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他枕頭邊上笑夠了,側過頭看著他的臉。他睡著的樣子跟醒著完全不一樣。
眉心那塊總是擰著的川字紋完全鬆開了,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有一點粗重,但沒有平時那種壓著什麼的緊繃感。
他看起來像個普通人家睡著了的男人,而不是那個坐在太師椅上拿著戒尺俯瞰她的賀先生。
她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睫毛。他抖了一下,她趕緊縮手。
沒醒。她又碰了一下,這次沒抖。
他的睫毛不長但很密,平時垂下來遮著眼睛顯得不近人情,現在閉著卻像兩片合攏的扇貝,安靜而無害。
她從床頭柜上拿起醫生留下的退燒貼,撕開包裝,小心翼翼地貼在他額頭上。
貼完之後她幫他把被角掖好,又調了一下窗簾讓陽光不那麼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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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她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輕輕握住。
他的手平時都是乾燥溫熱的,現在因為發燒而有一點涼,指尖微微發白。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暖著,暖了一會兒低頭在他手背上極輕極快地親了一下。
「松硯,你要快點好起來。」她對著他的手背說,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然後她把手放回被子裡,繼續坐在床邊守著他,等著他下一次灌藥時間。
黃昏天光透過窗戶照進房間。
賀松硯慢慢醒過來,身上燒已經退乾淨了。
之前燒得渾身滾燙腦袋發沉的難受感全消了,只是出了一身薄汗,貼在睡衣上有點涼。四肢軟得沒什麼力氣,嗓子乾巴巴發啞,太陽穴還有點隱隱發疼,但總算不再像高燒時那樣昏昏沉沉渾身灼痛。
他費力掀開眼皮,視線迷迷糊糊緩了好一陣才看清東西。
身子虛得懶得動,只輕輕側過頭,就看見身側熟睡的顧梨。
她兩隻小手疊在一起墊著臉,側臉貼在床上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垂著,安安靜靜的,一點沒有平時活潑鬧騰的樣子,看著格外乖巧軟和。
暖融融的夕陽落在她頭髮上,看著溫順又可愛。
賀松硯就安安靜靜看著她熟睡的模樣,身上生病剩下的不適感,都淡下去不少。
他不知道自己盯著她看了多久。黃昏的光從金色慢慢變成橘紅,又從橘紅慢慢變成灰藍。
他伸出溫熱的手掌摸了摸顧梨的腦袋,她的眉頭立刻皺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別動……還沒打夠……」然後她把臉往手背上又蹭了蹭,繼續睡了。
賀松硯的眉心跳了一下。
還沒打夠。
他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重複了一遍,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首先是喉嚨,乾澀發緊也就罷了,為什麼吞咽的時候,總感覺嗓子眼深處有一種被人強行塞過什麼硬物後的異物感?
甚至連下頜骨兩側的軟肉,都隱隱泛著一股詭異的酸痛,就好像被人用手死死掐過一樣。
而最讓他感到匪夷所思,甚至讓他整張俊臉瞬間沉下來的,是他的臀部。
那裡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綿延不絕的鈍痛。
那種痛感,絕對不是躺久了的肌肉酸痛,而像是……被人結結實實地修理過一頓。
「賀先生,你醒了?」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道軟糯清甜的聲音。
賀松硯轉頭看去,顧梨醒了,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往日清亮的眼底爬滿細密紅血絲,眼下還掛著一圈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直守著他,乖巧又惹人心疼,活脫脫一副熬著照顧病人擔驚受怕了一整晚的純良小白花模樣。
「今天……發生了什麼?」賀松硯聲音沙啞,帶著剛醒來的低沉。
他試圖坐起身,牽扯到臀部皮肉時,動作不可察覺地僵硬了一瞬。
顧梨立刻滿臉心疼地湊上前,動作輕柔地將幾個鵝絨靠枕墊在他的背後。
「賀先生,你昨晚發了將近四十度的高燒,嚇死我了!」顧梨吸了吸鼻子,眼眶適時地泛起一圈微紅,委屈巴巴地告著狀,「怎麼叫你都不醒,我就把醫生叫來了。」
「醫生說你燒得太厲害,必須立刻降溫,就給你打了一針退燒針。」顧梨眨了眨眼睛,神色無比坦蕩,「後來還要餵你吃退燒藥,可是你咬緊牙關就是不張嘴,我費了好大好大的勁,又是哄又是順氣的,才勉強幫你把藥餵下去。賀先生,你生病的時候一點都不乖。」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還帶著三分恰到好處的埋怨和撒嬌。
賀松硯靠在床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滿臉無辜的女孩。
她演得太好了,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滿是對他的依賴和關切。
可是,作為一個在商海里敏銳到變態的頂級獵手,賀松硯那異於常人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絕對沒有她嘴裡說的那麼簡單。
不過,他現在腦子還有些病後的發昏,便沒有立刻發作,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白嫩的臉頰,淡淡地「嗯」了一聲。
「梨梨,你先出去,我洗個澡。」
賀松硯掀開被子,邁著長腿走進那間超大的浴室。
隨著門關上,顧梨那副乖巧心疼的面具瞬間裂開。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好險!糊弄過去了!
