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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賀清沅

  這場入冬以來最大的雪,從凌晨一直落到了午後。

  整座北山山頭盡數裹進漫天風雪,公館前院草坪上層層疊疊壓滿厚雪,一望無際的素白順著緩坡鋪向遠處私屬車道。

  西側開闊池塘覆著一層薄冰,冰層落滿蓬鬆積雪。

  後方綿延整片原生竹海隱在茫茫雪幕里,暈成一片遼闊朦朧的灰綠,遠處山巔、環山雲杉林全被飛雪吞沒,天地間只剩一片清寂銀白。

  上午,賀松硯早早就去了公司。臨近年底,公司各項工作都繁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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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離家前,給顧梨留了三頁字帖,走之前還嚇唬了小孩兒一頓。

  可人都有叛逆心的,越是威逼利誘,越是不想干。

  三頁字帖,顧梨只寫了一頁半就擱下了筆,然後幾乎把整個上午都用來趴在全景落地窗前眺望整片山頭雪景。

  「小桃,你說,人一旦開始學習,怎麼什麼都變得有趣起來了?」顧梨目不轉睛盯著窗外的銀裝素裹,小嘴低聲嘟囔著。

  一旁,同樣姿勢趴著的小桃望著窗外,漫不經心道:「大小姐,學習真的好沒意思的。」

  小桃這話她自己深有體會。

  小時候,小桃來到顧家後,周晚送她去了幾年學校,無奈桃丫頭志不在此,次次都考零蛋,拗了許久,周晚只好同意她在家待著。

  小桃覺得,她天生不是學習的料,還是做家務活陪小姐更有意思。

  「不過,大小姐,字帖沒寫完,你不怕挨揍嗎?」小桃提醒道。

  「嘖,那怎麼能叫挨揍呢?」顧梨反駁。

  「那叫『以身受規』。」

  小桃心想,大小姐,那不還是挨揍嗎?雖然我讀書少,但我也能聽懂。

  顧梨看出了小桃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等老傢伙晚上回來之前,我把字帖寫完就是了。」

  午飯的時候,顧梨吃得賊快。

  她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放下筷子就跳下椅子往一樓主玄關跑。

  小桃正在玄關拿著顧梨的厚外套等著,她已經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絨服,領口有一圈毛茸茸的領子,腳上蹬了一雙深棕色的雪地靴,靴筒口露出一截淺粉色的羊毛襪邊。

  顧梨從她手裡接過外套套身上,又看了一眼小桃手裡那條厚圍巾,果斷地拒絕了圍巾。

  她需要自由,她要打雪仗,要去後院搖晃那株獨植的老桃樹,抖落滿枝積雪,要踏遍公館整片開闊庭院,把賀家這座山頂私邸的冬日都翻個底朝天。

  徐姐想制止,欲言又止一番,放棄了。

  罷了,只要不偷跑出大門就行。反正也跑不出去。

  顧梨興沖沖推開厚重實木玄關門,凜冽冷風裹挾細碎雪沫撲面而來。

  千平開闊前院早已積起半尺厚白雪,平整石板中道被白雪覆蓋,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鞋底深陷雪層,留下圓圓的淺印,視線可直通百米開外的雕花鐵藝主大門,蜿蜒私家車道順著山坡隱入雲杉密林。

  顧梨深吸一口氣,和小桃兩人張開雙臂撒丫子往前撲倒在無人踩踏的草坪雪地上,羽絨服的帽子翻起來蓋住了半張臉。

  兩個小姑娘在遼闊雪地里滾了兩圈才爬起來,臉上沾滿了雪沫,睫毛上也掛著細碎的雪粒。

  小桃被顧梨揚起來的一捧雪兜頭蓋臉地潑了個正著。

  她尖叫一聲趕緊側身躲,已經來不及了,後領口灌進去一大把碎雪,冰得她直縮脖子。

  顧梨笑得直不起腰,蹲在雪地里拍著膝蓋,笑得喘不上氣。

  她抓起一把雪捏成團朝小桃扔過去,小桃也彎腰抓了一把雪回敬她,兩個人在偌大庭院裡追著跑,雪地靴踩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顧梨跑到西側池塘青石圍欄邊的時候停下來喘氣,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團白霧。

