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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喜歡任雪就直說

  落了一下午的鵝毛大雪,到晚上終於歇了。

  宅子裡和外面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地面溫溫的,赤腳踩上去也不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雙層窗玻璃隔住了所有寒氣,只在邊角蒙著薄霧,往外看,庭院裡的臘梅枝椏壓著雪,白皚皚里透出幾點蠟黃,雪光漫進來,落在酸枝木書桌上,把硯台里的墨色都映得柔和了些。

  案頭的白瓷香爐燃著老山檀,細煙一縷,慢悠悠地升上去,撞在天花板上,散得滿室清苦。

  顧梨提前十分鐘來到書房裡。

  她穿那件藕粉色的搖粒絨家居服,料子軟乎乎的,襯得脖頸那截皮膚白得像雪。

  進門前對著廊下的穿衣鏡理了三遍頭髮,發尾繫著的淺藍色絲帶被她指尖捻得發皺,最後還是解開重新系了個端正的蝴蝶結。

  小桃捧著暖手爐跟在身後,到書房門口時停住腳,壓低聲音道:「大小姐,您說話軟和些。」

  顧梨點了點頭。

  她就知道,這筆帳賀松硯晚上必定要跟她算。

  推開門,暖香裹著暖意撲面而來。

  她熟門熟路地彎腰,屈膝跪坐在早已擺放好的小蒲團上。

  雙手交疊放在膝頭,腰背挺得筆直,下頜微收,目光平平地落在空蕩的太師椅上,姿勢標準。

  座鐘在牆角立著,鐘擺左右晃蕩,發出沉悶的「嗒、嗒」聲,一下,又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口傳來皮鞋踩在實木樓梯上的聲響,一步一步,順著走廊過來,停在書房門口。

  門被推開,賀松硯身上只帶了一點極淡的雪意,像冰面上掠過的風,剛擦過鼻尖,就被室內的暖意烘得散了。

  他還穿著白天出門那身深灰色手工西裝,肩頭落的雪粒化了,留下幾片不規則的深色濕痕。

  領帶鬆了半寸,領口敞著一顆珍珠母貝的扣子,喉結的線條冷硬地露在外面。

  他走進來,目光先落在蒲團上的人身上,停了兩秒,才挪開。

  「賀先生。」顧梨輕聲喚他,聲音軟而乖。

  賀松硯「嗯」了一聲,走到書桌後面,卻沒坐那張太師椅,就站在桌沿,指尖搭在桌面上,垂眸看她。

  「今天在家,都做了什麼。」

  語氣和平日裡檢查課業、抽背家規時沒兩樣,平平的,聽不出喜怒。

  顧梨一一答了,語速不快。

  她說完,書房裡靜了幾秒。只有香爐里的香灰,輕輕「啪」地一聲,掉在爐底。

  賀松硯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任雪上午來取文件,」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為什麼不讓她進?」

  終於來了。

  顧梨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平靜靜:「她是外人,我不想讓她進。」

  賀松硯伸手拿起桌上的萬寶龍鋼筆,拇指推著筆帽,旋開,又旋上,金屬摩擦的細碎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任雪是我的行政秘書,跟了我三年零七個月,取送文件是常事。」

  他把鋼筆擱在玉制筆山上,力道沒控制好,筆尾撞在筆山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冷,語氣也冷,「顧梨,我接你過來,是教你懂規矩,不是讓你拿著規矩耍大小姐脾氣。任雪辦的是我的公事,代表的是我。你攔著她,給她難堪,就是不把我的安排放在眼裡。」

  顧梨低下頭。

  三年零七個月。

  他記得這樣清楚。

  任雪對他來說果然很重要。

  「她跟了你三年多,」顧梨的聲音很低,從喉嚨里擠出來,「所以她可以不守規矩?」

  「這不是不守規矩。」賀松硯的語氣冷了幾分,「公私之分,才是最大的規矩。任雪今天回來,半句沒提你攔她的事,只說自己沒提前打招呼,惹你不快了。你呢?」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你就是這麼待人處事的?一點分寸都沒有?」

  這話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顧梨心裡。

  她本來就憋著一口氣,從早上憋到現在。她以為他至少會問一句,問她為什麼攔著,問任雪說了什麼。

  可他沒有。

  他一進門,就定了她的罪,說她耍脾氣,說她不懂事,說她沒有分寸。

  他信任雪的克制懂事,信她的三年情分,唯獨不信她。

  「今晚就在這兒跪著。」賀松硯說完,轉身坐進了太師椅里,拿起案頭的文件翻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來。「什麼時候想明白自己錯在哪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他沒再看她。

