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梨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把小桃往身邊又摟了摟,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賀先生,大年初一,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賀松硯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點。
顧梨還想說什麼,賀清沅在旁邊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來,順手拍了拍顧梨的肩膀:「行了行了,大年初一別忙著算帳。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倆收拾一下,等會兒該出發了。」
她說著又看了一眼小桃,「桃丫頭今天在家好好休息。」
小桃愣了一下:「姐姐,我不用去嗎?」
「本家那邊規矩多,傭人進去要登記,流程很麻煩。」賀清沅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你在家陪徐姐看電視,晚上我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小桃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身份證,又抬頭看了看顧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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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多問,點了一下頭,把身份證小心地放進開衫內側的口袋裡,用手在口袋外面輕輕摸著:「那我在家等小姐回來。」
顧梨站起來,伸手替她把開衫領口正了正:「你乖乖的,等我回來給你講講本家長什麼樣。」
她說著又轉過頭看了一眼賀清沅,「姐姐,你等我一下,我換件外套。」
她轉身回了房間。
衣帽間的落地鏡里映出她今天穿的那身霧酒紅茶歇裙,領口珍珠收領襯得膚色瑩潤,腰間同色系的細皮帶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顧梨在鏡子前站了片刻,把馬尾重新紮緊了一些,又把耳垂上那對紅瑪瑙耳墜正了正。米白色的長款大衣從柜子里拿出來搭在臂彎上,圍巾疊好放進包里。
做完這些她對著鏡子裡的人看了一眼,推開門走了出去。
玄關里,賀松硯已經換好了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長款呢大衣,佛珠在腕間繞了三圈,領口露出羊絨衫的領沿。
賀清沅戴著一頂淺灰色的貝雷帽,穿了一件藏藍色的大衣,站在台階上低頭看手機,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團白霧。
顧梨走到玄關蹲下來繫鞋帶,短靴的鞋帶被她系了兩遍,第一遍系得太緊,她又解開重新系了一遍。
賀松硯很自然地蹲下身,接過鞋帶系好,顧梨還在愣神中,就被賀松硯一把拉了起來,推開門。
門外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院子裡那棵桃樹的枝丫上積了一層薄雪,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後山的竹林被雪壓彎了竹梢,竹葉上的雪時不時簌簌地落下來,掉在院子的石板路上。
顧梨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帶著雪和松木的氣息,把她剛才在屋裡那股暖意沖淡了幾分。
她拉了拉大衣的領口,把圍巾往上提了提,蓋住了半截下巴。
三人出了門。
司機已經恭敬地等在門口。
車子駛出半山私道,隨行護衛車隊分兩列隨行,前後錯落,足足六輛黑色轎車連成長線,橫穿大半京城,最終拐進城東整片獨立私域。
