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小桃的話,顧梨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一種無法辯駁的無力。
不過,顧梨依然對自己的作品充滿了信心。
她把這份獨特的禮物疊好,拿起事先準備好的牛皮紙袋,把東西放進去。
然後她斂住所有聲響,像只偷跑出來的小獸,鬼鬼祟祟溜進賀松硯的臥室,目光匆匆掃過房間各處,仔細搜尋著不惹眼、又合心意的位置,打算將隨身帶著的物件悄悄安放下來。
放在書桌上吧太顯眼了,他回臥室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見,那也太直白了,少了點驚喜感。
放在枕頭底下吧也不行,他躺下去的時候會硌到頭。
她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在床頭柜上。
床頭柜上擺著一盞檯燈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檯燈的底座旁邊空著一小塊位置,不大不小,剛好可以放下一個牛皮紙袋。
她把紙袋輕輕放在那個位置上,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又上前調整了一下角度,讓紙袋的封口朝向床的方向,這樣他一進門就能看見。
做完這些之後她躡手躡腳地從三樓退出來,腳步放得很輕,每一步都踩在靠近牆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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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賀公館的燈光次第亮起,廚房裡傳來徐姐炒菜時鍋鏟碰撞的脆響。
顧梨坐在自己臥室的床沿上,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沒做過這麼有意義的事情。
那些小說里的霸總,沒有一個人收到過一條女主角親手縫製的褲衩。
哦不,內褲。
她想,等到了晚上,賀先生回到自己臥室里,正要休息,突然看到了那個紙袋,打開紙袋時那張常年端著的臉上會出現什麼表情,會不會感動地哭起來。
賀松硯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個下午,把工作上的所有事項都處理完了。
快下班的時候,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又重新打開了監控記錄。
他不想重蹈覆轍。
他不知道她這次往他的生活區域裡藏了什麼,但他決定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衣帽間檢查。
不過,他不能像之前那樣什麼都不問就直接把她拎到書房裡揍一頓,他至少要先搞清楚她又幹了什麼。
他合上電腦,起身離開辦公室。
黑色專車駛入盤山道後,他吩咐司機放緩車速,指尖抵著窗沿,腦海里一遍遍回放監控里那抹淺粉色的纖細身影。
皮癢了。
車停進賀公館的車道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不等司機下車就推開車門,快步進入主樓,經過玄關的時候他換了拖鞋,徑直上三樓去了衣帽間。
顧梨和小桃兩個人並排趴在臥室的門板後,耳朵緊緊貼著房門,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由遠及近,帶著熟悉的壓迫感。
「來了來了!」顧梨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口型對著小桃比劃,臉上全是壓不住的得意,「等著,賀先生一會兒肯定要尖叫!這絕對是史無前例的禮物!」
小桃捂著嘴,憋笑憋得肩膀發抖,用氣聲回她:「賀先生不會叫的,因為他是一位沉穩的人。」
顧梨「哼」了一聲,胸有成竹。
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由遠及近,皮鞋叩擊木地板的聲響帶著熟悉的節奏。
顧梨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小桃的袖口。
賀松硯推開衣帽間的門,站在門口掃了一圈。衣架上的襯衫按顏色排列,從淺到深,每一件都掛得整整齊齊。
他的目光在整排衣架上快速掃過,沒有發現任何明顯被挪動過的痕跡。
他又把視線移到了邊櫃和抽屜的方向,那些地方看起來也一切如常。
他又來到臥室,目光掃到了床頭櫃。
那隻牛皮紙袋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櫃正中央,袋口敞開著,邊緣被折得整整齊齊。
那是什麼?徐姐忘記把垃圾收走了嗎?
他走過去拿起紙袋,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感覺到裡面有一塊布料,伸進紙袋,從裡面抽出一塊深灰色的布料。
他認出了這塊料子。
他上個月剛從義大利訂的那批襯衫里,有一件就是用的這個料子。
他還沒來得及穿,連吊牌都沒拆,那件襯衫應該還掛在衣帽間裡,沿著衣櫃左側那排衣架,擠在兩件藏藍色西裝中間。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掌心裡那塊深灰色的布料。邊緣被剪刀裁過,參差不齊的,左右兩邊各有一截沒修好的線頭。
布料上密密麻麻地縫著線腳,線腳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太緊把面料揪成一團,有些地方太松留出一段手指寬的縫隙,看起來像一隻被反覆拆過又縫上的破布。
布料上還留著一支原子筆的痕跡,筆跡模糊,像是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褪乾淨。
這丫頭把他的襯衫拆成破布以此來報復昨天的事!
