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松硯從本家折返回家後,他徑直去了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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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梨臥室房門輕掩,他輕輕旋開把手走進去。
屋內只餘一盞床頭檯燈亮著暖融融的光,顧梨早已沉沉睡熟,整個人裹在柔軟厚實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小半白皙臉頰,長睫安靜垂落,呼吸勻淨綿長。
他站在床邊靜靜望了片刻,不忍驚擾她安穩睡意,沒有出聲叫她。
緩步走到床頭,指尖輕擰燈座旋鈕,將刺目的光亮往下調暗一檔。
柔和光暈堪堪籠住床沿,隨後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合上門退了出去。
翌日,顧梨悠悠轉醒,睜眼第一件事便瞥見床頭櫃平整壓著一張便簽紙。
紙上是賀松硯慣用鋼筆寫下的字跡,筆鋒沉穩端正,寥寥一行字清晰落在紙上:春節期間不布置作業,你好好休息。
她伸手將便簽捏在掌心,翻來覆去摩挲端詳好幾遍,紙上乾乾淨淨,沒有附加規矩,全是鬆口縱容的溫柔。
顧梨將紙片舉到窗邊,迎著細碎晨光反覆細看,確認沒有遺漏小字,才小心翼翼折好,壓在枕頭最底下藏妥,心頭漾開淺淺暖意,隨即掀被翻身下床。
接下來幾天,顧梨過上了她這輩子最懶散的日子。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床以後不用練字不用背家規不用練儀態,只需要下樓吃早飯。
吃完早飯她可以在客廳里晃蕩,可以在院子裡踩雪,可以在窗台上坐著發呆,可以和小桃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傍晚。
年初四,賀清沅坐不住了。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剝松子一邊看著顧梨趴在窗台上看雪,她注意到顧梨那隻搭在窗沿上的手微微蜷著,看起來無聊至極。
她端著剝好的松子走過去,在顧梨旁邊坐下來:「這幾天松硯沒給你布置作業?」
顧梨搖了搖頭:「先生說讓我好好休息。」
「那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比如出門逛逛?我開車帶你出去轉轉,反正你在家也閒著。」賀清沅剝了一瓣橘子遞給她。
顧梨正要接話,賀松硯的聲音從客廳門口傳過來:「她不出門。」
賀清沅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就帶她出去逛個街,商場又不遠,開車也就半個鐘頭。」
「外面人多,過年期間商場全是人,不安全。」賀松硯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的財經報紙翻開,語氣像是已經想好了理由,「你們兩個都是女生,逛商場,萬一遇到什麼事,她沒手機,你一個人也顧不過來。」
「松硯,你這話說的牽強嗎?再說了,小梨都二十好幾了,你還能關她一輩子不成?」賀清沅手裡的橘子瓣停在半空中。
賀松硯想說,能。但看著賀清沅認真的樣子,他翻了一頁報紙,換了個理由:「她沒手機。出門出了事聯繫不上人。」
「那你把手機還給她。」賀清沅堅持。
「不行。」
「那我帶她回新加坡一趟,小桃也去,我帶她們好好放鬆一下。」賀清沅退了一步。
「更不行,沒得商量。」
賀清沅看著他翻報紙的側臉,那副理直氣壯又假裝在認真看報的樣子,讓她想給他來兩拳。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賀松硯翻了一頁報紙,抬頭瞥了一眼趴在窗台上百無聊賴的顧梨。
她正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目光落在外面的雪地上,像一隻被關久了的小動物在數窗外飛過的麻雀。
「晚上有個應酬,在城東的私人會所。你們倆跟我一起去。」賀松硯把報紙翻到下一版,語氣平淡。
顧梨從窗台上轉過身來:「真的?是會所?」
「私人會所,沒有外人。」
顧梨從窗台上跳下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一聲響:「我去選衣服!」
她跑上樓的時候,賀清沅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弟弟旁邊,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帶她去應酬,這下不怕有安全問題了?」
「有我在。」賀松硯把報紙合上放在茶几上,「不會有安全問題。」
真自信。
賀清沅白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傍晚六點,顧梨換好衣服從樓上下來。
她穿了一身淺粉加厚針織長裙,軟糯貼身,外面搭一件寬鬆白色羊羔毛短外套。頭髮挽低馬尾,只戴一對小珍珠耳墜,整體溫順柔和。
賀清沅換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配一條米白色披肩,站在玄關看見顧梨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呦呦,我們家小梨子真是漂亮。」
顧梨笑嘻嘻拎起自己的小粉包,又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方向。