  書房裡只剩下翻紙的聲音,和座鐘一成不變的滴答聲。

  雪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的側臉上,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長,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沒人看見她眼底的水汽,一點一點聚起來,在眼眶裡打了好幾個轉,最終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下來,「嗒」地一聲,砸在蒲草墊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沒抬手擦。

  就那麼任由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蒲團上,暈開一個又一個濕痕。

  我果然是籌碼。顧梨悲傷地想。

  女二最終戰勝了女主小梨子,和賀先生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她跪了不知道多久,膝蓋已經開始發麻,從膝蓋骨往小腿肚竄著細細的麻意。

  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抖著。

  賀松硯翻文件的手,中途頓了一次。

  他抬眼,目光越過書桌,落在她身上。

  小姑娘低著頭,後頸的線條很軟,頭髮烏黑,發尾的藍絲帶在雪光里泛著淺淡的光。

  他看見她肩膀微微抖著,像風雪裡縮著的小獸。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縱然心疼也得好好教教規矩。不然以後,還不知道要闖出什麼禍。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文件,只是翻頁的速度,慢了許多。

  又過了不知多久,安靜的書房裡,忽然響起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石子投進冰水裡,激起一圈漣漪。

  「你喜歡任雪,就直說。」

  賀松硯翻文件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抬著頭,有兩秒沒反應過來。

  手裡的文件還攤開著,指尖夾著的鋼筆懸在半空,墨珠懸在筆尖,搖搖欲墜。

  他看向蒲團上的人,眉頭終於皺了起來:「你說什麼?」

  顧梨抬起了頭。

  她臉上全是淚痕,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的,沾著細碎的淚珠,鼻尖凍得紅紅的,下唇被她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泛著白。

  可她看著他的眼神,沒有求饒,沒有怯懦,倒像是破罐子破摔,帶著點豁出去的執拗,直直地撞進他眼裡。

  她挺直了背,梗著脖子,把剛才的話,一字一句,又說了一遍:「我欺負了你的任雪寶寶,你要為她出氣。」

  她的聲音還在抖,帶著濃重的鼻音,每個字都說得艱難,卻咬得格外清楚。

  賀松硯氣笑了。

  什麼寶寶???

  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順著下頜線往下滑,滴在領口的絨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我現在就回房收拾東西,我走就是了。」

  書房裡徹底靜了。

  連座鐘的滴答聲,都像是遠了。

  賀松硯看著她,臉上的冷意一點點褪下去,換成了一種很深的錯愕。

  「你敢。」

  他手裡的鋼筆被他擱回筆山,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書桌,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視線和她齊平。

  距離很近,他能清晰地看見她臉上的淚痕,看見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看見她眼底翻湧的委屈和倔強。

  「你今天鬧脾氣,」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著每個字,「是因為你覺得,我喜歡任雪?」

  顧梨別過臉,不肯看他。

  「難道不是嗎?」她啞著嗓子,話像珠子一樣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哭腔,卻快得攔不住,「你只信她的話,因為你們有三年多的感情在。」

  憋了一整天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賀松硯的眼神變了。

  他以為她大小姐脾氣上來,故意刁難人,要磨磨她的性子。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下巴,輕輕用力,把她的臉扳過來,讓她看著自己。他的指腹擦過她臉上的淚痕,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跟你說什麼了?」

  顧梨咬著唇,不肯說。眼淚一個勁地掉,把他的指尖都打濕了。

  「梨梨,」賀松硯的語氣放軟了些,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告訴我。」

  僵持了幾秒,顧梨終於繃不住了。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把白天任雪說的話,一句一句倒了出來。

  她說得顛三倒四,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得她胸口發疼。

  說完,她別過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賀松硯蹲在她面前,臉色沉得厲害。

  他是真的意外。任雪跟了他三年多,做事一向穩妥周全,公私分明,他從來沒聽過她有半點逾矩的話。

  他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對著顧梨,說出這樣一番話。

  再看眼前的小姑娘,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尖通紅,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卻憋著不肯說,非要用這種兩敗俱傷的方式跟他置氣。

