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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顧小桃

  年初一清晨,窗外零星爆竹餘響混著山間雪光,把顧梨輕輕晃醒。

  她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掀開被子赤腳跳到窗前,拉開窗簾一看:後山的竹林覆了半尺厚的雪,太陽剛從山脊後面翻過來,金光潑在雪面上,亮得她眯了一下眼。

  顧梨跑去衣帽間,從衣櫃裡拿出一身霧酒紅色高定羊絨茶歇連衣裙,對著鏡子比了比,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對紅瑪瑙耳墜戴上。

  小桃從外面進來,說:「大小姐你今天穿這麼紅是要去拜年嗎」。

  顧梨對著鏡子把耳墜正了正,說:「那是自然。拜年就要穿紅的,你也是,快去換新衣服。穿我給你挑的那件。」

  小桃換了一件桃紅色的針織開衫,是前幾天顧梨從自己的衣帽間裡拿出來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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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小桃從來沒穿過這麼鮮亮的顏色,站在鏡子前面扭捏了半天,說:「大小姐,會不會太扎眼了?」

  顧梨把她拉到鏡子前並肩站著,說:「我們小桃長得好看穿什麼都好看。你看,咱倆站一塊就是一個紅一個桃,水果姐妹今天要去討債。」

  小桃好奇地看向顧梨:「討債?討什麼債啊大小姐?」

  顧梨神秘兮兮地豎起一根手指:「當然是壓歲錢。賀先生那麼有錢,紅包肯定很厚,你等會兒跟著我,我跪你就跪,我磕頭你就磕頭,我伸手你就伸手。」

  小桃一聽這是強買強賣,臉都嚇白了:「先生會不會不高興?」

  顧梨不滿地掐了掐她的臉:「今天年初一,他再凶也不會在大年初一訓人,這是老祖宗定的規矩。」

  小桃小聲嘀咕:「賀家老祖宗還是顧家的老祖宗?」

  顧梨拉了拉她的開衫領口,又幫她把頭髮重新紮成一個高馬尾,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是他祖宗。」

  小桃:……

  客廳里,暖氣開得很足,落地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窗外的雪光和屋內的燈光混在一起,把整個房間照得暖融融的。

  沙發旁邊那盆金桔還掛著昨晚守歲時噴上去的水珠,茶几上擺著徐姐剛換的臘梅,暗香浮在空氣里若有若無。

  賀松硯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剛沏的鐵觀音和一疊昨晚沒看完的財經報紙。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露出白襯衫的領沿,袖口挽了一折,露出腕間那串佛珠和骨節分明的手腕。

  羊絨衫是半高領的,貼著喉結,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居家的閒適。

  賀清沅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牛奶,身上換了一件米白色的粗線針織長裙,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整個人透著一種慵懶的鬆弛感。

  她聽見樓梯口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放下杯子抬眼看過去,眼底浮起笑意。

  顧梨從樓梯口轉出來,一身霧酒紅高定羊絨茶歇長裙讓人眼前一亮,腳上蹬著一雙淺金色的平底鞋。耳垂上的紅瑪瑙隨著她走路的動作輕輕晃蕩,襯得她耳後那一片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披散著,而是在腦後扎了一個高馬尾,發尾微微打著卷垂在肩胛骨之間,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整個人像一束剛從暖房裡捧出來的紅玫瑰,鮮亮得有些晃眼。

  小桃跟在她身後半步,穿桃紅色開衫配深藍色牛仔褲,馬尾扎得高高的,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絞來絞去,不像小姐那樣胸有成竹,但小姐往前走她就跟著,腳步沒有遲疑。

  賀松硯的目光在顧梨身上停了片刻,從她的紅瑪瑙耳墜移到馬尾上那條和耳墜同色的發繩,又從發繩移到她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住的狡黠笑意上,然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把視線移回報紙上。

  顧梨走到茶几前面站定,回頭朝小桃使了個眼色,小桃會意,立刻上前半步和她並排站好。

  顧梨伸手把小桃歪了一點的開衫領口正了正,又拍了拍自己膝前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極鄭重地跪了下去。

  雙手扶膝,腰背前傾,額頭輕輕觸地,恭恭敬敬的一個磕頭。

  小桃也跟著跪下來,動作比小姐慢了半拍,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兩個人伏在地上,一個紅裙一個桃紅開衫,齊聲開口:

  「先生新年快樂,紅包拿來!」

  賀松硯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兩個伏在地上的人,顧梨的額頭貼著地毯,高馬尾從肩側滑下來垂在地毯上,發尾掃過地毯上一朵暗金色的纏枝蓮花。

  她的嘴角在磕頭之前就已經翹起來了,此刻正用餘光偷偷瞄他的反應。

  小桃伏在她旁邊,雙手緊緊攥著膝頭的牛仔褲布料,兩根馬尾從肩膀兩側滑下去,發尾的紅頭繩和地毯的暗紅幾乎融為一體。

  她顯然是被小姐臨時拉來當共犯的,但她的緊張里沒有一絲勉強,小姐跪她就跪,小姐磕頭她就磕頭,小姐伸手她就伸手,不需要任何理由。

  倆人這一通磕頭,把他架到長輩的高度,不給可說不過去。

  賀清沅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放下牛奶杯,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滿是戲謔:「松硯,你聽見沒?人家大過年的都跪到跟前了,你這當長輩的總不能讓人家一直趴在地上吧?」

