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里,顧梨正坐在沈若慈邊上,陪著她說話。沈若慈對顧梨滿心滿眼都是喜愛,長滿皺紋的手不住地摸索顧梨的小手。
賀清沅坐在旁邊剝花生,剝了幾顆放在小碟子裡推到顧梨手邊:「小梨,你吃。」
顧梨拿起一顆花生放進嘴裡嚼了嚼,又低頭看了看腕上那隻鐲子,輕輕轉了一下。
賀清沅的目光落在她轉鐲子的手指上,在她耳側輕輕說:「老太太是真喜歡你,這是老賀家祖傳的,我媽都沒給。」
顧梨把花生咽下去,頭也不抬地說:「為什麼沒給阿姨啊?」
賀清沅沒正面回答,拍了拍她的頭:「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聽。」然後,起身去和賀家其他小輩說話。
顧梨餘光掃到正廳另一側,宋知華從沙發上站起來,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朝她走過來。
她穿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外搭深灰色的闊腿長褲,短髮齊耳,耳垂上一對極小的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她在顧梨面前站定,微微笑了一下:「顧梨,跟我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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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梨轉頭看了一圈,賀松硯不在。
她又看了一眼賀清沅,賀清沅正被一群小輩圍著,自顧不暇,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宋知華冷冷地看著顧梨這些小動作,很是鄙夷。
沈若慈抬頭看了宋知華一眼,拍了拍顧梨的手,似乎不好駁宋知華的面子。
顧梨站起來朝宋知華點了點頭,跟著她穿過側廊,進了那間靠近後院的房間。
那間屋子比前廳安靜得多,陳設簡潔到近乎冷清,一張紅木書桌,一把直背椅,靠牆立著一個老式的玻璃書櫃,窗簾只拉了一半。
木地板擦得很乾淨,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映出書桌腿的暗影。
宋知華在直背椅前坐下來,指了指書桌前方那塊空地:「你,跪著,我有話問你。」
顧梨先是一愣,抬頭對上宋知華不容置疑的目光,沒再多問,彎下膝蓋跪了下去。
木地板又硬又涼,膝蓋骨直接硌在上面,透過裙子的薄面料能感覺到木紋的細棱和寒氣。
她跪好之後抬頭看向宋知華,等著她說點什麼。
但宋知華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上。
她喝完了一杯茶,又續了一杯。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移過來,在地板上投下越來越短的影子。
顧梨跪在冷硬的地板上,膝蓋從酸變成疼,從疼變成麻,又從麻變成一種鈍鈍的、往骨頭縫裡鑽的酸痛。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指節上被筆桿磨出來的紅印還沒有完全消退。
她安安靜靜地跪在那裡,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和遠處正廳里模糊的說話聲。
宋知華放下茶杯,看著她腕間的鐲子,終於開口了:「看來顧小姐嬌生慣養的,確實是受不住這一點禮數。」
沒等顧梨開口,她下一個問題又出來了。
「顧梨,你住到賀家來,還習慣嗎?」
「習慣。」顧梨稍微動了動僵硬的膝蓋。
「也是,不習慣也說不過去。」宋知華注意到了顧梨的小動作,語氣裡帶著不易覺察的輕蔑。「松硯每天白吃白喝地養著你,確實比在你家強得多了。」
宋知華這句話落在她耳朵里,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宋知華,聲音平穩,但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我住到公館是先生和我家簽的協議,我別無選擇。先生教我很多,我沒閒著。」
「沒有閒著。」宋知華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明顯的嘲諷,但也沒有溫度,「你住進賀家之後,松硯跟家裡來往少了。他以前每周都會回來一次,你來了半年多,他就半年多沒回家,松硯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身上了,他母親幾乎見不到他。你們顧家,培養你來賀家,也真是煞費苦心了。」
顧梨心裡冷哼,原來在這裡等著她呢。
