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氏大廈地下停車場的日光燈冷白如霜,銀灰色轎車穩穩駛入專屬車位。
儀錶盤上的時針堪堪指向十一點十分。
任雪熄了火,指尖從方向盤的小牛皮紋理上慢慢收回,動作從容。
她扳下副駕的遮陽板,對著鏡子輕輕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盤得一絲不苟的低髮髻沒有半分凌亂,豆沙色口紅依舊規整服帖,連襯衫領口那顆米粒大的珍珠墜子,都停在鎖骨凹陷處恰到好處的位置。
任雪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敲了敲方向盤,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點輕蔑的笑。
櫻花粉的羊絨毛衣,褲腳綴著白絨球的珊瑚絨睡褲,光著腳踩在軟乎乎的毛絨拖鞋裡,臉上素淨得連底妝都沒有,整個人軟得像團剛蒸好的糯米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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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樣是男人會心軟的那種無害長相,可手段拙劣得像中學生玩的過家家。
她跟了賀松硯三年多,太清楚這個男人的秉性了。
他喜歡乖順的,也偶爾縱容小性子,但所有縱容都有前提,不能耽誤正事,不能壞了規矩,更不能把私人情緒砸進他嚴絲合縫的工作秩序里。
顧梨剛剛那一出,簡直就是「自殺」。
董事長辦公區鋪著厚實地毯,走廊里十分安靜。
外間的實習生見她過來,連忙起身問好,任雪微微頷首,腳步沒停。
徑直走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口,曲起手指敲了三下。
「進。」
門內傳來男人低沉清冷的聲音。
任雪推開門走進去。
整面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天光鋪在深棕色實木辦公桌上,映出男人挺拔的側影。
賀松硯正低頭看手裡的財報,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間那串常年不離身的佛珠。
他指尖捏著鋼筆,筆尖在紙頁上划過,力道沉穩,連頭都沒抬。
「賀總。」任雪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星洲併購案的補充協議,我沒拿到。」
賀松硯手裡的鋼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眉峰微蹙,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怎麼了?」
任雪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愧疚與為難,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得挑不出錯:「是我考慮不周。到別墅之後,顧小姐說不方便讓陌生人進門。我請她幫忙找一下文件,她說沒找到。」
賀松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跟顧小姐說了,是您吩咐我過去取的。」任雪語氣放低了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分寸感,「但顧小姐依然不肯讓我進去。」
「我知道了。」賀松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比平時冷了幾分,「文件的事我來處理。你去讓法務部再出一份協議初稿,下午開會備用。」
「好的賀總。」任雪應聲,卻沒立刻走。她站在原地,遲疑了幾秒,才抬頭看向賀松硯,眼神裡帶著點體諒與周全,「賀總,顧小姐年紀小,一直被您護在身邊,有點小性子也是正常的。是我沒提前跟您溝通好,不該直接上門,惹顧小姐不快了。」
賀松硯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她出去。
任雪微微欠身,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愚蠢的小女孩。
寵歸寵,規矩歸規矩。
這一點,她跟了賀松硯三年,比誰都清楚。
她走進茶水間,給自己泡了杯美式,沒加糖。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靠在吧檯邊,指尖捏著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苦是苦,但清醒。
能站在他身邊的,從來都不是只會撒嬌鬧脾氣的菟絲花,而是能跟他並肩扛事、替他解決麻煩的人。
辦公室里,賀松硯坐在真皮椅上,面前的財報攤開著,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他指尖捏著鋼筆,指節微微泛白。佛珠被他從腕間退下來,繞在指間慢慢捻動,一顆一顆,轉得很慢。
小混蛋,居然敢在正事上胡鬧。
規矩就是規矩。
賀松硯嘆了口氣,把佛珠重新戴回腕間。
他拿起內線電話,直接撥了家裡的座機號。
鈴聲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
「是我。」賀松硯聲音很冷,帶著慣有的壓迫感,「任雪去取文件沒拿到。」
顧梨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轉頭就告狀了。
她捏著電話聽筒,抿了抿唇,硬著頭皮說:「我不認識她。」
「她是我的秘書。」賀松硯語氣裡帶著點不耐,「顧梨,你越來越任性了。」
「我就是沒找到!」顧梨被他一凶,委屈勁兒也上來了,聲音拔高了點,「我憑什麼給她找?她算什麼東西?」
「夠了。」賀松硯打斷她,語氣冷硬,「工作的事,你別跟著摻和。我中午回去拿,你在家等著。」
說完,不等顧梨反駁,他就徑直掛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顧梨舉著電話愣了幾秒,然後「啪」地一下把聽筒扣回座機上。
老混蛋!