這片地界不與市井民宅毗鄰,四面青磚高牆圍合,牆外是隔出的緩衝林帶,隔絕鬧市喧囂,是早年朝廷御賜給賀家的世襲宅邸用地,普通富商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主幹道一路掛著規整的朱紅宮燈,綿延數百米,燈火錯落連成長河,空氣里混著臘梅香與淡淡爆竹硝味,遠處街巷隱約傳來小孩的嬉鬧,卻半點透不進高牆之內。
顧梨指尖抵著冰冷車窗向外望,牆外巷口幾個孩童裹著厚棉襖追著煙花跑,捂著耳朵笑鬧。
賀家半山公館獨占一座山頭已經讓她夠開眼界了,可賀家本家這座莊園,更讓她嘆為觀止。
她收回目光,心頭不自覺繃緊。
車隊並未直接停在主門前,順著高牆旁邊的專用通道繞行百米,才到達賀家本家莊園正門。
足足五間寬的氣派正門,屋頂雙層瓦檐,房脊兩頭有著規定大戶人家才能用的神獸石雕。
兩扇大門特別高,是整塊金絲楠木刷的紅漆,門上黃銅獸頭拉手磨得光亮。門上方掛著金字的賀家牌匾,底下掛了四盞大宮燈,紅紗配金邊,看著低調但氣場十足。
門前鋪了七層青石板台階,台階兩邊擺著漢白玉石墩,上面雕著松樹仙鶴,處處透著家裡地位不一般。
這道大門平時不全開,只有過年、祭祖才敞開,今天只開了一半,往院裡看,一進又一進的院子順著中間道路一直延伸,看不到頭。
剛進門的前院種了兩棵上百年的石榴樹,樹冠寬大,樹枝上掛滿密密麻麻的小紅燈籠,一眼望不完。
莊園大管家早已攜八名分管事垂手立在台階之下,年過六旬,銀髮梳理得紋絲不亂,脊背挺直,自帶世代伺候世家沉澱出的沉穩氣度。
見車隊停穩,他率先躬身深揖,聲線平穩分寸絲毫不差:「松硯少爺,清沅小姐,一路勞頓。顧小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他身後分列兩排身著制服的傭人,分工明晰,有人上前接引隨行護衛,有人有序搬卸後備廂堆積如山的年禮禮盒,動作輕緩利落,彼此無半句交談,紙箱磕碰之聲全被傭人穩穩托住緩衝,偌大門口只餘風吹宮燈流蘇的輕響,秩序森嚴到極致。
顧梨踩著台階逐級而上,她在心裡默默念叨一句「總算知道為什麼賀松硯總把規矩掛嘴上了」。
她跟在賀清沅身側跨入大門,迎面便是一面獨立巨型磚雕影壁。
影壁整塊青石打造,上面刻著梅花,樹枝彎彎曲曲舒展著,花瓣深淺雕刻,看著特別逼真。
牆中間刻了兩個金字:靜觀。字跡蒼勁有力,是古代名家寫的。
繞過這面牆,再走幾十米長長的走廊,眼前一下子寬敞起來。
三座院子一進接一進,東西兩邊還有十多個小院、花園、藏書樓和祭祖用的偏房,樓台亭子分布得錯落有致,遠處能看見凍住的人工湖,還有一大片常年青綠的老松樹。
正中間主房足足五間寬,兩層翹角屋檐,一整排木頭大窗戶,窗框是老榆木做的,老房子原本的木質結構全都保留著,只是換成了透亮玻璃,屋裡還裝了地暖,既有老宅子的韻味,住著也舒服。
大廳所有門全都敞開,屋裡暖和的熱氣往外飄,和門外的寒氣撞在一起,門框邊上蒙了一層薄薄白霧。
顧梨暗自感慨,這哪裡是進本家了,這是進紫禁城了。
廳內人頭濟濟,賀家本家、旁系叔伯、各房女眷盡數落座,滿室皆是沉澱多年的世家氣場,安靜卻不顯冷清,只偶爾低低交談幾句,無半分市井喧譁。
賀遠山和沈若慈坐在正中間的兩把太師椅上。
老爺子快九十歲了,穿著藏藍色中式棉襖,手邊放著紫檀木拐杖,拐杖頭上雕著一隻蹲坐的瑞獸。
奶奶沈若慈比他小几歲,滿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綰了一個小髻,穿一件暗紅色的盤扣對襟薄襖,領口別了一枚白玉蘭花胸針,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湯在日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
她看見賀松硯進來,又看見他身後跟著一個穿酒紅裙子的姑娘,立刻放下手裡的茶盞,把老花鏡摘了下來。
賀松硯走到兩位老人面前,微微欠身:「爺爺,奶奶,這是顧梨。」
他側身讓出半步,顧梨向前走了一步,端端正正地跪在太師椅前的軟墊上,額頭觸地磕了一個頭,直起腰又磕了一個,第三個磕完才直起身,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聲音清晰而穩:「爺爺新年好,奶奶新年好,祝二老身體康健,萬事如意。」
