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的京城,天光溫柔得不像話。
三月初的午後,陽光濾過層層疊疊的雲,淺淺落進黑色賓利的車窗,落在顧梨纖細白皙的指尖上,暖融融的,不灼人。
今天是賀清沅返程新加坡的日子。
賀松硯一早推掉了集團所有臨時會議,親自驅車相送。
車內氣氛安靜鬆弛,卻又藏著一絲淡淡的離別悵然。
主駕駛位上的男人身姿挺拔,肩背線條冷硬利落,黑色襯衫袖口一絲不苟挽至小臂,腕骨冷白分明。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清晰,眉眼沉沉,一路沉默寡言,周身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矜貴冷意。
副駕駛坐著賀清沅,后座只坐了顧梨和小桃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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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清沅側靠著車窗,時不時回頭和后座的顧梨閒談,輕聲安撫她低落的情緒。
顧梨微微偏頭,透過車窗看著飛速倒退的街景,眼底情緒淺淺淡淡的。
這段日子,姐姐賀清沅是她唯一能肆無忌憚撒嬌說心裡話、縱容她小性子的人。
現在姐姐要走了。
她心裡空落落的,像被人悄悄抽走了一塊軟乎乎的地方。
車子平穩駛入空港地下車庫,緩緩停穩。
賀松硯熄火下車,自然抬手替她拉開后座車門。
微涼的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廂里沉悶的氣息。
「慢點。」
他垂眸看著她,聲音不高,自帶沉穩的安撫感。
顧梨抬眼望他,乖乖點頭,小聲應:「好。」
四人一路直行,穿過開闊明亮的候機大廳,直達貴賓安檢通道。
賀清沅一身極簡米白大衣,長發鬆松挽起,氣質清雅淡然,渾身都是常年旅居海外浸在藝術氛圍里的鬆弛溫柔。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看向身前的小姑娘。
「小梨。」
賀清沅抬手,輕輕撫平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與牽掛。
「我走之後,你自己乖一點。」
「不要總跟松硯硬碰硬,他性子冷,規矩重,但心裡是疼你的。」
「受了委屈不用自己憋著,記住我給你的號碼,等拿到了手機,無論幾點,隨時找我。」
顧梨鼻尖微微發酸,咬著下唇點頭:「我知道了,姐姐。」
「協議的事,你不用慌。」賀清沅壓低聲音,只有她們兩人聽得見,「慢慢來,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顧梨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濕意壓下去,彎起唇角笑給她看:「我會好好的,姐姐一路平安。」
一旁的賀松硯靜靜站著,看著姐妹人低聲絮語,眸色深邃,情緒不明,卻並未打斷。
離別囑託沒有太長,賀清沅不願讓小姑娘太過傷感,揉了揉她的頭頂,轉頭看向自己的弟弟。
「松硯,我走了。」
「嗯。」賀松硯頷首,「路上注意安全。」
「家裡,麻煩你多照看她。」賀清沅語氣鄭重。
賀松硯目光落回顧梨身上,淡淡應聲:「我自然會。」
簡單四個字,落地沉穩,自帶千鈞分量。
賀清沅又抱了抱小桃,叮囑幾句。
安檢廣播準時響起,賀清沅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顧梨,轉身拎著輕便的行李,從容走入通道,背影優雅利落,漸漸消失在視線盡頭。
顧梨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入口,怔怔看了許久。
直到賀松硯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走了。」
她才堪堪回神,輕輕「哦」了一聲,乖乖跟著他轉身離開。
返程的車上,氣氛比來時更靜。
小桃乖巧坐在一旁,不敢多言。
顧梨靠在車窗邊,腦袋昏昏懶懶的,心裡又空又閒,閒到開始饞嘴。
她憋了一路,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了。
那雙漂亮的眼睛轉了轉,小心翼翼湊到后座中間,隔著一點距離,軟軟去扯前排男人的袖口。
布料微涼,質感高級。
顧梨指尖輕輕勾著,一下,一下,輕輕晃。
「先生。」
「先生。」
她聲音軟糯清甜,帶著恰到好處的撒嬌意味,尾音輕輕拖長,聽得人心頭髮軟。
賀松硯目視前方路面,眉目不動,語氣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怎麼了?」
「我有一個小小小的請求。」
顧梨抿著唇,眼底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我們可不可以吃一次肯德基?」
說完,她生怕被立刻拒絕,連忙補了一句。
「就這一次!我好久好久沒吃過了,真的特別特別想吃。」
賀松硯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油炸高熱量,油膩上火,不健康。」
他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不行。」
顧梨瞬間垮了小臉。
她就知道!
