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透過落地玻璃窗鋪進餐廳,暖黃色吊燈一圈柔光落下來,長長的實木餐桌擺著幾碟清淡家常菜,燉盅里飄著鮮潤的湯氣。
賀松硯坐在主位,指尖搭著白瓷湯勺,賀清沅坐在他左手邊,顧梨乖乖挨著賀清沅,小桃安靜站在餐桌側後方候著,整間屋子只有碗筷輕碰的細微動靜。
賀清沅抬手給顧梨夾了一碟嫩筍,打破安靜的氛圍,語氣自然隨意:「松硯,跟你說個事,我準備回新加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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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松硯抬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語調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什麼時候?」
「我打算三月初走。」賀清沅指尖無意識摩挲玻璃杯冰涼的外壁,淡淡解釋,「畫室積壓了一大堆項目,再拖下去合作方那邊不好交代,必須回去盯一陣子。」
「到時候我送你去機場。」賀松硯說得乾脆,沒有半點猶豫。
顧梨一聽這話,立馬抬起腦袋,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賀松硯,胳膊輕輕搭在桌沿,聲音軟乎乎帶著期待:「先生,我也想去送姐姐,可以帶我一起嗎?」
賀松硯眉頭下意識輕輕一蹙,第一反應是拒絕。
機場人多嘈雜,顧梨身上的傷還沒完全養好,來回折騰免不了累。再加上上次會所的事,讓賀松硯不得不把顧梨看得緊一些。
可視線掃過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歡喜依賴,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溫和的賀清沅,心裡也清楚,這半個多月賀清沅天天和她黏在一起,顧梨早就把賀清沅當成最親近的依靠,拒絕的話卡在喉嚨里,終究鬆了口,微微頷首:「行,到時候提前讓司機把車備好。」末了,又加了一句,「桃丫頭也去。」
一旁的小桃難掩興奮,對賀松硯說:「太好了先生!」隨後又乖乖站好。
顧梨瞬間笑彎了眼,開心地往賀清沅身邊蹭了蹭,肩膀輕輕靠著對方的胳膊。
就在她湊近的瞬間,賀清沅飛快側過頭,眼角悄悄往二樓衣帽間的方向瞟了一下,視線落回顧梨臉上時,眼底飛快遞了個隱晦的眼神,嘴唇極輕地抿了抿,無聲提醒她那一柜子零食千萬藏嚴實,別露出一點破綻。
這個轉瞬即逝的小動作,完整的落在賀松硯眼裡。
他握著湯勺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狹長的眼眸在姐妹二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心底悄悄埋下一點疑惑。
兩人剛才那波眼神交換太過刻意,明顯是私下藏了什麼瞞著他的小秘密。
只是眼下賀清沅馬上就要遠行,離別在前,他沒打算當場刨根問底,淡淡收回目光,垂眸繼續安靜吃飯,那點疑慮暫時壓在了心底。
顧梨心裡全是幾天以後送姐姐的事,再加上下午那一頓「掃貨」,飯菜沒什麼胃口,扒拉了小半碗米飯,就放下筷子托著腮發呆。
賀松硯留意到顧梨幾乎沒動幾口飯菜,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實木桌面,淡淡抬眼看向她,帶著幾分不容糊弄的警告:「梨梨,飯菜不合胃口?吃得太少了。」
顧梨心裡本來就揣著偷吃泡麵的事,正虛得慌,冷不丁被他點名,渾身猛地一哆嗦,慌忙擺手:「啊!沒有沒有,飯菜很好吃的!」
一旁的賀清沅暗自嘆氣,心裡默默吐槽:真是個藏不住事的倒霉孩子。