她跪在那裡,沒有躲開她的視線,那股被兜頭潑下來的冷水慢慢在胃裡燒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聽懂了宋知華的話。那些話經過她的嘴說出來,每一句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像有一根看不見的針在一點一點往裡扎,扎得不太深,但每一句都落在同一個位置。
她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故意摸了摸奶奶給的鐲子,開口了:「先生不回家,那是他的事。」
宋知華的目光移到顧梨手指的位置,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你說什麼?」她沒想到顧梨不吃她那一套。
顧梨繼續說:「我住進賀公館之後,他確實很少回本家。但那是他主動選擇的。他選擇住到公館去,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能替他做那些決定。您惦記他,這我可以理解,但他已經不是需要母親替他做決定的孩子了。還有,您要說就說您兒子,別把我家扯進來。」
宋知華把茶杯「嘭」得一下放桌子上,顯然是被顧梨激怒了,正要說什麼,門口傳來一聲門被推開的輕響。
賀清沅站在門口,一眼看到跪在地板上的顧梨,她快步走進來,彎腰握住顧梨的手臂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小梨,怎麼跪著?」
顧梨的膝蓋已經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賀清沅手上用了些力氣才讓她站穩。
賀清沅把顧梨拉到身後,轉身面對宋知華:「媽,您這是做什麼?」
宋知華靠在椅背上,沒有看她:「沒看到嗎?我在跟她說話。」
「讓她跪著說話?」
「賀家不是什么小門小戶都能進來碰瓷。況且,在賀家白吃白喝半年多,跪著感謝感謝我怎麼了?」
賀清沅的聲音拔高了半拍:「小門小戶?感謝?媽,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您了。她今天第一次來本家拜年,磕了頭見了禮,您把她叫到屋裡來跪著,就為了讓她感謝您?您是她什麼人?憑什麼讓她跪著?」
「清沅,你真是反了天了!你要不要聽聽她剛剛是怎麼頂撞我的?松硯為了她,跟家裡斷了聯繫。現在連你也為了她頂撞你的母親!」
「松硯住在北山,是因為他不想被您管。他不想每個星期回來聽您說這件事做得不對那件事安排得不好。至於頂撞,若不是您說話過分,小梨不是不禮貌的孩子,我也一樣。」
宋知華提高了音量,帶著惱怒:「賀清沅!你嫁到新加坡這麼多年,一回來就是來教訓我的?賀家的規矩被你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我不是回來教訓您的。」賀清沅的聲音低了幾分,但沒有軟,「我是回來告訴您,松硯的事您別管了。他願意住北山也好,願意娶小梨也好,那是他自己的事。您管不了他,就像您當年管不了我一樣。」
「我當年管你,是為了你好!」
「您是為了我和松硯好還是為了您自己好?我跑到了新加坡,嫁了人,生了孩子,在那邊安了家。是因為我不想回來。」
賀清沅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宋知華的眼睛,整個人站得很直,把顧梨護在身後,「今天我回來了,不是因為我不在意當年您的所作所為。松硯他需要自己的家,我不想松硯留下遺憾。您要是真的心疼他,就少說幾句。」
賀清沅不再看她的母親,她拉著顧梨的手說了一句「走吧」,走出那扇門,走出側廊,走回正廳。
顧梨被她拉著,膝蓋還有點發酸,但被她握著的手穩當了不少,像是有人把住了一個不穩的東西,讓她不至於真的摔倒。
身後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
賀清沅腳步不停:「不用管她,咱們走。」
顧梨回到正廳的時候,賀松硯正好從書房那邊走回來。
他看到顧梨臉色不太對,來到她身邊,拉著她坐一旁,低聲問:「去哪裡了?」
顧梨覺得這會兒說不太好,她得找個機會。不然顯得像告狀,吃虧的還是她。
於是她搖搖頭。
午飯擺好了。
顧梨坐下來的時候,賀松硯已經在她旁邊坐下了。他把那碟剛轉過來的清蒸鱸魚放在她面前,說了一句「這塊刺少」。
顧梨安安靜靜吃飯,行為舉止也很得體,賀松硯坐在她旁邊,偶爾夾一塊菜放進她碗裡。
賀明衡在席間偶爾跟賀松硯聊幾句公司的事,語氣自然。
沈若慈偶爾給顧梨夾菜。
賀清沅坐在對面低頭吃自己的飯,全程沒有看宋知華的方向。
宋知華始終沒有出現在飯桌上。
飯後,一行人要回去了。
沈若慈拉著顧梨的手送到院門口,在她耳邊輕輕交代:「乖梨梨,奶奶你受委屈了。下回再來,奶奶護著你。」
顧梨回抱了賀老夫人,在她耳邊輕輕說:「奶奶,我知道了。」
賀明衡站在台階上朝她揮了揮手,「紅包不夠跟賀叔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