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北山深處的雪落得連綿不絕。
整片私有山頭被皚皚白雪覆蓋，半山賀公館立在山巔，青灰屋面落滿厚雪，檐角翹起的歇山頂遠遠望去端莊大方。
一排排晶瑩剔透的冰凌垂掛在檐下，穿透雲杉林的暖陽斜斜照著，緩緩消融，滴滴答答，砸在階前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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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山林安靜得只剩落雪與融水聲。
徐姐指揮著廚娘、安保傭人們，按著世家舊俗清掃整座公館。
從千米雲杉私密車道、山前開闊大草坪，到主樓，里里外外擦拭得纖塵不染。
前院草坪兩側的桂樹覆著白雪，朱紅色的春聯穩穩貼在主樓正門門框上，紅雪相映，端莊大氣。
客廳的實木茶几上，擺上一盆碩果飽滿的金桔，走廊的青瓷花瓶中都換上新折的帶雪臘梅，冷香漫滿整棟樓宇。
顧梨是長這麼大，頭一次不在顧家過年，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這幾天，她像個小跟屁蟲似的，圍著徐姐里里外外打轉。
一會兒蹲在玄關長廊幫著剪窗花；一會兒偷偷溜去廚房，趁著點心剛出鍋，偷吃一口熱氣騰騰的炸春卷。
被徐姐拿著鍋鏟輕輕敲了下手背，她也不鬧，彎著眼睛笑嘻嘻地踮腳跑回樓上。
除夕這天清晨，天剛擦亮。
顧梨老早醒來，隱約聽見樓下廚房裡傳來徐姐剁餃子餡的聲響，篤篤篤的，節奏均勻而篤定。
她掀開被子跳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毯上，拉開衣櫃門，一排排質感上乘的新衣整齊羅列，色系乾淨雅致。
賀松硯早就讓人給顧梨送來了一批過年的新衣。
雖說是受他管教，到底也不能委屈了孩子。每隔一段時間，衣櫃裡的衣服就會換一批。
顧梨取出一件紅色的羊絨連衣裙，又配了一對小小的紅瑪瑙耳墜，對著鏡子比了半天，最後把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小桃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小姐正站在鏡子前面轉圈，紅色的裙擺揚起來又落下，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剛從雪地里冒出來的紅梅。
「大小姐你穿這身真好看。」顧梨對著鏡子又轉了一圈，說：「你也好看！」
打扮好自己，兩個姑娘興沖衝下樓。賀公館上下依然是一片紅色。
顧梨連早飯也顧不得吃，站在客廳里指揮小桃掛燈籠，手裡舉著一串小紅燈籠，清脆地喊著左邊高了再高一點點，那聲音響亮得連走廊盡頭的座鐘都蓋不住。
她這半年長了一歲，身量沒怎麼變，但眉宇間那點被寵出來的嬌氣和被他磨出來的韌性，漸漸調和成了某種更耐看的東西。
賀清沅饒有興致地靠在沙發上看她們倆忙活。好一陣子，才悠悠地開口說了一句：「你們這架勢，真夠專業的。」
顧梨回過頭，跑過去靠在賀清沅身邊，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你今天也穿紅色了！」
「過年不穿紅穿什麼？」賀清沅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額頭，「不過，你穿紅比我穿好看。年輕就是好，穿什麼都襯。」
顧梨被她誇得耳朵尖又紅了，但嘴上不甘示弱：「姐姐也好看。姐姐穿暗紅顯氣質。」
「你倒是會說話。吃早飯了沒有？」
「沒有。留著肚子等晚上吃年夜飯。」