她連忙笑著開口打圓場,幫顧梨遮掩:「今天我逛商場回來,順路給小梨帶了糖炒栗子跟烤紅薯,她本身胃口就小,下午墊了不少吃食,晚上自然沒什麼肚子。」
賀松硯眼底的疑慮半點沒散去,看了看兩人,沒有當場戳破,只轉頭看向顧梨,語氣平靜卻帶著規矩:「梨梨,外頭的東西不准亂吃,衛生差,對腸胃不好。」
賀清沅當即不樂意了,挑眉嗆他:「哎,我人還坐這兒呢,你這話不就是拐彎抹角說我買的東西不乾淨?說人好歹也得避避當事人吧。」
賀松硯神色半點沒變,坦然回道:「我本就是說給你聽的。」
賀清沅瞬間噎住,半晌才惱羞成怒,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賀松硯的小腿:「……臭小子,敢編排你姐!!」
賀松硯全然無視她的小脾氣,目光落回一臉蔫掉的顧梨身上,語氣不容置喙:「好好把飯吃完,等下歇會兒,去書房站著練字消食。」
「啊?!不是吧?!」顧梨聽完這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耷拉著腦袋坐在椅子上,一副當場被氣暈過去的模樣。
賀清沅看著顧梨委屈巴巴的樣子,再瞧一眼油鹽不進的賀松硯,心裡又好氣又好笑,憋著笑意搖了搖頭。
晚飯結束,傭人有序上前收拾餐盤桌椅,賀清沅拉著顧梨避開樓下所有人,單獨走到二樓顧梨的臥室,關上房門隔絕外面的動靜。
她從隨身的皮質手包里掏出一支鋼筆,又抽了張乾淨的米白色便簽紙,低頭飛快寫下一串數字,字跡清爽利落。
寫完對摺兩折,牢牢塞進顧梨攤開的手心裡,雙手裹住她小小的手掌,壓低聲音細細叮囑。
「這是我新加坡常年不換的私人手機號,你好好收起來,別弄丟。」賀清沅語氣溫柔,藏著幾分心疼,「你現在沒有自己的私人手機,不管什麼事都要經過管家或者松硯傳話,一點都不方便。平時多跟松硯撒撒嬌,軟磨硬泡多央求幾次,早點把屬於你自己的手機拿到手。」
顧梨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紙條,指尖把紙邊捏出淺淺褶皺,小聲嘟囔:「先生規矩一直卡得很嚴,我說了他也不會同意。」
「他要是一直不肯鬆口,你也不用著急上火。」賀清沅抬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語氣放緩,「你們簽的那份協議立夏到期,到時候再提這件事也行。只要你哪天拿到私人手機,第一時間就給我打一通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都能接到,不管是受了委屈、心裡憋悶,還是單純想找人說說話,隨時都能聯繫我。」
「我都記牢啦,姐姐。」顧梨用力點了點頭,小心翼翼把紙條塞進睡衣胸口內側的口袋,貼在心口藏好,生怕一不小心滑落弄丟。
賀清沅見她乖乖記下所有囑咐,眉眼彎起柔和的笑意:「好了小梨,你休息會兒,八點半不是還要去書房練字?明天一早我再過來陪你多說會兒話。」
交代完,賀清沅便拉開房門離開了。
顧梨獨自留在臥室,反手輕輕扣上門,一溜小跑到衣帽間,踮著腳扒著最高層柜子邊緣,費勁翻出一包蜂蜜黃油薯片,指尖撕開鋁箔包裝袋。
「刺啦」一聲輕響,金黃酥脆的薯片露出來,濃郁的黃油奶香瞬間飄滿整個房間。
小桃聽見動靜,立馬快步走到床邊,兩人並排撲倒在柔軟蓬鬆的大床上,後背靠著堆滿玩偶的抱枕,腦袋挨在一起,伸手抓薯片往嘴裡送。
咔滋咔滋咔滋。
脆片被咬碎的聲響此起彼伏,黃油甜香混著土豆本身的咸鮮在嘴裡散開。
顧梨捏起一大片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慢慢咀嚼,一手撐著臉頰,沒吃幾片,臉上雀躍的笑意就慢慢淡下去,眼底浮起一層說不清的茫然。
剛剛賀清沅隨口提起協議到期的那句話,像根細細的小刺,戳破了她這段日子刻意避開的心事。
她又咬碎一片薯片,咔滋一聲輕響過後,聲音悶悶地開了口:「小桃,剛剛姐姐一說立夏協議就要到期,我心裡一下子慌慌的,完全不知道到時候該怎麼辦。」
