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雪落得悄無聲息。
顧梨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膝頭蓋著一條羊絨毯,指尖捻著毯邊的絨穗,目光落在落地窗玻璃上。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被風卷著打在窗上沙沙地響,沒過多久就變成了成片的鵝毛,飄飄揚揚往下墜。
不消半個時辰,院子裡的青石板路、修剪齊整的冬青叢,還有遠處竹林的梢頭,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天地間靜得只剩落雪的聲響,反倒襯得人心頭更空落落的。
玄關處傳來門檐下風鈴細碎的叮咚聲,徐姐和小桃一前一後進來,身上都沾了雪,肩頭落得白花花一片,連睫毛上都掛著細碎的雪珠。
小桃手裡拎著兩個牛皮紙包,一進門就裹著甜香的熱氣往客廳跑,聲音帶著寒氣,卻亮得很:「小姐!你看外面下雪啦!給你帶了糖炒栗子還有糖葫蘆!剛出鍋的,還熱著呢!」
徐姐跟在後面,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廚房阿姨,轉頭對顧梨溫聲道:「中午給你燉蘿蔔牛腩,還有你愛吃的蟹粉小籠,先墊兩顆栗子,午飯馬上就好。」
小桃已經把紙包在茶几上拆開了。
糖炒栗子的焦香混著冰糖的甜氣一下子漫開來,油亮的栗子在紙里滾著,還冒著溫熱的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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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串糖葫蘆裹著透亮的糖衣,山里紅紅得鮮亮,糖殼脆生生的,一看就是剛蘸好的。
換做平時,顧梨早就眼睛亮起來,先捏一顆栗子剝了,再咬一口糖葫蘆,酸得眯起眼睛跟小桃抱怨太酸。
可今天她只是抬了抬眼,對著小桃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淺得像落在水面的雪,一觸就化了。
「放那兒吧,等會兒再吃。」她聲音輕輕的,目光又落回了窗外的雪上。
小桃捏著一顆栗子的手頓在半空。她跟在小姐身邊這麼久,哪能看不出她心裡有事。
徐姐也沒多勸,只轉身去了廚房,叮囑阿姨把菜做得清淡些。
午飯很快擺上桌,砂鍋里的蘿蔔牛腩咕嘟咕嘟冒著泡,蟹粉小籠一籠屜冒著熱氣,還有幾樣清炒時蔬,全是顧梨平時愛吃的。
她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白飯,夾了一小塊蘿蔔,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
牛腩燉得軟爛入味,蘿蔔吸滿了鮮湯汁,可她什麼滋味都嘗不出來。
「小姐,你多少吃點吧,從早上到現在你就喝了半杯粥。」小桃坐在旁邊,看著她碗裡幾乎沒動的飯,急得小聲勸。
「吃飽了,」她放下筷子,指尖泛著涼,「你們吃吧,我上去午休了。」
她起身回了二樓臥室,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院子裡那棵老桃樹的枝椏都被雪壓彎了,白皚皚的一片,靜得能聽見雪壓斷細枝的輕響。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坐到下午三點,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顧梨心裡咯噔一下,幾乎是立刻就坐直了身子。「進來。」
徐姐推開門走了進來,手裡沒端茶盤,站在門口,語氣帶著點擔憂:「顧小姐,先生剛才來電話了,讓您今晚八點,到書房等他。」
一句話落地,房間裡靜得只剩窗外落雪的沙沙聲。
顧梨覺得渾身的血好像一下子都凍住了。她指尖攥著軟榻的絨布,指節捏得發白,半天沒說出話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幹得發澀:「他……還說別的了嗎?」話問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多餘。
「先生沒說別的。」徐姐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先生聽著語氣很平靜,沒聽出生氣。」
可顧梨聽了這話,心反而沉得更厲害了。
徐姐見她臉色白得像紙,沒再多說,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顧梨一個人。
雪光透過窗戶映進來,落在她臉上,襯得那張本就沒血色的臉更白了。
她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先是翻湧的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逞一時口舌之快跟他頂嘴。
明明知道他最看重規矩,明明知道他吃軟不吃硬,她偏要往槍口上撞。
跟著漫上來的是委屈。
她也不是故意要鬧,只是心裡慌,只是想確認自己在他心裡是不一樣的。
想著想著,心思就往更偏、更冷的地方墜了。
她想起以前大哥跟她說,賀松硯是看在兩家世交的情分上,才願意伸手幫顧家渡過難關。
她名義上是過來學規矩、暫住一陣子,可誰都清楚,她就是顧家遞過去的一份誠意,一個籌碼。
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想,他是不是有一點喜歡她的?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是好的。
又或許從始至終,都只是她自己想多了。他對她好,不過是因為她是顧家送來的人,他盡到看管的責任罷了。
他教她規矩,罰她犯錯,都只是履行約定,和「喜歡」兩個字一點關係都沒有。
等協議的時間到了,隨時都可以把她送回顧家,連一句解釋都不用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纏得她心口發疼。