「那怎麼行？這會兒才十點，離晚上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過年嘛，年夜飯才是重頭戲！」顧梨眼睛亮晶晶的。
「梨梨，過來吃飯。」賀松硯從樓上下來，恰巧聽到顧梨的歪理，不容置喙地喊她過去。
顧梨瞬間老實，起身快步過去，跟著賀松硯來到餐廳。
賀清沅笑著搖了搖頭，跟小桃對視一眼，懂得都懂。
顧梨被賀松硯強迫著，吃了一碗紅豆沙湯圓。說是強迫，其實只是賀松硯一句「皮癢了就直說」，顧梨就立刻乖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抱著碗，吭哧吭哧幹完，賀松硯拍了拍顧梨的腦袋，露出滿意的神色。
吃過那碗湯圓，一樓空曠開闊的內客廳正中央，已經擺開一張寬大的紅木長桌，鋪好大紅春聯宣紙，磨好濃墨，文房四寶擺得規整妥當。
賀松硯起身走過去，淡淡開口：「梨梨，過來，教你寫春聯。」
顧梨眼睛一亮，快步湊上前，小心翼翼取出自己那支專屬的玉筆。
她攥著筆，乖乖站在桌邊，仰頭看他：「寫什麼呀？」
「吉祥如意。」賀松硯立在她身側，身姿挺拔，居高臨下看著紙面，語氣平穩耐心，「四字端正，最適配新年。」
客廳暖意融融，落地窗外是皚皚殘雪，室內墨香裊裊。
顧梨屏息凝神，握著玉筆落紙。起筆仍舊帶著幾分稚嫩，橫畫偏軟，豎畫不夠挺拔。
賀松硯沒有斥責，只微微俯身，溫熱的身影輕輕罩住她。他修長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穩穩扣住那支白玉筆桿，帶著她的力道行筆。
男人清冽的氣息落在她發頂、耳畔，低低提點：「穩住手腕，落筆沉，收筆淨。」
紅紙黑墨，一筆一畫，在他的引導下，吉、祥、如、意四個字漸漸落定，從稚嫩鬆散，慢慢變得端正規整。
寫完最後一筆，顧梨立刻抬頭，眼底亮晶晶的，帶著滿滿的雀躍與邀功，扭頭看向身側的人：「先生，這次是不是比之前好看多啦？」
賀松硯垂眸看著紅紙，指尖輕叩桌面，淡淡嫌棄：「筆畫輕浮，結構偏軟，穩不住氣韻。」
他抬眼看向瞬間蔫下來的小姑娘，語氣帶著慣有的威懾：「要是擱平時在書房，這四個字，最少十板子。」
顧梨小臉瞬間垮得徹底，眉眼耷拉下來，攥著玉筆的小手都輕輕收緊，委屈巴巴地盯著自己寫的春聯，一副快要蔫掉的模樣。
見她這副可憐模樣，賀松硯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俯身，指腹輕輕颳了下她小巧的鼻尖。
「不過，」他放緩語氣，聲音溫柔了幾分，「這是梨梨寫的第一副春聯，先生收下了。」
他直起身，神色恢復一貫的從容沉穩，轉頭吩咐一旁的傭人：「拿去，精細裝裱，掛在三樓書房側牆。」
話音落，他抬手輕輕揉了揉顧梨柔軟的發頂，動作溫柔寵溺。
顧梨瞬間掃去方才的委屈，眉眼重新亮了起來。
她抿著唇偷偷笑，悄悄把一顆金桔塞進賀松硯寬大溫熱的掌心，軟乎乎的透著討好的嬌憨。
賀松硯指尖觸到掌心圓潤的金桔，抬眼恰好對上顧梨亮晶晶的眸子，沒多想便送入口中咬開。
酸澀濃烈的滋味瞬間在舌尖炸開，他眉峰驟然擰緊，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蹙起，徹底破了功。
顧梨捂著嘴笑得肩膀輕顫，趁著他緩神的間隙，踩著拖鞋一溜煙轉身，噠噠快步奔上二樓躲了起來。
一旁觀戰的賀清沅再也繃不住，手肘撐著桌沿，捂著唇低低發笑，肩頭止不住輕顫，眼底滿是看熱鬧的戲謔。
「松硯，你也有今天？」
立在一旁的小桃也垂著腦袋，肩膀微微抖動，不敢出聲，只能死死抿住嘴，偷偷抬眼瞟了眼樓梯的方向，又飛快低下頭，生怕被賀松硯察覺。
座鐘敲過六點，年夜飯正式擺上了桌。
清蒸鱸魚、紅燒排骨、油燜大蝦、八寶飯、花膠雞湯、黑松露鮮鮑豬肉水餃、蟹粉竹笙鮮蝦仁水餃、豉油雞、白灼菜心，還有顧梨點名要的港式蘿蔔糕。
賀松硯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顧梨，右手邊是賀清沅。