小桃手裡還捏著半片薯片,聞言往顧梨身邊擠了擠,胳膊輕輕挨著她,語氣篤定又真誠:「小姐,這有什麼好發愁的,先生心裡明明裝著你,協議一結束,他肯定是要娶你的呀。」
顧梨輕輕搖了搖頭,指尖無意識捻著包裝袋邊角的褶皺,眼底裹著一層淡淡的酸澀:「我不這麼覺得。從頭到尾,我好像都只是他用來平衡各方關係的一枚籌碼,當初簽協議把我留在身邊,只是權衡利弊之後的選擇,未必是真心想留我。」
「小姐怎麼會這麼想?」小桃皺起眉頭,連忙放下手裡的薯片,認真反駁,「先生平日裡對你有多上心,你難道一點都感受不到?」
顧梨心裡清楚,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模糊不清的界限,從來沒人主動捅破。
她垂著眼,看著手裡碎掉的薯片渣,聲音輕飄飄的,滿是少女獨有的迷茫糾結:「道理我都懂,可我們現在這樣,到底算什麼啊?說談戀愛吧,他從來沒直白說過喜歡我;說只是管束我的師生,他又事事把我護得緊緊的。兩邊都不沾邊,一直模模糊糊的,我根本摸不透他到底怎麼想。」
小桃乾脆把薯片放在床頭,側過身子認認真真盯著顧梨,直白又通透地開口:「要我說,算不上普通談戀愛,是先生獨一份的偏執占有欲。他見不得你受半點委屈,見不得你多看別的男生一眼,所有事都想把你護在他的羽翼底下,根本打心底里不願意放你離開。就算那份協議到期,他也絕對不會讓你走的,這點我打包票。」
顧梨正捏著一大片薯片往嘴裡送,腮幫子塞得圓滾滾,咔滋咔滋嚼得投入,黃油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完全沒留意門外傳來輕微的推門動靜。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負責二樓打掃的女傭張晴端著一壺溫水走進來,原本是想著飯後送水過來,可視線一抬,直直撞見床上兩個小姑娘攤著零食袋,手邊散落好幾包沒拆的點心,五顏六色的包裝袋格外扎眼。
張晴渾身一僵,手裡的水壺都晃了晃,當即慌慌張張低下頭,肩膀繃得緊緊的,連聲賠罪,聲音都帶著發抖:「對不起對不起顧小姐!是我莽撞了,我不知道您這會兒在房裡,打擾到您了!」
她不敢再多看床上一眼,腳步往後急退兩步,飛快反手帶上門,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走廊里只餘下一陣倉促的腳步聲。
突如其來的插曲打斷了兩人閒聊,顧梨嘴裡還含著半片薯片,慢慢咀嚼咽下,皺著眉看向緊閉的房門,輕聲疑惑開口:「剛才那人是張晴?」
小桃順著門口的方向望過去,鄭重地點了下頭,眼底多了幾分警惕。
顧梨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薯片包裝袋,語氣帶著幾分不悅:「晚飯剛結束,這個點我不在房間,還能待在樓下客廳到處晃嗎?她進來之前連門都沒敲。」
小桃手肘撐在床上,目光沉沉盯著門板的方向,慢慢陷入沉思,過了幾秒才壓低聲音提醒:「小姐,您還記得嗎?上次在大小姐面前,故意揭你短處的傭人,就是這個張晴。」
這話一下戳中顧梨的記憶,她瞬間想起那天尷尬到無地自容的場面,眉峰不由得蹙緊。
細碎的不悅一點點攢上來,顧梨緩緩點頭,眼底掠過一絲清明:「這麼看來,這個人確實有問題,心思不簡單。」
小桃聞言,立刻湊近顧梨,小聲詢問:「小姐,要不要直接把這事告訴先生,讓先生辭了她?」
顧梨搖了搖頭,指尖捏起一小塊薯片,慢悠悠咬碎,眼底藏著一點試探的心思,輕聲安排:「先不用急,咱們先不動聲色,悄悄試探她一下。」
隨後又突然興奮起來:「太好了,我終於可以試試我的計謀了!!!」自信又驕傲地又咔滋咔滋啃了幾片薯片。
小桃無語,因為每次小姐一自信起來,就是小姐的搞笑時刻。
當然了,這話她不敢說。
她只能弱弱說一句:「大小姐,嘴巴擦乾淨,你該去書房消食了。」
顧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