  池塘寬闊冰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池底最大的那條紅錦鯉沉在冰層下方慢悠悠地擺著尾巴,隔著冰層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紅色在灰白色冰面下游移。

  顧梨趴在池塘邊的石欄上看了好一會兒,又站直了身體,彎腰從地上捧了一把雪,捏成一個結結實實的圓球。

  她直起腰轉過身,正要把手裡的雪球往小桃那邊扔出去。

  「桃丫頭,看球!」顧梨掄圓了膀子投擲。

  遠處鐵藝大門方向,一個人影正順著環山車道踏雪走入私院,層層雲杉與草坪隔開主樓,那人身上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大衣的領口豎起來擋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前一小截被風卷亂的髮絲。

  顧梨眯著眼看了一下,沒來得及看清對方是誰,手比腦子快,雪球已經脫手而出,在空中划過一道短促的弧線,精準地砸在了那件駝色大衣的面部,發出一聲悶悶的啪響。

  那人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雪,露出一張保養得極好的面孔,眉眼和賀松硯有幾分相似,但比賀松硯柔和得多,嘴角天生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即便剛被砸了滿臉雪也沒有明顯怒意。

  那個女人的聲音從遠處車道石階方向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冷風吹到的顫抖感,「膽子不小!」

  顧梨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小桃的手腕,兩個人互相拽著往竹林邊緣矮牆方向踉踉蹌蹌地跑。

  雪地靴在深厚積雪裡跑不快,她們深一腳淺一腳橫穿半座庭院,最後貼著西側後院那棵老桃樹粗壯的樹幹蹲了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濃密枝椏的雪影后面,大氣也不敢出。

  「那是誰?」小桃把聲音壓到最低,氣聲幾乎被山間風聲吞沒。

  「我不知道。」顧梨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也壓得低低的,「能自由進出整片山頭私邸,肯定不一般。」

  小桃也蹲在樹根旁邊,兩個人縮在空曠雪地里,羽絨服上落了厚厚一層雪,幾乎和四周無垠的素白雪地融為一體。

  過了好一陣子,徐姐的聲音從主樓玄關長廊傳出來,帶著一種她很少聽到的、帶著明顯安撫意味的溫和:「大小姐!桃丫頭!快進來!」

  顧梨從樹根後面探出半個頭。

  徐姐正站在主樓寬闊青石台階上朝她招手,旁邊站著那個穿駝色大衣的女人,大衣上的雪已經被拍掉了大半,頭髮也重新整理過,她正低頭用手帕擦著脖子後面殘留的雪水。

  顧梨和小桃對視一眼,從樹根後面緩緩站起來,一步一挪地從雪地里蹭回主樓台階下面,小桃跟在小姐身後,兩隻手攥著羽絨服的下擺,指節微微發白。

  賀清沅站在寬闊玄關門口,擦了擦脖子後面殘雪的水漬,低頭看著台階下面那兩個裹著羽絨服的小傢伙。

  一個奶白色的羽絨服,帽子翻在頭頂,帽檐上還掛著幾片沒抖掉的雪,臉紅撲撲的,睫毛上全是細碎的雪粒,眼睛瞪得溜圓,像一隻剛被從遼闊雪堆里刨出來的小兔子。

  另一個躲在小姐身後,只露出半個頭頂,縮得恨不得把自己嵌進門框裡去。

  賀清沅低頭看了她們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徐姐。

  「這就是松硯搶的那個小孩兒?怎麼有兩個?看來松硯深藏不露啊。」賀清沅露出八卦的表情。

  徐姐站在旁邊,雙手交疊在身前,語氣帶著一種介於尷尬和謹慎之間的停頓:「大小姐,那是……就是賀顧兩家協議帶回來的顧小姐,這是顧小姐的玩伴,小桃。」

  賀清沅把手帕疊好放回大衣口袋裡,把豎起來的領子放下來,露出整張臉,那張臉上有一個極其微妙的表情,說不上是好奇還是覺得有趣:「協議?松硯這小子,精得很啊。我還以為他三棍子敲不出個屁來。」

