戳在實處,「我還沒糊塗到連這點動靜都察覺不到。」

  顧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的目光下意識掠過他的喉結,又飛快移開,落在桌角那串深棕色的佛珠上。珠子圓潤光滑,被他常年摩挲得泛著溫潤的包漿。

  她心裡橫了橫,覺得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點,聲音細若蚊吟:「我想起以前奶奶養過一條金毛,每次吃藥都要捏著嘴灌。今天給你餵藥的時候,我覺得,你當時的樣子跟那隻大狗一樣。」

  賀松硯輕輕笑了一聲,放下茶杯,站起來繞過書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許多,低頭看她的時候,整個人都籠在她頭頂的燈光里,投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裹住。

  「所以你趁我生病的時候,又捏嘴灌藥,又扇巴掌,又掐屁股。」

  他一句話拆穿所有小動作,顧梨的肩膀瞬間僵了一下,睫毛抖得更厲害了,聲音都帶著點發顫的強撐:「我沒有……醫生打的針,他說要用力按,促進藥效散開……」

  「醫生按的,指紋印得那麼秀氣。」他垂眸看著她通紅的耳尖,語氣裡帶了點極淡的笑意,稍縱即逝,「我活了三十幾年,頭一回知道林醫生的手這么小,甚至還敢摁我屁股。」

  顧梨的臉從耳根開始紅,一路燒到臉頰,像一朵被晚霞浸透的花。

  她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了,指甲在掌心裡掐出好幾道月牙印。

  她腦子裡飛快轉著,想再編點什麼說辭,可賀松硯沒給她機會。

  他伸出手,把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拉過來,攤開她的掌心,拇指在她掌心裡輕輕按了一下。指腹帶著微涼的觸感,蹭過她發燙的皮膚,惹得她指尖輕輕蜷了蜷。

  「梨梨。」他叫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顧梨抬起頭,眼眶有一點泛紅,睫毛濕漉漉的,像只受了驚又強撐著不肯服軟的小兔子:「你要打便打,不用這樣嚇我。」

  「你趁我病的時候打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你要打回來了。」她癟了癟嘴,破罐子破摔似的,「大不了我讓你打回來,打手心還是打屁股,隨你便。」

  賀松硯看著她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眼底的冷意慢慢化開,像冬雪遇了春陽。

  他握著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掌心那道印子上又輕輕按了一下,語氣平緩:「意味著你長大了。」

  顧梨愣了一下,睫毛抖了抖,沒太聽懂。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沉得像浸了溫水的墨,「現在你知道趁人病要人命了,知道藏著小心思報復回來了。」

  她怔怔地望著他,望了幾秒,鼻尖忽然一酸。

  剛才強撐的那點底氣瞬間散了個乾淨,聲音帶著點抖,裹著沒散盡的委屈和後怕:「你發燒的時候,我打了你,也掐了你,但我打完以後也很害怕。我怕你真的醒不過來。」

  「你從來沒生過病,你每天都是穩穩的,好像什麼事都難不倒你。你倒了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你也會生病,也會渾身發燙、叫都叫不醒。」她說話的聲音有點抖,眼眶更紅了,手指卻反過來攥緊了他的手,攥得很緊,「我一邊氣你以前總凶我,一邊又怕你好不了。」

  賀松硯低頭看著她。她站在他面前,眼眶泛紅,嘴唇在發抖,手指攥著他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心裡某處堅硬的地方,就這麼被她幾句話撞得軟了下去,碎成一灘溫水。

  他鬆開她的手,彎下腰,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打橫抱了起來。動作很穩,力道恰好,像是早就想好要這麼做。

  顧梨猝不及防被他抱起來,驚呼了一聲,本能地摟住他的脖子,膝蓋彎著,整個人穩穩懸在他胸口的位置。

  他抱著她走出書房,穿過走廊,走進他的臥室。臥室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暖光融融,比書房少了幾分冷硬,多了點居家的軟意。

  他在床邊坐下來,沒有把她放下來,而是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按著。

  顧梨坐在他腿上,臉側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心跳的節奏。

  他的心跳依然很穩,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尖上。

  「你打我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他低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在她的發間。