賀松硯永遠這樣,死板,規矩,條條框框卡死,半點甜頭都不肯多給。
在公館,天天都是清淡營養餐,精準控量,嚴格忌口。雖說姐姐給她的柜子里塞了半年存貨,但架不住肯德基是熱乎的。
顧梨不撒手,依舊勾著他的袖口,纏得更緊了些,軟磨硬泡的功夫徹底拉滿。
「先生,求求你了。」
「我最近都很乖,好好吃飯了,堅持運動,沒有偷懶,也沒有亂發脾氣。」
「我就吃這一次,吃完之後我繼續乖乖聽話,行不行?」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句一句,軟糯又執著,反反覆覆央求,語氣可憐又乖巧。
賀松硯開車的動作未變,眼底卻悄然浮起一絲無奈。
這小姑娘,纏人的本事,永遠無人能及。
他沉默了整整一路,任由她在身後碎碎念,不回應,也不打斷。
顧梨足足磨了他五六分鐘,嘴都說幹了,眼看快要放棄。
終於,男人薄唇輕啟,鬆了口。
「可以。」
顧梨眼睛瞬間一亮,整個人瞬間活了過來。
下一秒,就聽見他不急不緩的附加條件。
「明天上午的習字,加五張字帖。」
顧梨:「……」
她心裡瞬間無聲罵人。
狗資本家!狗老男人!
吃一口炸雞,要多寫五張枯燥乏味的字帖!
天底下還有比他更會拿捏人的嗎?!
她心底瘋狂腹誹,瘋狂吐槽,恨不得對著他後腦勺做個鬼臉。
可臉上半點不敢顯露,只乖乖甜甜點頭,一副百分百聽話的乖巧模樣。
「好!我寫!五張就五張!」
不就是五張字帖?
為了肯德基,血賺不虧!
賀松硯餘光瞥見她瞬間變臉、乖巧過頭的模樣,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車子穩穩調轉方向,停在沿街的肯德基門店外。
「你們去吧。」賀松硯淡淡道,「我在車上等。」
他不會吃這些快餐油膩食物,也懶得進店人多嘈雜的地方。
「好!」
顧梨立刻拉著小桃推門下車,腳步輕快得不像話。
壓抑了太久的胃口一朝解禁,她簡直恨不得把所有想吃的全都點一遍。
她毫不猶豫,把賀松硯的卡遞給店員。
接下來就是:香辣雞翅、原味雞、黃金薯條、雙層漢堡、蛋撻、雞肉塊、冰可樂……
滿滿當當,幾乎把熱門單品全都點了個遍。
收銀小姐姐看著堆積如山的訂單,忍不住笑著問:「美女,兩個人吃這麼多呀?」
顧梨笑眯眯應聲:「嗯!好久沒吃啦!」
她太饞了,看著什麼都想吃,每一樣都心動。
等待取餐的幾分鐘裡,她滿心雀躍,眼底都是細碎的歡喜。
餐品出好,滿滿兩大盤,沉甸甸的。
兩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滿滿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食物,香氣撲鼻。
一瞬間治癒了她所有的離別低落。
顧梨迫不及待拆開包裝,拿起一塊原味雞,咬下第一口。
酥脆,咸香,多汁。
滿足感瞬間填滿胸腔!