  賀松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彎下腰,一手一個把兩個人從地上拉起來。他的手握住顧梨的小臂時能感覺到她在輕輕發抖。

  哦,她在憋笑。

  小姑娘臉上果然已經繃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快要翹上天,眼睛彎成了兩道縫,耳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蕩,在晨光里閃了一小片碎紅。

  「紅包是吧?」他說,語氣還是那麼淡,但嘴角的弧度沒有壓下去。

  他從羊絨衫口袋裡拿出兩個紅包,兩個都很厚,封口處燙著賀家的金色暗紋。

  第一個遞給顧梨,她雙手接過來,當面就拆開了,厚厚一沓紅鈔,她用手指撥了撥,仰頭對他笑了一下說:「還行吧勉勉強強。」

  賀松硯沒理她,拿起第二個紅包,看著面前這個穿桃紅開衫的小姑娘。

  小桃雙手舉在半空中,手指微微發顫。她抬眼看向賀松硯,那雙眼睛裡有期待,也有一種本能的惶恐。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我也有嗎?」,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賀清沅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松硯,你先把紅包給人家。」

  賀松硯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小桃身上。

  「小桃,你來顧家這麼多年,一直跟在小姐身邊。顧家沒把你當外人,但外面的人不這麼想。沒有戶籍,沒有身份證,辦什麼事都不方便。」

  他把紅包放在她攤開的掌心裡,紅包下面還壓著一張薄薄的硬卡片,「這個給你。以後用得著。」

  小桃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是一張身份證。

  那張卡片還很新,邊角有些銳利,塑料膜反著窗外的雪光。

  上面印著她的照片,是去年夏天某一天,徐姐給宅子裡所有人拍登記照時,她也跟著拍了一張,她以為只是管家留檔,沒想到是用在了這裡。

  照片旁邊是幾行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顧小桃。

  她把身份證翻過來又翻過去,手指從照片上輕輕摸過,摸到那個「顧」字的時候停住了,指尖在那個字上摸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怕它忽然消失。

  她想說「謝謝先生」,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把那張身份證貼在胸口,用力按住,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流過她抿緊的嘴角,流過下巴,滴在身份證的塑料膜上,她趕緊用手背去擦,擦完了又怕磨花了照片,改成用手指輕輕捏著邊角,舉到眼前再看一遍。

  顧梨從她手裡接過那張身份證,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

  姓名那一欄寫著「顧小桃」,出生日期比她自己小了整整兩歲,戶籍地和她是同一個區。

  顧梨把身份證還給小桃,然後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小桃比她矮大半個頭,臉埋在她頸窩裡,悶悶地哭出了聲,斷斷續續的氣音從桃紅色開衫的領口裡傳出來。

  顧梨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抬頭看賀松硯。她的眼眶也是紅的,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濕氣。

  「當年她才四歲,收留她的孤兒院並沒有正規的出生證明。你父親當時在那所孤兒院開捐贈儀式時,看到照顧孩子們的那些『媽媽』沒有人看護小桃。你父親就帶走了她。」

  「十幾年前手續亂,缺原始檔案,正規收養程序一直辦不下來。小桃自己也躲在學校外頭不肯去,這事兒就這麼一年年耽擱了下來。」

  「但,小桃已經21歲了。她需要有自己的身份。」

  這麼難啃的事情,賀松硯辦了,而且還直接把結果放在眼前。

  「這樣,你就能帶小桃一起,坐飛機,看世界。」這句話,顧梨知道,賀松硯在緩和氣氛,讓她減少一些心理負擔。

  「賀先生,謝謝你。」顧梨從來沒有這么正式地謝過他。

  賀松硯看著她。

  她穿著紅裙子站在滿室雪光里,一隻手攬著小桃的肩膀,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輕輕拍著小桃的後背。

  馬尾有些鬆了,幾縷碎發從發圈裡散出來貼在臉側,耳墜上那兩顆小小的紅瑪瑙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忽然想起她剛來那天站在顧家車道上仰頭叫他賀叔叔,眼睛腫著,嘴唇上還有個咬破的口子。

  他自己一個人慣了,但顧梨不是。

  這半年來,小桃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裡。

  所以,梨梨在乎的人,他也要好好對待。

  賀清沅站在一旁,看著弟弟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柔軟,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她伸手理了理小桃耳邊的碎發,輕聲對顧梨說:「好了,別哭了,大過年的,把妝都哭花了。」

  「你的壓歲錢比小桃多。」賀松硯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別謝了,再謝我加功課。」

  顧梨抽紙巾擤鼻涕的動作停了一瞬,紅著眼眶瞪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個厚得鼓起來的紅包,又看看小桃手裡那個同樣厚實的紅包和那張被眼淚打濕了邊角的身份證,鼻子又酸了。

  她把小桃往身邊又摟了摟,對賀松硯把下巴一抬:「那我的驚喜呢?小桃都有身份證了,我有什麼?」

  賀松硯挑了挑眉:「你的驚喜是,戒尺二十。屁股還是手?」

  顧梨:「……」

  看來,《賀先生的私藏管教》又該更新了。

  顧梨咬牙切齒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