  「在想你活該。讓你打我手心,讓你罰我跪,讓你沒收我手機。」顧梨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點鼻音,「然後想,你要是醒不過來了怎麼辦。想著想著就不敢打了,只能坐在床邊守著你。」

  賀松硯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震動,震得她臉頰發麻:「我醒過來了。」

  「對,還好,你醒了。」顧梨跟著他笑。

  他的手掌貼在她的後背上,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後背上輕輕撫摸了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安撫,又像是某種試探。

  她把手從他胸口移開,繞到他身後,摟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得更深了些:「你以後別生病了。生病的人不管事,我還要照顧你,好累。」

  「我確實不敢了,你快把我照顧死了。」他笑得很輕,手臂收了收,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哪有!」顧梨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仰頭看著他,眼尾還帶著點紅,眼神卻亮得很:「那你今天把我叫上來,打算幹什麼?是不是要秋後算帳?」

  賀松硯低頭看著她,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暖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沖淡了平日裡的冷硬,添了幾分溫柔的笑意:「嗯,是要算帳。」

  「那帳算完了嗎?」

  「你還要不要打回來?」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掃過他的下頜。

  賀松硯沒有回答。

  他低頭,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停了一下,溫熱的觸感輕輕印在皮膚上,像羽毛掃過。

  顧梨的睫毛在他落下來的時候顫了一下,沒躲。

  他又往下移了移,嘴唇從她的眉心移到她的鼻尖,蹭了蹭,再往下,落在她的嘴角。他在那裡停了一下,呼吸輕輕掃過她的唇瓣,然後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輕,像在確認什麼易碎的珍寶。嘴唇貼上她嘴唇的時候沒有用力,只是貼著,停了片刻,然後退開一點,低頭看她的反應。

  「梨梨,謝謝你照顧我。」

  顧梨沒有動。她的手指攥著他襯衣的前襟,攥得很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了兩秒,鼓起勇氣,仰起臉,主動往前送了送,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這一下像是點燃了引線。

  「梨梨,這是你自找的。」

  賀松硯不再克制,手指猛地收緊,扣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幾分。他的吻比剛才重了,含著她的下唇,輕輕吮了一下。

  顧梨的呼吸亂了一拍,手指攥著他前襟的力道又緊了幾分,指節發白,連呼吸都忘了該怎麼勻。

  他的舌頭撬開她的齒縫,探進去,掃過她上顎的時候她整個人輕輕顫了一下,像過了電似的。

  他的手指扣在她後頸上,指腹貼著她耳後那片最軟的皮膚,力道不重,但足以讓她整個人都貼在他懷裡,逃不開。

  顧梨被他吻得喘不上氣,手指從他衣襟上移開,插進他的頭髮里。他的頭髮比她想像中軟,發梢蹭過她的指縫,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他吻了她很久,她覺得自己快要缺氧了,指尖都開始發麻,他才慢慢鬆開她。

  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粗重而紊亂,一下一下噴在她的臉頰上。

  她的嘴唇有一點發麻,舌尖帶著他口腔里殘留的茶澀味,暈乎乎的,整個人都軟在他懷裡。

  「松硯。」她小聲叫他,聲音啞得像含著一顆沒化開的糖,軟乎乎的。

  這一聲叫得賀松硯渾身一緊。

  他低頭看著她,她的嘴唇被他親得微微發紅,睫毛濕漉漉的,胸口在輕輕起伏,眼神蒙著一層水汽,懵懂又勾人。

  他小腹一緊,渾身的血液都往下涌,抱著她腰肢的手不自覺收緊,指尖都泛了白。

  他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她就在這裡,她心裡有你,你忍了這麼久,不必再等。另一個聲音卻死死按住他,顧家的託付,她還小,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跟了他。不能委屈她。

  賀松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情慾已經壓下去大半,只剩翻湧的隱忍。

  他鬆開手,把她從腿上放下來,讓她在床上坐好,指尖幫她理了理凌亂的發梢,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度,帶著沒散盡的沙啞:「梨梨,先躺好。」

