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鐘敲了七下,顧梨沒注意到。
又敲了八下,她還在聊。
顧梨的聲音又軟又糯,不自覺帶著點港腔,和平時跟賀松硯說話時完全不是一個調子,尾音會自動往上翹,像裹了一層蜜糖。
他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
在他面前,顧梨是那個梗著脖子的小倔驢,而在母親面前,顧梨是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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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想直接走過去把電話掛掉的,手都抬起來了,聽見她對著聽筒笑著說:「媽咪我好想你,等我回去你給我做好吃的。」聲音里有笑也有隱隱的鼻酸。
罷了。
他的手在空中懸了片刻,又放下了,轉身回到餐廳給自己倒了杯茶。
座鐘敲過九點,顧梨終於把聽筒從耳朵上拿下來,揉了揉被壓紅的耳朵,意猶未盡地往沙發背上一靠。
她剛要喊小桃幫她倒杯水,一轉頭看見賀松硯從走廊里走過來。
賀清沅在一旁看著弟弟這副冷臉,忍不住掩唇輕笑,故意慢悠悠地開口:「松硯,大過年的,你擺這張臉給誰看呢,別把我們家小孩兒嚇壞了。」
賀松硯在她面前站定,淡淡地瞥了姐姐一眼,沒有理會她的打圓場,目光依舊鎖定在顧梨身上。
「打完了?」他問。
顧梨趕緊坐直身子,雙手合十,眨巴著眼睛,把聲音壓到最低最乖的那一檔。
「打完了,媽咪讓我代她祝你新年快樂,她還說你前幾天派人送過去的燕窩她很喜歡,回頭讓大哥回禮。」
賀松硯看著手錶,語氣平穩地報數,「打了兩個小時四十分鐘。」
顧梨見他沒生氣,膽子立刻肥了起來,從沙發上跪坐起來,雙手扶著沙發靠背仰頭看著他。
她軟著嗓子解釋,「賀先生,我知道錯了,但是今天是除夕嘛,除夕跟家裡人打電話,打久一點不是很正常嗎?而且我也沒耽誤什麼事,年夜飯吃完了,字帖也寫完了。」
「正常。」賀松硯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抿了抿。
顧梨繼續掰扯,「而且,媽咪話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每次都要從我的頭髮問到腳趾,我總不能說媽咪你別說了賀先生不允許我和外界聯繫,那她回去又要跟我大哥告狀,我大哥又要打電話來跟你吵架。」
賀清沅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你大哥吵得過松硯?」
顧梨老實回答:「吵不過。」
「那就掛電話。」賀松硯伸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跟拍一隻不聽話的貓差不多,警告她,下次再煲電話粥超過一個鐘頭,屁股自己撅好。
顧梨捂著後腦勺剛要頂嘴,忽然聽見客廳角落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噗嗤。
小桃正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聽見先生拿小姐煲電話粥沒辦法,忍不住笑了出來,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擺果盤。
顧梨拿起一個砂糖橘朝小桃扔過去,橘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被賀松硯伸手截住了。
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來,說:「看電視。」
春晚已經開場好一陣子了。
顧梨挨著賀松硯坐在沙發上,小桃剛想挨著顧梨另一邊坐下,賀清沅便朝她招了招手。
小桃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賀清沅已經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一把撈進了自己懷裡。
小桃整個人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顧梨和賀松硯。
賀清沅卻毫不在意,她單手攬著小桃,另一隻手端起熱茶,整個人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里,笑著對小桃說:「你陪姐姐一起看電視。」
小桃的臉瞬間紅透了,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縮在賀清沅懷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賀清沅低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滿是笑意,順手從茶几上拿了顆開心果塞進她手裡,又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動作自然又親昵。
顧梨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抿著嘴笑。她往賀松硯身邊靠了靠。
賀松硯伸手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餘光卻瞥見顧梨因為剛才的動作,裙擺微微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小腿。
