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亮了,窗簾縫裡漏進一線淺金晨光。
顧梨從睡夢中醒來,躺在床上睜了會兒眼,昨晚她挨了一頓羞恥的屁股那事兒又浮現在眼前。
顧梨實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怎麼了,她又不是他養的貓,高興了摸兩下,不高興了就拎過來教訓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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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呼呼地坐起身,赤腳踩在羊絨地毯上,拉開梳妝檯最下面的抽屜。
深藍色絲絨盒子安安靜靜躺在角落,盒蓋還半掀開著,那顆梨形鑽在晨光里折出一點冷銳的光,像極了他昨天看她的眼神。
指尖懸在盒子上方頓了三秒。
戴嗎?
戴上了,就等於默認他罰也罰了、賞也賞了,這事順理成章翻篇。
憑什麼呢?
顧梨指尖猛地一縮,「啪」地合上盒蓋,用力推回抽屜最深處,像是要把那點莫名的委屈和悸動一併塞進去鎖起來。
她轉身打開衣櫃,翻出那件霧藍色的針織開衫。
衣服是她媽咪給她買的,洗了無數次,領口起了細碎的毛邊,袖口磨得發白,尺碼也略小一點,穿在身上緊緊裹著肩膀,像一層軟乎乎的保護殼。
每次受了委屈、心裡發慌的時候,她就會穿上這件,仿佛裹住了自己,就沒人能傷到她。
小桃端著蜂蜜水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她對著鏡子整理衣領。
小姑娘眼尖,一眼就瞥見她鎖骨上空空蕩蕩,不由得愣了一下:「大小姐,怎麼不戴項鍊了?」
顧梨語氣淡得像杯涼白開,「不喜歡了。」
小桃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跟了顧梨好幾年,哪能看不出這是氣話。
她也不敢勸,只把蜂蜜水放在床頭柜上,小聲道:「先生已經在樓下餐廳了,等您用早飯呢。」
顧梨「嗯」了一聲,拿起梳子慢慢梳頭髮,選了根最不起眼的淺藍色絲帶,在腦後松松系了個結。
餐廳里飄著蝦餃和白粥的香氣。
賀松硯坐在主位上,深灰色家居服襯得肩線冷硬,腕間佛珠繞了三圈,指尖捏著財經報紙,翻頁的動作慢條斯理。
顧梨拉開他對面的椅子,規規矩矩坐下,聲音輕而恭敬:「賀先生早。」
像在跟一位素未謀面的世伯打招呼,疏離得不像話。
賀松硯翻報紙的手指頓了一下。
往常她下樓,總是腳步輕快,湊過來甜甜喊一聲「賀先生早」,尾音軟乎乎的,帶著點剛睡醒的啞。
今天這一聲,客氣得像把薄刀,輕輕劃開了兩人之間那點僅存的親昵。
他喉結動了動,半晌才從鼻腔里擠出一個字:「早。」
報紙嘩啦一聲翻過一頁,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突兀。
顧梨端起白粥,拿著瓷勺一口一口慢慢舀,目光牢牢落在碗沿的青花花紋上,連眼角餘光都沒往對面飄半分。
心裡堵得慌。
她其實沒那麼大膽子跟他置氣。
賀松硯是什麼人?賀家掌權人,說一不二的性子,整個賀家上下沒人敢逆他的意。
她一個寄居在賀家的籌碼,本該乖乖巧巧,他罰了便受著,他給了便接著。
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憑什麼?
正想著,碟子裡忽然落下一隻水晶蝦餃。
皮薄得透亮,能看見裡面粉白的蝦仁。
顧梨順著筷子往上看,賀松硯剛收回夾菜的姿勢,指尖骨節分明,臉上卻沒什麼表情,目光依舊落在報紙上,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隨手為之。
哼,夾個菜我就原諒你了嗎?
想的美!