她眼睛紅了一圈,卻硬憋著沒掉眼淚。
她氣呼呼地跑回房間,把藏在衣櫃最裡面的文件袋又往深處推了推,用厚厚的毛衣蓋得嚴嚴實實。
中午,玄關傳來了指紋開鎖的聲音。
賀松硯進門,脫下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徑直上了三樓,推開了書房的門。
書桌乾乾淨淨。
賀松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他來到顧梨的房間門口,曲起手指敲了兩下門,沒等裡面應聲就推了進去。
顧梨正趴在床上,聽見腳步聲,趕緊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假裝沒聽見。
「顧梨,文件呢?」賀松硯站在床邊,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顧梨沒動,悶聲悶氣地從枕頭裡傳出一句:「不知道。」
「顧梨。」賀松硯的聲音又沉了沉,帶著警告的意味,「把文件拿出來。別耍小孩子脾氣。」
「你說誰是小孩子!」她猛地坐起來,硬瞪著他,「我說了沒找到就是沒找到!」
賀松硯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心裡軟了一瞬,但一想到她拿工作賭氣,語氣又硬了起來,「顧梨,你可以鬧脾氣,可以耍小性子,但分清楚場合。這份協議下午要跟合作方簽,耽誤了整個項目,你擔得起嗎?」
顧梨被他這句話刺得心裡一疼,她猛地別過臉,聲音發顫,「在你眼裡,我就是個只會耽誤事的麻煩,對吧?你的秘書好,她能幹,你讓她給你當女主人去啊!」
「胡說八道什麼。」賀松硯眉頭皺得更緊。
他下午確實趕時間,兩點的會議,現在回去還要過一遍協議細節,對接法務和商務,根本沒時間在這裡跟她掰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文件先給我。」賀松硯壓下語氣,儘量放緩了聲音,「有什麼事,等我晚上回來再說,嗯?」
「我不給!」顧梨梗著脖子,脾氣也上來了。
賀松硯看著她油鹽不進的樣子,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他趕時間,沒功夫陪她在這裡鬧。
他冷著臉,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沒關緊的衣櫃門上。
他大步走過去,伸手就拉開了衣櫃門,骨節分明的手往毛衣堆里一探,很快就摸到了那個硬硬的牛皮紙文件袋。
他拿出來,低頭掃了一眼封面上的藍色標籤,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眼眶通紅的小姑娘,臉色黑得像要下雨:「顧梨,你越來越不像話了。」
顧梨被他當場抓包,臉一陣紅一陣白,又羞又氣。
「我就是不像話!」
「不可理喻。」賀松硯皺著眉,看著她掉眼淚,心裡有點煩躁,又有點說不清的軟。但時間不等人,他只能冷聲道,「在家好好反省,晚上回來我再跟你算帳。」
說完,他拿著文件,轉身就往外走。房門被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緊接著是下樓的腳步聲,玄關開門關門的聲音,最後是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響,漸漸遠去,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
房間裡重歸安靜。
顧梨站在衣櫃前,眼淚掉得更凶了。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顧梨哭了好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來。她抹了抹眼淚,抽了張紙巾擤了擤鼻子,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她走到書桌前,看著那疊早上寫的字帖,紙上的「靜」字歪歪扭扭的,一點都不靜。
顧梨咬了咬唇,伸手拿起毛筆,蘸飽了墨,狠狠地在宣紙上寫了個「靜」字。
筆鋒很重,力透紙背。
她偏要讓那個任雪看看,她到底配不配。
賀松硯中午走得急,連口水都沒喝。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揉了揉眉心。
腦子裡一會兒閃過顧梨通紅的眼眶、掛著眼淚的小臉,一會兒閃過任雪那副小心翼翼的語氣。
藏文件這種事,都做得出來。真是被他寵得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賀松硯嘆了口氣,指尖輕輕敲了敲手裡的文件袋。
晚上回去,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