他伸手將她的裙擺往下拉了拉,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顧梨察覺到他的小動作,臉頰微微發燙,卻沒有躲開,只是將頭往他肩膀上靠得更緊了些。
電視裡,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品演員正在舞台上聲情並茂地講著什麼。
顧梨看了半天說:「一點都不好笑。」又偏頭問:「先生,你們家以前過年都怎麼過?」
賀松硯靠在沙發背上,想了想說祭祖,守歲,吃年夜飯。
顧梨等了好一會兒確認他說完了,難以置信地問:「就這樣,沒有別的了??」
賀松硯看了她一眼說賀家過年不興鬧騰。
「除了祭祖守歲吃年夜飯,還有沒有別的活動?比如打牌、放鞭炮、或者全家人一起吵架什麼的。」顧梨追問。
「不打牌。」賀松硯說。
「放鞭炮呢?」
「本家花草樹木多,怕引起火災。」
「全家人一起吵架呢?」
「我跟誰吵。」
顧梨想了想:「跟你爸。」
賀松硯看了她一眼:「我爸不跟我吵。他只會在旁邊看報紙,偶爾嗯一聲。」
顧梨用「這三十多年簡直白活了」的眼神看了他幾秒,然後盤起腿轉向他,開始掰著手指頭描述顧家過年的盛況。
「從臘月二十三開始廚房就不熄火,媽咪會親手做年糕,大哥負責貼春聯,二哥負責掛燈籠,爹地負責在每個人後面指揮左邊高了右邊低了。」
她還強調:「是把整棟宅子裡里外外全貼上,連花園的樹上都要掛小紅燈籠。」
小桃在賀清沅懷裡聽著,忍不住附和:「有一年大小姐非要自己貼春聯,結果把上下聯貼反了,大少爺說這樣不吉利要重貼,大小姐非說這是藝術創新,兩個人吵了一晚上,最後二少爺偷偷把春聯換了過來,兩邊都不得罪。」
賀清沅被逗笑了:「貼春聯貼反了還跟人吵,你也是夠厲害。」
顧梨被她笑得臉又紅了,但嘴上還是理直氣壯:「那是藝術!」
賀松硯聽完輕輕哼了一聲,「看來你不是來了賀家才不守規矩,是從小就不守。」
顧梨理直氣壯:「我這叫有生命力,有個性,不是不守規矩,先生你分清楚。」
「我就是規矩,你跟我談個性?」賀松硯反問。
「過年不談規矩,談感情!」她脫口而出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這話放在半年前,打死她也說不出口。
她回過神來趕緊補了一句:「先生你別當真,我就是隨口一說。過年嘛,氣氛到了,什麼話都敢說。」
她說完就把臉轉回電視屏幕,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賀松硯沒有接話。他的手臂從她身後的沙發背上滑下來,落在她腰側,掌心貼著她紅色的羊絨裙面料。
他隔著那層厚布料都能感覺到她腰側的溫度,他的手沒有用力,只是搭在那裡,像是不小心放上去的。
賀清沅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低頭對小桃說:「桃丫頭你看,春晚演到哪了?」
小桃正縮在賀清沅懷裡,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聽見問話趕緊抬頭看屏幕:「這是個小品,不過小姐說不好笑。」
「那就不看小品,換台。」賀清沅伸手去夠茶几上的遙控器。
顧梨趕緊攔住:「別別別,春晚看的就是這種氣氛,換台就沒感覺了。雖然不好笑,但配著年夜飯的餘味和全家人一起看,就是過年該有的樣子。」
賀清沅收回了手,靠在沙發背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你說的倒也有道理。」
電視裡的小品正好演到結尾,觀眾在鼓掌。
顧梨看完以後評價道:「這個還不如剛才那個,剛才那個至少有個包袱,這個從頭到尾我都不知道他們在演什麼。」
電視裡換了一個節目,是一群小孩子在跳舞。顧梨看了一陣子,忽然說:「我以前也跳過這種舞,那種畫著紅臉蛋紅嘴唇,穿紅肚兜在台上扭來扭去的。」
「看不出來你還有這種經歷。」賀清沅說。
「我媽咪逼我去的。她說每個女孩子都要學點才藝。我去了一次就不去了,因為那個老師非要把我頭髮紮成兩個大花球,我說我拒絕那個造型,她跟我媽咪說我態度有問題。」
「然後呢?」
「然後媽咪說『確實像個大花球』。」
賀清沅笑得直拍沙發扶手,小桃也在旁邊偷偷抿著嘴笑。
「你小時候的事,你大哥有跟我提過。」賀松硯開口問了一句。
顧梨警惕地抬起頭:「提什麼啊?我大哥才不會背著我出賣我。」
「他說你五歲時,不明白為什麼瓜子有時是鹹的有時是甜的,你覺得鹹的好吃,並且很難遇到瓜子是鹹味的時候。有一次,客廳桌上放了一小袋咸瓜子,你覺得來之不易,偷偷把那一小袋瓜子嗦了一個遍。後面你二哥瑾懷回家,隨手拿起來嗑瓜子,邊嗑邊說『這群下人們怎麼還把瓜子洗了?』」
顧梨瞬間無語:「我真服了顧衍!!!怎麼什麼都往外扔啊?」
「他還說,你父親的朋友來家裡做客,吃了用來招待客人的乾果蜜餞,你觀察了許久,直接對著那位老伯說『伯伯,您別吃了,怎麼這麼饞?都快給我吃完了』,被你爸爸一把捂住嘴巴。」
顧梨徹底社死,準備找個機會好好和顧衍算帳。
過分得不行。
顧梨把臉埋進靠墊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先生,你是不是就等著過年把這些話全部說出來?」
她抬起頭,表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賀松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幽幽地說:「過年嘛,氣氛到了,什麼話都敢說。」
顧梨語塞。
老男人沒一個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