  顧梨坐在床沿上看著他,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後背繃得很緊,手指搭在窗沿上,指節微微泛白。

  她愣了愣,小聲問:「你……不睡嗎?」

  「我睡。」他轉過身看著她,眼神沉得厲害,聲音壓得很低,「你先睡,我去趟浴室。」

  顧梨看他一眼,乖乖點了點頭,翻了個身鑽進被子裡。

  被子是新換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氣味,她把自己裹好,側躺著,留出半邊床給他。

  賀松硯在窗邊站了好一陣子,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等那股燥熱壓下去些,才轉身往浴室走去。

  浴室門關上以後,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響從磨砂玻璃門後面傳出來,嘩嘩地響,帶著冷水的涼意,響了很久才停。

  顧梨縮在被子裡,聽著浴室里的水聲從大變小,聽著他穿著拖鞋走出來的聲音,聽著他在床邊站了片刻,

  然後掀開被子躺下來。床墊微微往下陷了一下,他躺在她身邊,隔著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水汽和極淡的皂香,還有沒散盡的微涼。

  他躺下以後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呼吸已經平穩了些。

  顧梨猶豫了幾秒,把手從被子裡伸出去,輕輕搭在他放在被面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在她搭上去的那一瞬間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慢慢展開,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依舊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節奏比剛才更慢了,也更穩了。

  過了片刻,他翻了個身,側躺著,手臂從她腰間穿過,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他的手臂收得很緊,把她圈在胸前,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她沒有反抗,只是微微動了一下,把臉往他胸口的方向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就不動了。

  「委屈你再等等。」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落在她的發頂,「協議結束後,這裡依然是你的家。我會準備好一切。」

  「顧梨,我喜歡你。所以不會不明不白。」

  顧梨埋在他懷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乾淨的皂香,還有淡淡的茶香。

  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輕輕「嗯」了一聲,手臂也環住他的腰,抱得更緊了些。

  她沒再說什麼,困意慢慢湧上來,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手指搭在他臂彎上,睡得無知無覺。

  賀松硯卻沒有睡著。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她側臉枕在他胸口,睫毛安靜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又淺又勻,像只安心蜷在窩裡的小貓。

  他想起她剛才紅著眼眶說「怕你醒不過來」,想起她趁他昏迷時張牙舞爪打他屁股的樣子,想起她主動湊上來碰他嘴唇的軟乎乎的觸感。

  賀松硯第一次覺得,他守了這麼久的規矩,繃了這麼多年的心,終究是被這小姑娘撞出了一道缺口。

  他教會她規矩,看著她成長,最後把自己也栽了進去。

  他在黑暗裡輕輕彎了一下嘴角,把她往懷裡又帶了一點,動作輕得怕吵醒她。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的發梢上,安安靜靜的。

  樓下客廳,小桃坐立難安地守了半宿。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從七點走到九點,又從九點走到十一點。

  三樓的燈光從書房移到臥室,亮了很久,始終沒見大小姐下來。

  她起初蹲在樓梯口聽動靜,起先還能聽見幾句模糊的說話聲,後來聲音就沒了,安安靜靜的,什麼都聽不清。

  她心裡七上八下的,一會兒怕先生秋後算帳,真拿出戒尺罰大小姐;一會兒又忍不住臉紅心跳,想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先生又素來疼大小姐,說不定……說不定兩人就把話說開了。

  小桃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走兩步就踮腳往樓梯口望一眼。傭人早就都歇下了,整棟樓靜悄悄的,只有客廳留了一盞壁燈,暖黃的光映著她忐忑的影子。

  她不敢上去打擾,也不敢回房睡,就這麼守在樓下。

  又等了不知多久,三樓臥室的燈忽然滅了。

  小桃的腳步猛地頓住,站在樓梯口,仰著頭往黑漆漆的走廊望。

  燈滅了,也就是說……大小姐今晚不下來了?

  她張了張嘴,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發燙。她捂住臉,蹲在樓梯口,肩膀輕輕抖著,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替大小姐緊張。

  過了好半天,她才緩過來,輕手輕腳地站起身,她踩著月光回了房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久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