小桃正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碗湯,看見小姐回頭看自己,笑咪咪地回應:「大小姐早點回來。」
「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小姑娘雀躍著。
賀松硯已經穿好外套在門口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佛珠在腕間繞了三圈,領口露出襯衫的領沿。
司機平穩地驅車駛到城東近郊那片臨湖的獨立院落。
外圍種了成片水杉林遮著高牆,如果是普通人路過根本看不出內里另有天地。
入口崗亭的安保核對過車牌,立刻抬杆放行,車順著平整的柏油路往裡開了百十米,穩穩停在主樓前的落客雨廊下。
車剛停穩,廊下候著的侍者便快步上前,躬身拉開後排車門。
賀松硯先起身下車,回身自然地伸出手,穩穩牽住顧梨的手腕,把人扶了下來。
晚風裹著點湖水的寒意吹過來,顧梨下意識往他身側靠了靠,指尖乖乖窩在他掌心裡,抬眼就好奇地往主樓門上瞟。
賀清沅從另一側車門下來,理了理肩上的真絲披肩,走到兩人身側:「這地方我有十年沒來了。」
主樓的門是深色銅框玻璃門,侍者垂著眉眼躬身引三人進去。迎面是一條不長的走廊,地面通鋪深灰色厚羊毛地毯,腳踩上去連半點聲響都沒有,兩側牆面上掛著幾幅水墨小品,壁燈柔光漫下來,空氣里飄著極淡的茶香,整個人不自覺就放輕了呼吸。
走廊盡頭便是會客大廳,面積不算鋪張,布置得卻妥帖舒服。
幾組深棕色真皮沙發圍著大理石矮几錯落擺開,靠牆立著一整面落地書架,上頭零散碼著書和幾件青瓷擺件,角落的落地燈投下一圈暖黃的光,不像外頭喧鬧的商業會所,反倒像私宅的會客廳,安安靜靜的,私密性極好。
「我記得這地方是謝詩予她外祖父周政和開的吧?」賀清沅掃過書架上的青瓷瓶,隨口提了一句。
賀松硯側頭瞥了眼正東張西望的顧梨,淡聲應了個「嗯」,語氣沒什麼溫度:「周家的,和謝家沒什麼關係。」
顧梨壓根沒留心兩人話里的彎彎繞繞,眼睛亮晶晶的,一會兒瞟瞟窗邊垂著的綠植,一會兒瞅瞅書架上擺的舊書,滿臉都是新鮮勁兒。
賀松硯帶著顧梨和賀清沅走進一間包廂,裡面已經坐了兩位中年男人,看見賀松硯進來站起身迎了一下,雙方握手寒暄。
賀松硯在沙發上坐下來,顧梨坐在他旁邊,賀清沅坐在另一側,隨手理了理顧梨的髮絲,像來陪妹妹見世面的姐姐。
雙方的談話很快進入正題,顧梨聽不太明白,只聽懂了一些詞,什麼「合同」什麼「約定」。不過她覺得,能出來就已經很好了,她快憋死了。
她坐在旁邊低頭專心喝茶吃乾果,偶爾有人誇她一句,她就笑著點頭回一句「謝謝」,然後繼續埋頭苦吃。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有人從外面推門進來,湊到賀松硯耳邊說了句什麼。
賀松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賀清沅的方向。
他站起來,對那兩位中年男人說了一句「失陪一下」,又轉向賀清沅:「你在這裡陪她坐一會兒,我處理點事。」
賀清沅抬起頭:「什麼事?」
「電話。」賀松硯沒有多解釋,推門走了出去。
顧梨繼續吃桌子上的乾果。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又有人推門進來,是個穿黑裙子白圍裙的年輕女人,走到賀清沅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賀小姐,旁邊茶室有位新加坡來的周太太,說想見您一面,托我來請您過去。」
賀清沅抬起頭:「周太太?」
「她說跟您是舊識,從新加坡過來過年,正好聽說您今晚也在會所。」
賀清沅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顧梨。
顧梨正低頭喝茶,沒有注意到這邊。賀清沅猶豫了一下,站起來:「小梨,我過去看一下,一會兒就回來。你在這裡等松硯,別亂走。」
顧梨點了點頭:「知道了。」
賀清沅跟著那個年輕女人走出了包廂。門在她身後合上,包廂里只剩下顧梨和對面兩個男人。
她放下茶杯,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桌上那盞涼透的茶,覺得有些尷尬,不知道要說什麼。
過了大概十分鐘,又有人推門進來。
還是那個穿黑裙子白圍裙的年輕女人。
她走到顧梨面前:「顧小姐,賀先生讓我帶您過去,他在那邊等您。」
顧梨眨了眨眼睛:「賀先生?他剛才不是出去打電話了嗎?」
「電話打完了,他讓您過去一趟。」
「那姐姐呢?」
「賀小姐還在茶室那邊跟周太太說話,她說一會兒也過去。」
顧梨想了想,估計是賀松硯也覺得她現在處境尷尬。最後站起來,對著對面兩個男人禮貌笑了笑,跟著那個年輕女人走出了包廂。
她跟著那個人走了很長一段路,拐了好幾個彎,穿過一條比剛才更暗的走廊,最後對方推開一扇門側身讓開:「顧小姐請進,賀先生在裡面等您。」
顧梨探頭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在她身後合上了,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賀先生在哪?」顧梨放慢了腳步。
「就在前面,馬上到了。」
又拐了一個彎,年輕女人推開一扇門,側身讓開:「顧小姐請進,賀先生在裡面等您。」
顧梨往裡探頭看了一眼。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在她身後合上了,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她轉過身,門已經關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