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賀松硯準時出了門。
冬天的山晨裹著一層薄涼的白霧,黑色轎車沿著盤山公路緩緩下行,引擎聲碾過沾了晨露的柏油路,漸漸消融在彎道盡頭的霧色里。
顧梨一覺睡到八點多才醒,窩在蠶絲被裡賴了十分鐘,才打著哈欠爬起來洗漱。
徐姐早把早餐溫在蒸箱裡,是她愛吃的蝦仁蒸餃和現磨甜豆漿,皮薄餡大,咬一口就爆出鮮汁。
顧梨慢悠悠吃完,抱著一疊毛邊紙挪去了書房。
賀松硯這周布置的功課是每天三頁「靜」字,要求筆鋒沉穩,不許敷衍了事。
她今天穿了件櫻花粉的羊絨毛衣,料子軟得像揉成團的雲,衣長剛好蓋過挺翹的小屁股,袖口松松垮垮堆在手腕,露出一小截細白的腕子,腕間還留著昨晚他捏出來的淡紅印子。
下面配了條同色系的珊瑚絨睡褲,褲腳邊綴著一圈雪白雪白的絨球,她光著腳踩在厚羊絨地毯上,十個腳趾頭粉粉嫩嫩,寫幾個字就下意識蜷一下,軟得像團剛出鍋的糯米糍。
烏髮松松垮垮披在肩上,發梢帶著睡覺壓出來的自然卷,額前碎發垂下來擋住眼睛。
她寫幾筆就抬手撩一下,指尖沾了點墨也不在意,蹭得臉頰邊一道淡黑印子,自己還渾然不覺,模樣迷糊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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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三頁字帖歪歪扭扭寫完,牆上的掛鍾剛指到九點半。
徐姐拎著菜籃子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笑著說:「大小姐,我帶小桃下山一趟,家裡的鮮奶和草莓都沒了,再補點你愛吃的車厘子。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別碰熱水壺,也別爬窗台夠東西,有事給我打電話。」
「知道啦徐姐,你們路上慢點。」顧梨把毛筆擱在筆山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後背彎出一道軟乎乎的弧線,像只伸懶腰的小貓。
徐姐又叮囑了兩句,才帶著小桃出了門。
大門咔噠一聲合上,別墅里徹底安靜下來。
顧梨把字帖攤在書桌上晾墨,轉身就下樓撲進了沙發里。
她抱著手機,點開《惹火校霸後,他追了我整整三年》,整個人窩進沙發最軟的角落,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和粉色的衣角。
她看著看著,就眯起了眼睛。
這男主,不就是一個學生會主席?還「周遭空氣瞬間冷了起來」。
還是校霸呢。一路過,周圍學生大氣都不敢喘,甚至連老師都得退避三舍。
???
他爸過來給他兩耳刮子他就老實了。
沒意思沒意思。
顧梨又點開一本,《暗戀學長竟是我小舅》。
開頭就是,18歲女主逃婚,被無血緣關係的21歲小舅舅捉住,小舅舅聲音低沉,帶著威脅:「乖寶,沒經過我允許,你怎麼敢嫁給別人?」
……
視線凝滯在文字上,顧梨無聲翻了個白眼。
沒新意。
作為一位成熟女性,校園文現在已經吸引不了她了。
於是,她點開搜索關鍵詞「老男人」「霸總」「強制愛」。
找到了一本《偏執賀總,將小妻子鎖在身邊狠狠愛》。
終於有霸總姓賀了。
顧梨滿意點開。
「男主怎麼叫賀寒冰?」
「什麼玩意兒?」顧梨難以置信地抬頭。
繼續往下看。
「女主叫蘇軟軟,女主妹妹叫蘇糯糯。女二叫唐柔柔。」
「男二叫墨煞冥。」
……
顧梨放下手機,心口一陣無力。
最近推送的小說怎麼一個比一個離譜?
她忍了忍,繼續往下看:
蘇軟軟拽著賀寒冰袖口晃來晃去,眼眶紅紅的黏著他肩頭蹭:「寒冰哥哥,人家心裡好委屈嘛,只有你疼軟軟了……」
賀寒冰抬手輕揉她發頂,聲音冷柔得發膩:「軟寶不哭,有哥哥在,誰都不能讓我的軟軟受半點委屈。」
……
顧梨嘴角抽抽兩下。
恰巧此時,門鈴響起。
「叮咚——叮咚——」
兩聲,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顧梨以為是徐姐忘帶東西了,踩著毛絨拖鞋啪嗒啪嗒跑過去,手搭在門把手上想都沒想就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人,卻不是徐姐。
是個漂亮女人。
冬天山風帶著寒意,對方卻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套裙,剪裁利落貼身,剛好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腰線,肩線收得筆直,透著一股久經職場的果決氣場。
裡面是件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脖頸間戴了條極細的鉑金項鍊,墜著顆米粒大的珍珠,低調卻精緻得恰到好處。
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全部盤在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線條清晰的下頜。
臉上化著恰到好處的職業妝,眉形鋒利利落,眼尾微微上挑,豆沙色的口紅塗得很規整。
手裡拎著個啞光黑的公文包,站在台階下,脊背挺得筆直,像株修挺的白楊樹,渾身上下都透著成熟女性的幹練、從容的魅力。
在顧梨愣神的幾秒鐘里,對方的目光已經落了下來。
從她頭頂蓬鬆凌亂的發梢開始,慢慢往下掃。
那目光只有被審視的人能看懂,帶著評估,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挑剔。
自上而下,完完整整把她掃了一遍,像在核對一件貨品的成色,直白,坦然,毫不掩飾其中的冒犯感。
顧梨心裡「咯噔」一下,警鈴瞬間大作。
剛剛看的小說劇情瞬間在腦子裡炸開:資深女秘書唐柔柔,跟男主賀寒冰並肩作戰多年,自詡最懂男主,特意上門挑釁男主身邊嬌養的廢物小女友蘇軟軟。
雖然狗血,但標準的心機女二劇本,連出場方式都一模一樣。
和現實對上了!!!