  他指尖動了動,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可規矩就是規矩。

  他沉默了幾秒,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語氣里少了剛才的冷意。

  「任雪的錯,我會嚴肅處理。」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但你也有錯。第一,公事當先,你任性地把文件藏起來,耽誤了董事會的籌備,是不顧大局;第二,受了委屈不直說,非要用賭氣的方式解決。錯了就是錯了,不能因為別人有錯,你就跟著失了分寸。」

  顧梨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有點沒反應過來。

  賀松硯的語氣沒有轉圜的餘地,「再跪半小時,好好想想自己錯在哪。半小時後,口頭做檢討。」

  他說完,轉身走回書桌後坐下,卻沒再碰那些文件。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輕輕捻著腕間的佛珠,一下,又一下。

  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顧梨跪坐在蒲團上,眼淚慢慢停了。膝蓋的麻意越來越重,可心裡那股堵著的氣,卻散了不少。

  女二好像沒贏。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上的淚痕蹭掉,重新挺直了腰背。

  半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等座鐘的指針走到九字上,賀松硯睜開眼,起身走了過來。

  「想明白了?」他垂眸看她。

  「想明白了。」顧梨的聲音還有點啞,卻很穩。她抬起頭,看著他,認認真真地檢討,小嘴叭叭,絮絮叨叨的,大多都在流水帳似的細數白天的細節和自己心路歷程。

  不過語氣很誠懇,眼神也很清亮,沒有半點不服氣。

  賀松硯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彎下腰,伸手扶她。

  跪的時間久了,腿早就麻了。她腳一沾地,就軟了一下,往前踉蹌了半步,撞進他懷裡。

  賀松硯伸手攬住她的腰,掌心貼著她的後背,穩穩地托住了她。

  「還沒完。」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訓誡的意味。

  顧梨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攬著她腰的手微微收緊,另一隻手落在她挺翹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

  「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力道不重,隔著厚厚的絨布家居服,甚至算不上疼,可那帶著懲戒意味的觸感,還是讓顧梨渾身一僵。

  臉瞬間就燒了起來,一直紅到耳根。

  她埋在他胸口,不肯抬頭,手指緊緊揪著他西裝的面料,小聲地哼了一下。

  「罰你不長記性。」賀松硯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點淡淡的無奈,「受了委屈就憋著,非要鬧到這步田地才肯說。下次再這樣,扒了小褲打。」

  他的手掌輕輕揉了揉那處,動作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

  顧梨埋在他胸口,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

  賀松硯微微用力,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她很輕,抱在懷裡幾乎沒什麼分量,像團軟乎乎的棉花。

  他抱著她走到太師椅前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一隻手箍著她的腰不讓她掙開,另一隻手撩起她家居服的褲腳,露出跪得發紅的膝蓋。

  小姑娘的皮膚白,紅痕就格外明顯,一圈淡淡的紅,看著有些扎眼。

  他掌心覆上去,溫熱的掌心貼著微涼的皮膚,緩緩打著圈揉著。

  「任雪那邊,我會安排。」他貼著她的發頂說話,聲音低沉,帶著暖意,「以後她不會再進家裡,文件都讓徐姐對接。公司那邊,我也會調她去別的部門。」

  顧梨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賀松硯低頭看她,指尖颳了刮她的鼻尖,涼絲絲的。「你是我親自接回來的人。這裡就是你的家,輪不到任何人說三道四。」

  他的語氣很平,卻帶著十足的分量,像在說一件再確定不過的事。

  顧梨看著他,看了幾秒,又重新把臉埋回他胸口。手指揪著他襯衫的前襟,揪了又松,鬆了又揪。

  憋了半天,她才悶聲說:「那你以後,不許不分青紅皂白就訓我。」

  「嗯?」

  「你要先問我緣由。」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不能一上來就定我的罪。」

  賀松硯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好。」他輕聲應了。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了雪。細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室內地龍燒得暖融融的,老山檀的香氣混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纏纏綿綿地裹在鼻尖。

  顧梨哭了大半宿,早就累了。靠在他溫熱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眼皮越來越沉。手指還輕輕揪著他的襯衫,呼吸卻慢慢變得勻淨起來。

  賀松硯低頭看她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

  眼尾還泛著紅,睫毛長長的,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子。睡得很安穩,眉頭都舒展著。

  他停下揉膝蓋的手,動作很輕地拂開她額前的碎發,指尖碰到她溫熱的皮膚,又很快收了回來。

  他自認行事沉穩,方寸不亂,卻屢屢被這個小丫頭打亂節奏。

  氣也氣過,罰也罰過。

  到最後,只剩滿心的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