顧梨盯著那隻蝦餃看了兩秒,拿起筷子穩穩夾起,手腕一轉,放進了旁邊小桃碗裡。
她語氣平靜,甚至還帶著點溫和,「你吃。」
整個餐廳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小桃拿著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看著碗裡那隻晶瑩剔透的蝦餃,魂都快嚇飛了。
她抬頭看看自家小姐,又抬頭看看主位上的賀松硯,大氣都不敢出。
賀松硯的筷子懸在半空。
他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做。
先是一愣,隨即眉峰猛地蹙起,眼底翻起一點沉鬱的慍怒。
他長這麼大,還從來沒人敢這麼駁他的面子。
顧梨安安靜靜坐著,拿起勺子繼續喝粥,睫毛垂著,遮住眼底所有情緒,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這小丫頭片子,膽子這麼大。
不過,確實是他先沒道理。
昨天那幾巴掌,本就是遷怒。
他看見她仰著頭和顧衍、沈昀笑眼彎彎的樣子,心裡那股無名火就竄了上來。
賀松硯收回筷子,隨手擱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小桃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夾起蝦餃塞進嘴裡,連嚼都不敢嚼,囫圇吞了下去。
蝦餃的鮮味在嘴裡散開,她卻覺得像吞了塊烙鐵。
這頓飯,她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
顧梨喝完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我吃好了。」她站起身,微微欠身,「賀先生慢用。」
全程沒看他一眼。
「脾氣倒是越來越大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站在一旁的徐姐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九點整,顧梨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
左手抱著一疊毛邊紙,右手拎著她的小蒲團。
她徑直走到小書案後的位置,把蒲團往羊絨地毯上一放,跪坐下來。
賀松硯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她,淺藍色絲帶在發頂系了個小小的結,後頸露出一截細白的皮膚,彎著腰鋪紙的時候,脊背線條纖細得像一折就斷。
他眉頭皺得更緊。
「梨梨,過來。」他開口,聲音低沉,「到書桌前面寫。」
顧梨鋪紙的動作沒停。
「不用了。」她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尾音卻輕輕往下墜了一點,帶著點執拗,「蒲團上寫習慣了。」
賀松硯盯著她的後腦勺,沉默了幾秒。
小兔崽子,故意的。
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身後。
她沒有抬頭,繼續寫紙上的「靜」字。
一橫,一豎,筆鋒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賀松硯想像以前一樣,伸手握住她的手,帶著她慢慢寫一遍。
可話到嘴邊,全堵在了喉嚨里。
他就那麼站著,沉默地看著她寫。
書房裡只有筆尖划過毛邊紙的沙沙聲,輕得像風吹過窗外的竹葉。
顧梨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
後頸像是被他的目光燙著了,微微發緊。她握著筆的手越來越用力,心跳也快了幾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終於,她忍不住了。
「賀先生要是覺得我寫得不順眼,直說就行。」她頭也不抬,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反正我做什麼都不對。」
賀松硯的眉峰輕輕動了一下。
「顧梨。」他叫她名字。
「你昨天戴的那條項鍊。」
顧梨的筆尖猛地頓在紙面上。
墨汁瞬間洇開一小團黑暈,在「靜」字旁邊暈出一片模糊的墨跡。
她攥了攥筆桿,語氣依舊平淡:「不喜歡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找補,又像是賭氣:「太亮,墜得脖子酸。」
賀松硯看著她發頂的淺藍色絲帶,沉默了片刻,忽然低聲說:「你在生我氣。」
顧梨的鼻尖忽然就有點酸。
她憋著氣熬了一晚上,又硬撐了一早上,被他這一句話戳中,委屈瞬間翻湧上來,堵得喉嚨發緊。
可她不肯認輸,更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她筆尖重新落在紙上,咬牙切齒,一筆一畫寫得用力,語氣平平的,卻帶著點藏不住的刺,「先生位高權重,我一個寄人籬下的,哪敢生您的氣。您看我不順眼,罵也好,打也好,我兜著就是了。」
「寄人籬下」四個字,像根細針,狠狠扎在賀松硯心上。
他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顧梨。」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危險的氣息,「你再氣我。」
「嗯?」
「我就收拾你了。」
顧梨側頭瞥了一眼,心臟驟然一縮。
桌角那把紫檀木戒尺,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拿在了手裡。深褐色的木身泛著溫潤的光,握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裡,看著就讓人後背發緊。