沈若慈往前傾了傾身,伸出手握住顧梨的手腕,把她拉起來:「乖梨梨,來,讓奶奶好好看看。」
她把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看完轉頭對賀遠山說:「你看看這孩子,長得多好。咱們松硯眼光不錯。」
賀遠山拄著拐杖往前傾了傾身端詳了兩眼,點點頭:「長得好,長得好啊哈哈哈哈。」
賀清沅在旁邊湊上來,在沈若慈的輪椅旁邊蹲下:「奶奶,那我呢?我這麼多年沒回來,您也不看看我?」
沈若慈瞥了她一眼:「你在國外待得太久,忘了怎麼給長輩磕頭了。」
賀清沅說:「等會兒就給您二老補上。」
沈若慈沒再理她,轉過來拉著顧梨的手問了幾歲、住得慣不慣、松硯有沒有欺負她。
顧梨一一答了,沈若慈滿心滿眼都是對顧梨的喜歡,不住地點頭,朝旁邊的阿姨招了招手:「去把我房裡那個紅木盒子拿來。」
阿姨捧來一個巴掌大的紅木盒子,盒蓋上雕著並蒂蓮花。
沈若慈接過來放在顧梨手心裡,掀開盒蓋,裡面躺著一隻翡翠鐲子。
冰種的,水頭極足,通體碧綠中浮著一小片雲絮似的飄花。
顧梨本能地往回推:「奶奶,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沈若慈把她的手按住了:「不是給你的,是給松硯媳婦的。你先幫我戴著,等他娶了別人我再要回來。」
顧梨被套住了,低頭看著盒子裡的鐲子,又抬頭看了看賀松硯。
他正站在旁邊,沒有看她,但顧梨看見他嘴角有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她又低頭看了看沈若慈的手,那隻手乾瘦,指節有些變形,但按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很穩。
顧梨咬了咬嘴唇,把鐲子從盒子裡取出來套在左腕上。
翡翠貼上皮膚的一瞬間是涼的,片刻之後被體溫焐熱了,觸感溫潤貼膚,像是皮膚上長出了一小塊涼潤的東西。
沈若慈看看鐲子又看看她的臉:「好看,比你奶奶我當年戴著好看。」
賀遠山在旁邊插了一句:「你奶奶當年戴這個鐲子的時候手腕比梨梨還細,現在不行嘍。」
沈若慈瞪了他一眼:「那是你把我餵胖了。」
賀明衡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暗紅色的信封,封口處用金線封緘,遞到顧梨面前:「小梨,拿著,壓歲錢。」
顧梨眼裡滿是驚喜,雙手接過:「謝謝賀叔叔。」
信封薄薄的,但拿在手裡有一片硬質卡片的觸感,她後來打開才知道裡面躺著一張銀行卡。
賀清沅在旁邊悄悄問了一句:「爸,你給她多少?」
賀明衡看了她一眼:「你管我給多少。」
賀清沅說:「我好奇嘛。」
賀明衡「哼」了一聲,沒有回答,轉身對賀松硯說了一句:「松硯,你跟我來一下書房。」
賀松硯看了顧梨一眼,顧梨對他點了一下頭。
他跟著賀明衡穿過走廊,進了西側那間書房。
書房不大,靠牆一排書架,窗前一張紫檀木書桌,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棋譜。
賀明衡在書桌後面坐下來,把老花鏡戴上又摘下來擱在棋譜旁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小梨那個姑娘,你打算怎麼安排?」
「她已經在我那邊住了半年。」
「我知道。我問的是你打算怎麼安排。她不是來借住的,也不是你管教的學徒。她是顧家的女兒,是你在顧家簽了協議接回來的人。姑娘年紀小,你要考慮清楚。你要是真的想好了,就把後續的事情安排好。你要是還在猶豫,就把話說清楚,別讓她耗著。」
賀松硯站在書桌前,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想清楚了。」
賀明衡沒有再問,翻開棋譜,像是剛才那段對話只是順手翻過的一頁紙。
賀松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賀明衡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你媽今天叫你那個姑娘了嗎?」
賀松硯停下腳步:「還沒有。」
賀明衡翻了一頁棋譜:「那就等會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