她鼻子一酸,心裡又澀又堵。
笨蛋顧梨。
乾脆現在就收拾東西回顧家算了,省得在這裡看人臉色。
可念頭轉了千百遍,她終究是不敢走。她怕一轉身,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她擦了擦眼角,起身往外走,下樓的時候正好碰到徐姐,她停下腳步,聲音帶著點剛哭過的沙啞,軟乎乎的像在求人:「徐姐,我能不能給媽咪打個電話?」
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看著就讓人心軟。
徐姐看了她一眼,沒多問緣由,點了點頭。
一樓茶水間很安靜,徐姐把座機遞給她,幫她撥了顧家的號碼,然後輕輕帶上門,留她一個人在裡面。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了起來。周晚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港城口音特有的軟糯尾音,溫溫柔柔的:「餵?哪位呀?」
聽到媽咪聲音的那一刻,顧梨緊繃了半天的弦一下子就斷了。
她靠在冰涼的牆上,手指繞著電話線,聲音不自覺地拐回了港城話的調子,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哭腔:「媽咪,我是梨梨。」
「梨梨呀?」周晚先是驚喜了一聲,跟著立刻警覺起來,「怎麼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你這個時間不是該練字的嗎?是不是受委屈了?」
一連串的問題,全是藏不住的關心。
顧梨鼻子更酸了,她吸了吸鼻子,強裝鎮定:「沒有啦媽咪,我就是想你了,給你打個電話。」
周晚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梨梨呀,跟媽咪說說,天塌不下來。」
顧梨沉默了幾秒,「媽咪,」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想你們了。」
周晚想了想,輕聲開口,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梨梨呀,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偷偷拿了你大哥書房裡的進口鋼筆,拿去學校跟同學炫耀,結果不小心把筆尖摔壞了?」
顧梨愣了一下,沒想到媽咪會說這個。
她嗯了一聲,小聲說:「記得。那時候大哥特別生氣,我以為他再也不會理我了。」
「是呀,那時候你蹲在書房門口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大哥肯定討厭你了,以後都不給你買糖吃了。」周晚的聲音帶著點笑意,「結果呢?你大哥在書房裡待了不到一個鐘頭,開門第一件事就是蹲下來給你擦眼淚,說鋼筆壞了就壞了,人沒事就行。轉頭就讓人去國外又訂了一支一模一樣的,還說是你眼光好,挑的鋼筆最好看。」
顧梨握著聽筒,眼前浮現出小時候的畫面。
「媽咪跟你說這個,是想告訴你,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生氣歸生氣,罰你歸罰你,不會因為一次錯就全盤否定你,更不會說不理就不理。」周晚的聲音慢下來,字字清晰。
「不在意一個人的時候,連多一句話都懶得說。」
周晚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一下子就猜到顧梨是因為賀松硯而不高興。
顧梨靜靜地聽著,揪緊的心好像慢慢鬆開了一點。她眨了眨眼睛,把眼角的濕意眨掉:「真的嗎?」
「傻梨梨,」周晚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笑了一聲,「你爹地年輕的時候跟我吵架,還不是冷著一張臉,躲在書房裡抽半宿煙。可第二天一早,還不是乖乖起來給我做早餐?男人都這樣,心裡再軟,臉上也要端著架子。」
周晚語氣認真。
「我知道了媽咪。」顧梨乖乖應著,心裡踏實多了。
不就是挨揍,我顧梨鋼鐵屁股來的。
又跟周晚聊了幾句家常,周晚叮囑她天冷多穿點,別凍著手腳,顧梨一一應了,才掛了電話。
茶水間裡暖烘烘的,剛才翻湧的慌亂和不安好像散了大半。
可心裡踏實歸踏實,一想到晚上八點的書房,她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走出茶水間的時候,小桃正站在門口等她,手裡端著一杯溫蜂蜜水,還有一小碗剝好的栗子仁。
「小姐,你喝點水吧,栗子我都剝好了,甜得很。」
顧梨接過蜂蜜水,喝了兩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服了點。
她看了看小桃比她還緊張的臉,反而笑了笑:「真甜。謝謝桃丫頭。」
回到臥室,離八點還有好幾個鐘頭。可這幾個鐘頭,卻像好幾年那麼難熬。
她坐在床沿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像個等待老師檢查作業的小學生。
小桃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她旁邊,也不敢說話,就陪著她安安靜靜地坐著。
窗外的雪還在下,天一點點黑下來。
雪光映著暮色,房間裡不用開燈,也能看清彼此的臉。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像敲在顧梨的心上。
四點。五點。六點。
時針每往前走一格,她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她坐不住了,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
一會兒走到窗邊看看雪,一會兒走到書桌前摸摸字帖,一會兒又停下來盯著掛鍾看,總覺得時針走得太快,又覺得走得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