  徐姐一時語塞,微微欠了欠身,沒有接話,只是把玄關的厚絨拖鞋擺正,讓出一條直通一樓主客廳的路。

  進了客廳,融融暖意瞬間裹上身,整間大廳挑高開闊,落地長窗正對外面整片雪山庭院。賀清沅把大衣脫了遞給候在一旁的傭人,裡面是件墨綠絲絨長裙,襯得皮膚賽雪,眉眼明艷得像團火。

  她熟門熟路往客廳正中主位真皮沙發上一坐,雙腿交疊,接過傭人遞來的熱薑茶抿了一口,才挑眉看向站在茶几遠端、手都快絞成麻花的兩個女孩,抬了抬下巴。

  「你倆進來,站那麼遠幹什麼。我還能吃了你們不成。」

  小桃猶豫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顧梨,顧梨也猶豫了一下。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並排往前挪了兩步,在寬大茶几側邊站定,並肩低著頭。

  又是熟悉的鵪鶉模樣。

  賀清沅靠在沙發靠背上,把腿交疊起來,姿態比剛才更放鬆了幾分。

  她歪著頭看著面前這倆小孩兒,目光在她們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顧梨的鼻尖越來越紅。

  她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結結巴巴地開口說:「姐姐對不起。」

  小桃跟著:「姐姐對不起。」

  賀清沅眯了眯眼睛,壓低聲音,故意嚇唬道:「誰扔的雪球?我看,是皮癢了。」

  顧梨心裡頓時警鈴大作,完了,又來一個女版「賀先生」。

  一旁的小桃:「姐姐,是我扔的。」

  顧梨愣了幾秒,著急了,生怕這位女版「賀先生」揍小桃,於是往前沖了幾步,不自覺張開雙臂,護住小桃:「不是不是!是我扔的就是我扔的,跟她沒關係!要打就打我,我……我……我抗揍!」說完,又縮了縮腦袋。

  賀清沅看著她這副樣子,噗地笑出來。

  她笑得毫不克制,整個人往後仰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著面前那兩個爭搶的小姑娘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顧梨懵了,眨了眨眼,半天沒反應過來。身後的小桃也愣愣的,沒想到這位看著氣場強大的漂亮女人,笑起來竟然這樣溫和。

  「瞧你們倆嚇得。我弟弟很兇嗎?」賀清沅喝了口茶。

  顧梨被她的笑聲弄得一愣,呆呆地站在原地。「先生他……他有戒尺。」

  賀清沅有些驚訝,隨後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一把年紀,玩的還挺花的。」

  顧梨的小臉兒噌一下紅了。

  賀清沅直起身,伸出手臂,一手撈住顧梨的胳膊往自己懷裡帶,另一隻手朝小桃的方向張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親近:「過來,兩個都過來。」

  顧梨被她撈進懷裡,整個人跌進溫熱的懷抱里。小桃也踉蹌著被拉過去,擠在另一邊,賀清沅的胳膊環著兩個人的後背,像個大號的暖爐。

  顧梨聞到她衣服上一種清淡的木質香,和她弟弟身上的老山檀不同,這種更甜更暖,像是冬天曬過的松木。

  她抬起頭,看著賀清沅彎起來的眼睛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忽然就不慌了。

  賀清沅把下巴擱在顧梨的頭頂上,清了清嗓子,開始回憶:「松硯這傢伙,完全就是繼承老賀了。」

  顧梨的耳朵豎了起來,整個人往前傾了傾,臉上那個「我準備好了」的表情讓賀清沅看了又忍不住想笑。

  「小時候,老賀管不住我,就把期望都放鬆硯身上。你說的那把戒尺,老賀頭不知道敲了松硯多少次了。」

  小桃在旁邊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

  顧梨立刻想像一個場景:迷你賀松硯板著小臉兒,被老賀打屁股,即便很疼,也板著臉。

  老賀?應該就是賀松硯的父親吧。

  賀清沅越說越來勁,開始講賀松硯更早的糗事:「他剛學毛筆字那會兒,常常被罰抄,氣得老賀頭把硯台都摔了。」

  兩個姑娘聽的津津有味,時不時爆發出清脆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