算了算了,她顧梨大人有大量,不和賀松硯這個老東西一般見識了。
「賀先生,我重寫!」
指尖下意識鬆開筆桿,手腕慢慢放鬆,下一個字的筆畫陡然收了回來,墨色清透,筆鋒利落,規規矩矩,半點不敢造次。
賀松硯把戒尺從右手換到左手。
指腹在光滑的尺身上慢慢摩挲著,一下,又一下。
他其實沒想真的罰她。
只是被她那句「寄人籬下」刺得心頭火起,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下意識就拿起了戒尺。
看見她瞬間變乖的樣子,他心裡又好笑又泛起一點說不清的澀意。
顧梨低著頭繼續寫字。
這次認真多了,寫出來的「靜」字一個比一個好看。
賀先生,我暫時不跟你計較了,不是因為我怕你,是因為我肚量大。
午飯時,飯桌上比早飯還要沉默。
賀松硯大概是不死心,又給她夾了一塊糖醋小排,顧梨看著碟子裡的小排,拿起筷子,沒敢夾給別人了,只敢就那麼放在碟子裡,直到吃完飯,那塊小排都原封不動地躺著。
賀松硯的臉色全程都很難看。
吃完飯,他直接回了書房,重重帶上了門。
小桃湊過來,小聲勸:「小姐,您別跟先生置氣了。先生他……心裡還是有您的。您看他還給您夾菜呢。」
顧梨放下湯勺,輕輕搖了搖頭。
「他才不是心裡有我。」她輕聲說,「他是覺得,他給的東西,我就得接著。他罰了我,再給顆甜棗,我就得感恩戴德。」
小桃抿了抿嘴,沒敢說話。
下午,賀松硯去了公司,顧梨待在自己臥室里昏昏欲睡。
三點多的時候,徐姐敲門進來,端著一小碟牛乳杏仁酥和龍井綠茶酥。
「顧小姐,這是廚房剛做的,先生讓給您送過來。」
顧梨看了一眼那兩碟點心。
哼,以為弄點吃的這事兒就過去了嗎?
我是那麼饞的人嗎?
「放那兒吧。」她說。
徐姐放下點心就退出去了。
顧梨盯著那兩碟點心看了好久,和桃丫頭兩個人一會兒就幹完了。
吃了也不代表我原諒你。顧梨心想。
顧梨趴在床上,打開手機備忘錄,準備更新最新的章節:
書房裡,賀先生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握著皮帶,他慢條斯理地對摺起來,再展開,再對摺。
小梨子站在書桌前,「賀先生,」她輕聲開口,嗓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昨天的事是我錯了,我不該跟你說那種話。」
「哪種話?」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緩慢。
「……說你沒有資格管我。」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皮帶在掌心裡輕輕敲了敲。「把衣服脫了。」
小梨子愣住了。她的睫毛開始發抖,嘴唇動了動,想說不,但她知道說不的後果。
她慢慢抬起手,解開家居服的第一顆扣子。手指在發抖,第二顆扣子解了好幾次才解開。
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解,不急不催,像是在欣賞一件收藏品被慢慢剝開。
第三顆、第四顆,家居服從肩上滑落,堆在腳踝上。
她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吊帶襯裙,肩膀露在外面,鎖骨下方有一顆極小的痣。
他的目光在那顆痣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趴在桌上。」
她轉身趴在書桌上,聽見身後皮帶被折成兩折的聲音,那聲響讓她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他的手指按在她後腰上,把襯裙的下擺往上推了推。
「昨天你說我沒有資格管你。」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現在我有資格嗎?」
她咬著嘴唇不回答。下一記皮帶就重了一分,落在臀腿交界處那塊最嫩的皮肉上,她沒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破碎的嗚咽。「有!」
他打了二百多下才停了手。小梨子幾乎疼暈了。
「小梨子,」他低下頭,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在這個家裡,我說了算。我說你是我的,你就是我的。聽懂了嗎?」
小梨子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紅木桌面上,不敢大聲哭,只是拼命點頭。他這才鬆開手,把皮帶放在桌上。
「今晚不許吃飯。在這裡跪一個小時!」
顧梨打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鎖屏,往枕頭底下一塞。
她寫的熱血沸騰的,整張臉都在發燙,小說里的賀先生比現實里那個變態一百倍。
等發布出去,讓所有讀者都來罵他,替小梨子出口惡氣!
小桃湊過來說:「大小姐,二百多下皮帶,屁股還能要嗎?」
「反正得讓讀者罵他!」
她癟了癟嘴,在心裡又把賀松硯罵了一遍。
老混蛋。活該!
三樓書房,燈還亮著。
賀松硯坐在太師椅里,靠著椅背,閉著眼睛。
面前的文件攤開著,一頁都沒動。他已經坐了很久。
腦子裡全是顧梨今天的樣子。
又可愛又慫的。
他想道歉。
可「對不起」三個字,在他喉嚨里滾了幾百遍,就是說不出口,不知道該怎麼哄一個小姑娘。
要不要他親自過去,把她按在懷裡哄?
賀松硯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自己先皺起了眉。
太不像話了。
但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眉頭緊鎖。
算了。
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