可偏偏,她真的吃不了多少。
新鮮勁兒一過,味蕾嘗過味道,肚子立刻就飽了。
她啃一口雞翅,放下。
咬一下漢堡,沒胃口了,推到一邊。
薯條吃兩根,擱著。
蛋撻咬半口,甜甜的膩了,不再動。
短短十幾分鐘,滿滿一桌豐盛吃食,幾乎每一樣都留下一圈小巧圓潤的淺牙印,沒有一樣完整吃完。
桌面看上去滿滿當當,全是被她「糟蹋」過的食物,凌亂又奢侈。
一旁的小桃小口小口吃得斯文又認真。
她胃口也小,全程只慢慢啃著一個漢堡,手裡捧著一杯冰可樂,時不時抬頭,笑眯眯望著自家小姐鮮活嬌憨的樣子。
小桃看著看著,眼底都是軟軟的笑意,覺得這樣肆意鮮活的小姐,真的特別可愛。
就在這時,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光走近。
賀松硯推門走進店裡。
他本是坐在車裡等候,久等不見兩人出來,抬眼一望,透過玻璃看見滿桌狼藉,索性親自過來看看。
男人立在桌邊,垂眸俯視桌面。
滿目皆是咬了一口便丟棄的食物。
一塊塊炸雞、半個漢堡、剩大半的薯條、只喝了兩口的可樂。
浪費得刺眼。
賀松硯視線緩緩落回顧梨那張毫無愧色、依舊亮晶晶的小臉上。
他薄唇微抿,嗓音低沉磁性,帶著幾分故作嚴厲的沉冷。
「顧梨。」
「浪費食物,該打。」
四個字,是十足的長輩訓誡。
可他眼底沒有半點真正的怒意。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底,藏著的全是無奈和寵溺。
嘴上說著該打,眼底卻捨不得半分重話。
顧梨聽見他的聲音,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一副知錯但不改的嬌憨模樣。
「就一點點嘛……」
她小聲狡辯:「我就是每樣都太久沒吃了,想嘗一嘗味道。」
賀松硯看著她狡辯的小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下次再這樣,加倍罰。」
「不許再點這麼多。」
顧梨立刻乖乖點頭:「知道啦。」
嘴上聽話,心裡半點沒當真。
據顧梨對他的了解,這種情況一般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嚇唬她罷了。
賀松硯無奈抬手,替她收拾凌亂的桌面,動作自然嫻熟,將沒動過太多的食物一一規整打包。
「吃完了?回家吧。」
「嗯!」
兩人跟著他起身,乖乖跟在身後,像兩個聽話的小尾巴。
回到半山公館,顧梨和小桃一頭鑽進臥室,嘀嘀咕咕。
賀松硯也沒阻止,交代一句「吃了東西躺下睡會兒」,就去書房辦公了。
不過,從這天開始,顧梨愈發懶散了。
衣帽間的進口糖果、巧克力、薯片,她偶爾隨手拿出來擺在床頭櫃一角,不刻意遮掩,任由邊角外露。
白天傭人打掃房間,她和小桃吐槽先生的古板和嚴厲。
毫不避諱地說著自己的行為。
「今晚看會兒小說,晚睡一會兒沒關係。」
「反正先生今晚有應酬,很晚才回來,肯定發現不了。」
白天,賀松硯外出辦公,不在家裡的時候,她直接懶得寫字帖。
趴在床上懶洋洋玩手機,轉頭隨口吩咐小桃:「好枯燥,不想寫了,你幫我臨摹幾張,替我交上去。」
樁樁件件,全是小梨子在雷區蹦迪。
小桃看得心驚肉跳,日日焦慮,天天勸她。
這天夜裡,臥室暖燈溫柔,窗簾半掩。
小桃看著自家小姐肆無忌憚、頻頻犯規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滿臉無奈又擔憂地開口。
「小姐,真的不能再這樣了!」
「這太冒險了!」
小桃皺著小臉,急得不行:「這簡直是傷敵八百,自損兩千!」
顧梨趴在柔軟的枕頭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戳著玩偶的耳朵,眉眼淡淡,卻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狡黠從容。
「小桃,你不懂。」
「我這叫以身試險。」
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閃過一絲清亮的篤定,推了推不存在的眼睛,摸了摸沒有的鬍子。
小桃沉默幾秒。
「好。那小姐要是挨打,能不能說跟我沒關係?」
「顧小桃!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小梨子炸毛。
小桃實在憋不住,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地偷笑。
顧梨小臉兒通紅隨手抓起床頭軟枕直直朝她砸過去。
小桃腳下步子輕快,一溜煙跑出臥室,只留一串輕淺的腳步聲消散在走廊。
接下來的幾日,顧梨依舊我行我素。
所有違規小動作,毫不遮掩。
公館看似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
不過賀松硯的紫檀木戒尺快要摁不住了。
——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公館主樓一片靜謐,唯有書房燈火徹夜通明。
黑色實木門板肅穆沉冷,屋內光影清冷。
賀松硯端坐書桌後,指尖捏著鋼筆,翻看層層疊疊的文件,神色淡漠,周身氣場沉穩威嚴。
書房外,走廊腳步聲輕輕響起。
帶著幾分緊張忐忑,一步步靠近,最終停在門口。
三記輕叩,聲音不大,卻清晰打破滿室沉寂。
篤篤篤。
屋內男人筆尖一頓,眸色沉沉,不辨情緒。
清冷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
「進。」
門板被人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門口的女人約莫快40歲,身形緊繃,臉色微白,眼底藏著壓抑不住的忐忑,又藏著一絲自以為得計的篤定。
她垂著頭,聲音微微發顫,恭謹又小心翼翼。
「先生,我有事找您。」張晴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