她幾乎是瞬間就給眼前的人定了性,身體先於意識往前站了半步,結結實實擋在門口,半分讓人進來的意思都沒有。
《賀先生的私藏規矩》有靈感了。
不對,現在不是找靈感的時候。
「你是誰?」她故意繃著下頜,努力擺出一副女主人的架勢。
女人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弧度完美,卻不達眼底。
呵,小女孩。
她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得體得挑不出一點錯:「顧小姐,我是賀總的行政秘書,任雪。賀總到公司後發現星洲併購案的補充協議落在書房了,讓我過來取一下。」
任雪。
顧梨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嚼了一遍,舌尖都發緊。
女秘書。跟在賀松硯身邊的女秘書。
她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小手攥著冰涼的門把手,半步不肯讓:「賀先生不在家。取文件的事,他沒跟我說過,我不能隨便讓陌生人進家裡。」
任雪語氣很平靜,絲毫沒有解釋:「文件就在他書房書桌的左手邊,用牛皮紙文件袋裝著,封面上有藍色標籤。」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進這棟別墅、進賀松硯的私人書房,是件稀鬆平常、做過無數次的事。
顧梨心裡更不舒服了。
她沒動,依舊擋在門口,目光也學著對方的樣子往回掃,只是她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眼神直白得很,卻沒什麼殺傷力。
「書房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顧梨繃著小臉說,「你在玄關等著,我去給你找。」
任雪挑了下眉,似乎有點意外她的態度,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笑容:「那就有勞了。」
顧梨咬了咬下唇,轉身噔噔噔跑上了樓。毛絨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帶著點孩子氣的急躁。
她跑到書房門口,推開門走進去。書房裡還留著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紫檀木書桌光可鑑人,左手邊果然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面上印著藍色的「星洲併購案補充協議」字樣,整整齊齊擺在那裡,一眼就能看見。
顧梨走過去,伸手拿起文件袋,指尖碰到微涼的牛皮紙,心裡卻憋著一股氣,堵得慌。
她的目光掃過書桌角那個電話。
顧梨心裡猛地一沉。
她放下文件袋,轉身跑出書房,趴在二樓欄杆上往下看。
任雪正站在玄關處,背著手,抬著頭從容打量客廳的裝修和擺件,那姿態,熟悉得像在自己常來的地方。
「餵。」顧梨喊了一聲。
任雪抬起頭,看向二樓欄杆後的小姑娘。
顧梨趴在欄杆上,「上個月,賀先生定製那套刻梨字的文房四寶,打電話確認款式的人,是不是你?」
任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蔑。
她微微點頭,語氣坦然得很:「是我。」
她頓了頓,慢悠悠補了一句:「說起來,那套文房四寶用料講究,對用的人要求也高。沒個十幾年書法功底,根本磨不出好墨,反而糟蹋了好東西。」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一下,就精準扎在了顧梨最在意的地方。
她確實練字時間不長,賀松硯總說她筆鋒飄、底子薄,要沉下心練。
顧梨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你什麼意思?」顧梨站在二樓,聲音都有點發顫,卻硬撐著不肯示弱,「賀松硯願意給我就給我,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說三道四?」
「顧小姐別誤會,我什麼也沒說呀。」任雪笑得滴水不漏,語氣卻帶著點說不清的優越感,「賀總,素來喜歡沉穩有分寸的人,東西也好,人也罷,都得配得上他的身份才行。」
一股強烈的酸澀和不甘猛地涌了上來。
她咬了咬唇,語氣硬邦邦的:「文件我沒找到,你走吧。」
任雪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這份文件很重要,賀總下午開會必須要用。」她語氣沉了些,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施壓。
「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任雪盯著她看了幾秒。
小姑娘站在二樓欄杆後面,臉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兔子。
明明慌得眼神都飄了,還要硬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幼稚,直白,連撒謊都不會藏眼神。
任雪心裡嗤笑了一聲。
就這點道行。
她沒再爭辯,也沒生氣,反而重新露出了得體的微笑,微微欠身:「既然這樣,那我就先回公司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細高跟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均勻的聲響,不一會兒就走到了院門口,坐進了停在路邊的銀灰色轎車裡。
顧梨趴在欄杆上,看著她的車沿著銀杏樹道緩緩駛出視線。
「想拿文件?拿個大屁回去吧!」
顧梨解氣地罵道,絲毫沒有在意這份文件會帶來什麼後果。
就是可惜了,心裡準備的小說里反擊女二的台詞,一句也沒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