賀清沅換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襯得膚色賽雪，眉眼明艷得像一團火。
她手裡端著一小杯果酒，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慵懶又鮮活的藝術家氣質。
她看著滿桌子的中式菜，忍不住感嘆徐姐的手藝絕了，比新加坡那些甜膩膩的飯菜強上一百倍。
顧梨坐在賀松硯身邊，小口小口地喝著湯。
小桃本來要站在旁邊伺候，被顧梨一把拽住袖子按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小桃不安地看了賀松硯一眼，他微微點了下頭，小桃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
顧梨看著賀清沅手裡的果酒，饞得想要。
賀松硯斜睨她一眼：「不准。」
顧梨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縮著腦袋，喝她的鮮榨橙汁。
賀清沅看了賀松硯一眼：「暴君。」
賀松硯沒說話，繼續吃飯。
吃到一半，顧梨忽然放下筷子，問：「先生，我想給家裡打個電話。」抬眼看著賀松硯，眼睛裡全是期待。
他夾了一塊魚放在她碗裡，「吃完飯再打。」
顧梨不依，小聲說：「現在就打嘛，今天除夕，媽咪肯定守在電話旁邊等著的，我就打一會兒，好不好嘛，賀先生。」
賀清沅在旁邊輕咳了一聲：「松硯，你讓她打吧。她要是打晚了，顧家那邊該吃完飯了，團圓飯的氣氛就過了。你總不能讓人家大年三十連個電話都不讓打。」
賀松硯看了賀清沅一眼，又看了顧梨一眼。顧梨正雙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賀松硯看了她片刻，放下筷子，說去吧。她從椅子上彈起來，跑出去兩步又折回來拿起自己碗裡那塊魚肉，蘸了點湯汁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這個好吃！」
然後踩著拖鞋跑了。
顧梨窩在客廳沙發角落裡，抱著座機聽筒，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紅色羊絨裙的下擺蓋住了光著的小腿。
電話一接通，聽見周晚那聲拖著港城尾音：「梨梨呀，吃飯了嗎？」
太久沒聽到媽咪的聲音，想的慌，顧梨眼眶立刻就紅了。
「媽咪新年快樂，爹地呢，大哥二哥呢，你們都在一起嗎？」
周晚把手機開了免提，顧兆川、顧衍、顧瑾懷的聲音輪流從聽筒里傳過來。
顧兆川問她吃得好不好，山里冷不冷，她說不冷，賀家暖氣足著呢。
顧衍問她有沒有又闖禍，她說怎麼可能，我現在可乖了。
顧瑾懷接過電話說了句「小妹，你今年壓歲錢還在我這兒放著呢」，她立刻坐直了身子開始追問金額和利息，並且特意強調，媽咪爹地大哥大嫂的都先放著，等她回家了一個都跑不了。
她跟周晚說話的時間最長，從年夜飯吃了什麼聊到最近在練《蘭亭序》，從山裡的雪景聊到小桃又學會了哪幾道點心，聊到興頭上把拖鞋蹬掉了，光著腳盤腿坐在沙發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比劃著名給媽咪形容自己寫的春聯有多好看。
小桃和顧梨擠在一起，時不時和他們說上幾句，眼睛裡滿是思念和高興。
賀清沅坐在對面，手裡剝著一顆開心果，看著顧梨這副模樣，忍不住低聲對賀松硯說：「你未免看得也太緊了，孩子打個電話也得徵求你的意見。」
賀松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規矩就是規矩。權利多了，心就野了。」
賀清沅暗罵他變態，不過，看顧梨樂在其中的模樣，算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