浴室里,水聲還未響起。
賀松硯脫下被汗水浸透的睡衣,隨手扔進髒衣簍里。他轉過身,正準備打開花灑,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了牆上那面巨大的防霧落地鏡。
視線,在接觸到鏡面的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這位站在京市權力巔峰、動輒能讓整個商界血流成河的賀家掌權人,此刻正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呼吸猛地一沉。
在他的左半邊臀部上,確實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紅色針眼。
然而,圍繞著那個針眼的,是一片形狀分明、因為重力拍擊而高高腫起的巴掌印。
而且,不止一個。
那些細小、纖長的指痕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顯然作案者當時打得相當痛快,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肆無忌憚。
賀松硯眯起眼睛,盯著那片惹眼的紅印。
鏡子裡的這個巴掌印,小巧、秀氣,五指纖細。
整個賀公館裡,擁有這麼一雙手、並且敢在他失去意識的時候,在他身上為非作歹的人……除了外面那隻鬼鬼祟祟的小麻雀,還能有誰?
賀松硯突然低下頭,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悶笑。
當他想像著昨晚那個平時被他嚇得瑟瑟發抖的小東西,趁他病倒時,像只炸了毛的野貓一樣瘋狂偷襲他屁股的畫面,一股前所未有的愉悅感竟然席捲了他的全身。
她學會趁機報復了。
這很好。
他的梨梨總算成長了一些。
不過,就是差點把他伺候死。
十分鐘後。
賀松硯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絲質襯衫和長褲,來到顧梨房間。
顧梨正坐在沙發上假裝看畫冊,實際上和小桃嘰嘰咕咕討論她今天的「施虐」。
聽到腳步聲,兩個小姑娘立刻乖順地站了起來。
賀松硯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幽暗的眼眸里閃爍著危險而玩味的光芒。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梨梨,你今天,打我了嗎?」他的聲音平緩,聽不出任何喜怒。
顧梨的小心臟瞬間仿佛漏跳了半拍!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絕對不能承認!承認了會被他用戒尺結結實實揍一頓的!
「沒有!沒有沒有!」顧梨頭搖得像個瘋狂的撥浪鼓,雙眼瞪得大大的,滿臉寫著驚恐與冤枉,「先生,我怎麼敢打你啊!那是……那是醫生打針的時候,為了讓藥效散開,用力按壓留下來的痕跡!醫生手勁可大了!」
她撒謊撒得理直氣壯,但那劇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發顫的長睫毛,早就把她的心虛出賣了個底朝天。
賀松硯靜靜地看著她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拇指輕輕摩挲著她因為緊張而發白的下唇。
「是嗎?梨梨」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林醫生的手勁確實不小,連指紋都印得那麼秀氣。」
顧梨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是,賀松硯並沒有拆穿她,也沒有繼續追究。他只是鬆開手,像揉弄一隻小狗一樣揉了揉她的頭頂,轉身走向外面。
「梨梨,下樓吃晚飯。」
看著男人離去的高大背影,顧梨癱軟在沙發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餐桌上,顧梨吃著碗裡的蝦仁粥,目光掃過賀松硯滾動的喉結時,腦子裡「嗡」的一下,大黃翻白眼咽藥的畫面再次毫無預兆地蹦了出來!
「噗嗤——」
顧梨實在沒忍住,突兀地笑出了聲。
賀松硯抬起頭,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眸微微眯起,帶著十足的壓迫感鎖定了站在旁邊捂著嘴、肩膀瘋狂聳動的顧梨。
「梨梨,在笑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危險。
顧梨拼命把笑意憋回去,憋得整張臉都憋紅了。
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一副崇拜又迷戀的表情,極其真誠地看著賀松硯:「沒什麼……我只是突然覺得,你今天穿這身衣服,好帥啊。簡直帥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這個馬屁拍得簡單粗暴。
賀松硯靜靜地看了她兩秒,深邃的眼底掠過一抹微光。他沒再追問,只是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梨梨,吃過飯後,來三樓一趟。」
顧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該來的,還是會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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