賀松硯幾乎是立刻就得出了這個結論。
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臭丫頭,果然皮又癢了。
昨晚沒有揍她,她也要報復。
記仇的小東西。
賀松硯沉著臉,攥著那塊「破布」轉身就走。
他在顧梨房間門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兩下門。門內很快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匆忙收起來的聲音。
然後門被從裡面拉開,顧梨站在門後面探著毛茸茸的腦袋。
她看見他的一瞬間,眼睛亮了起來,像兩顆被按亮的燈珠,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翹得壓都壓不住。
她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絞在一起,整個人站在那裡,用一種等待表揚的期待看著他。
「賀先生。」她開口說,聲音是那種她刻意壓低了卻壓不住上揚的尾音,「你是不是已經看到了?!」
賀松硯低頭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壓抑著怒氣,抬手把那個牛皮紙袋舉到她面前:「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了呀。」她看著他手裡的紙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你打開看了以後,沒認出來嗎。這可是我親手做的。它是一件內褲。我親手做的。」顧梨羞羞答答的。
賀松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牛皮紙袋,把裡面的破布重新抽出來攤開,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後他又看了一遍。他把它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像是不敢確認。
「這是你做的內褲?」
「對呀,我做了一下午呢。你看這料子沒有,我把它廢物利用了。」語氣里是抑制不住地自豪。
他把它舉起來湊近看了一陣,才勉強認出是一條內褲。
「梨梨,你見過人穿的內褲嗎?」賀松硯剛剛的氣瞬間無影無蹤,只剩下無奈。
顧梨瞪大了眼睛,一旁的小桃憋笑幾乎憋瘋。
「賀先生,你不覺得……覺得……」顧梨從期待轉為尷尬,最後又有點生氣。
顧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委屈:「你不覺得這件禮物很棒嗎?我親手做一條褲內褲,讓你貼身穿著,比什麼貴重的禮物都更能代表我的心意。」
賀松硯低頭看著手裡那條褲衩子。深灰色的面料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邊緣的線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被反覆拆過好幾次的作業。
他把內褲重新疊好放回牛皮紙袋裡,看了一眼她期待的臉上那道越來越明顯的委屈。
空氣沉默了幾秒。
賀松硯先是繃著臉,隨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挑,越忍笑意越明顯,到最後乾脆低笑出聲。
又好氣,又好笑。
他走過去,在顧梨床邊坐下。
小姑娘一臉悲憤交加的樣子,像只被冤枉了的小包子。
「還委屈了?」賀松硯伸手,指尖輕輕戳了戳她鼓起來的臉頰,語氣里還帶著沒散盡的笑意,「誰做內褲能做成破布樣?我沒看出來,不是很正常?」
顧梨扭過頭,躲開他的手,鼻子裡哼出一聲,「這是全世界獨一份的,有錢都買不到!」
「是,獨一份的。」賀松硯順著她的話接,指尖卻輕輕拿起那條內褲,指尖蹭過上面歪歪扭扭的針腳。
針腳很密,有的地方扎錯了又拆,留下小小的針孔,看得出來是真的費了心思。
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沒再逗她,賀松硯把內褲折好收進手裡,又揉了揉她的頭髮:「知道了,心意我領了。下次不許亂剪我襯衫,想要什麼料子跟我說。」
說完又叮囑了兩句早點休息,便起身回了主臥,走的時候,順手把那條梨式手工定製也帶走了。
他看見小桃,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一抖一抖的,把臉埋進手心裡,大概是憋笑憋到缺氧了。
他腳步沒停,但那道被壓了很久的笑意終於從唇角慢慢浮上來,在走廊盡頭的燈光下亮了一瞬才被他收回去。
房門關上的瞬間,顧梨「啪」地倒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幽怨的悶哼。
小桃笑得直拍床。
顧梨從枕頭裡抬起頭,表情又幽怨又複雜。
她翻了個身,摸出手機,點開備忘錄,開始更新《賀先生的私藏管教》最新一章。
指尖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噼里啪啦激情打字,滿腔幽怨全傾注進了文字里:第四十三章 鐵石心腸賀先生。
「賀先生,你怎麼說得出口?那是小梨子用一顆真心縫出來的。你以為它不值錢,你不知道它值多少錢。你只看到了一塊破布。你太傷人了,賀先生你沒有心。」
激情打字半小時,打完最後一個字,顧梨氣鼓鼓地鎖了屏。
她決定,以後除了做飯,把手工定製也加入自己的DIY黑名單里。
賀松硯站在衣帽間,低笑一聲,把它放進了自己內衣抽屜的最上面一層。
獨一份的禮物,總該放個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