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梨離開後,賀松硯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案頭堆著半尺高的文件,最上面那份併購協議還攤開在簽字頁,墨筆擱在硯台邊,筆尖凝著干透的墨珠。
整整四個小時,他沒有翻過一頁紙,手邊的青瓷茶杯早已涼透,茶湯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茶衣。
窗外,後山的竹林浸在夜色里,晚風卷著竹浪翻湧,簌簌的聲響漫過窗欞,落進寂靜的書房。
月光穿過紙窗,把竹葉交錯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碎碎的銀輝鋪了滿地,像有人隨手撒了一把剪碎的銀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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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紫檀太師椅里,背脊挺得筆直,手指搭在腕間的佛珠上,一顆一顆慢慢地撥。
老山檀的香氣混著案頭線香的沉味,在空氣里緩緩浮動,本該是最能讓他定神的氣味,今天卻壓不下心底翻湧的雜亂心緒。
撥到第十八顆的時候,他的手指頓住了。
他低頭看向腕間那串佛珠,珠子被他盤了近二十年,每一顆都磨得溫潤發亮,包漿厚重,圓融沉靜,像他花了三十多年修煉出來的那副不動聲色的皮囊。
無論商場上掀起多大的風浪,無論對手使出怎樣陰損的招數,他永遠是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沒人能從他臉上看出半分情緒。
但今天他清楚地知道,這副皮囊是假的。
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下午的畫面,小梨子跪在冰涼的地板上,紅著眼眶朝他吼出來的那句話。你從來不說你為什麼要管我,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他當時回答了。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攥緊的拳頭,一字一句地說,我管你,是因為我在乎你。
話說出口的瞬間,書房裡靜了很久。
她像是沒料到他會說得這樣直白,愣在原地,怔怔地看了他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當時以為這件事已經翻過去了。
罰也罰過了,話也說開了,以她的性子,睡一覺起來,多半又會變回那個梗著脖子跟他頂嘴的樣子。
可他感覺,事情根本沒有翻過去。她安靜下來的模樣,她那句輕得像嘆息的「我知道了」,反而比她歇斯底里的質問更讓他心緒難平。
戒尺落在她小腿上的觸感,還清晰地留在他的指腹上。
他記得那幾下打下去的時候,她的腿在控制不住地發抖,纖細的腳踝繃成了一道緊俏的弧線,可她從頭到尾沒有往後縮一下。
他抬手把佛珠從腕間退下來,輕輕放在案頭,然後站起身,緩步走出了書房。
走廊里十分安靜,拐角處的老式座鐘發出一聲沉悶的報時,凌晨一點半。
他下到二樓時下意識放輕了腳步,軟底便鞋踩在打磨光滑的柚木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來到顧梨房門前,指尖抬起又放下,好幾次想推門,又收了回來。
最後,他還是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裡,混著窗外泄進來的月色,剛好能看清屋裡的輪廓。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梨花香,是她慣用的薰香味道,混著藥膏里薄荷和三七的清苦氣,揉成了一種獨屬於她的氣息。
小桃趴在床尾的地毯上,蜷著小小的身子,身上搭了一條薄絨毯。毯子滑下來了一角,露出她攥得緊緊的小手,指節微微曲著。
賀松硯放輕腳步走進去,彎腰將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目光落向大床中央的人。
顧梨睡得很沉。
被子被她蹬到了腰際,月白色的真絲睡袍皺巴巴地卷在大腿根,露出大半截纖細的小腿。
藥膏是小桃睡前給她塗的,白色的膏體在皮膚上暈開薄薄一層,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微微的油亮。
小腿肚上那些戒尺留下的紅痕已經消了一部分,邊緣的紅色慢慢淡開,可最深的那幾道還清晰地留在那裡。紅色的印子橫在她白淨的皮膚上,深淺交錯,看著格外刺眼。
小丫頭在睡夢中微微皺著眉,嘴唇輕輕抿著,呼吸又淺又勻。
偶爾無意識地翻一下身,碰到腿上的傷處,就會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眉心擰得更緊,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了縮,繼續睡著。
賀松硯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見過她很多種樣子。
第一次見她,是在顧家,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梗著脖子叫他賀叔叔,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和疏離。
後來她到了賀家,跪在蒲團上紅著眼眶不肯服軟,挨完罰趴在床上哭得渾身發抖,被他從雜物間抱出來時縮成一團,連哭都不敢大聲。
也見過她坐在沙發角落裡,眉飛色舞地講她媽咪的樣子,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連帶著整個人都發著光。
她醒著的時候,每一面都是鮮明的,帶刺的,不肯低頭的。像株長在野地里的小荊棘,看著纖細,碰一下卻能扎得人手疼。
可現在她睡著了,那些尖刺全都收了起來,露出底下最柔軟的原本模樣。
她不過是個二十三歲的姑娘,離開了父母兄長,被送到陌生的地方,挨了打,受了委屈,哭完了自己擦擦眼淚,就蜷在床上睡著了。
賀松硯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他在床沿上慢慢坐下來,就著這個距離,仔細看她的臉。
小梨子的皮膚在月光下顯出一種冷調的白,細膩得看不到毛孔。
眉骨細而秀氣,眉峰微微帶著一點倔強的弧度,哪怕睡著了也沒有完全舒展。
睫毛根根分明,閉著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像兩片合攏的細扇。
鼻樑挺直,鼻尖小巧,白天蹭上去的墨點已經洗掉了,鼻尖上還有一小塊微微發紅的皮膚,想來是小桃幫她擦的時候用了力氣。
嘴唇上那道白天咬破的小口子結了薄痂,血色淡淡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平穩。
他看著看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額頭。手伸到一半卻猛地頓住,懸在她額前幾寸的地方,再也落不下去。
他又想起了下午她的質問。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這句話像根細針,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
嘶啞的,破碎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攢了很久的委屈和不安。
他在書房裡坐了大半夜,翻來覆去地想這句話,想自己到底哪裡做得不對。
他以為自己做得夠明白了。
他管她幾點起床,管她每天寫多少字,管她走路的姿勢好不好看,管她說話的分寸合不合適。
他把她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帖,把她未來的路都鋪得平整。這些事情加起來,難道還不夠讓她知道他的心意?
他以前確實沒說過。他活了三十多年,從來信奉行勝於言。
他以為做了就夠了,以為打完了把藥膏放在她床頭,就夠她明白那些嚴厲懲罰的背後是什麼。
可他忘了,她只是個二十三歲的小丫頭。她要的不是藏在規矩背後的關心,不是藏在懲罰里的在意。
她要的是明明白白的話,是親耳聽見的確認,是能攥在手裡的安全感。
他懸在半空的手輕輕落了下去,掌心覆在她的發頂上。
她的頭髮很軟,比他想像中還要軟,手指輕輕插進去,能感覺到髮根深處帶著一點溫熱的潮氣。是晚上哭狠了,出了不少汗。
此刻他試著把手指微微收攏,從她的髮根處輕輕往上託了一下。
動作笨拙得很,一點都不像托雞蛋,倒像是碰著了什麼稀世的易碎品,碰完了還要頓一下,確認有沒有弄壞。
床上的人沒醒,只是眉頭輕輕動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往他手掌的方向偏了偏頭,像只蹭人的小貓。
賀松硯的手指僵在她的頭髮里。
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荒謬。
賀家掌權人,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賀松硯,深更半夜坐在小姑娘的床沿上,像做賊一樣摸人家的頭髮。說出去怕是要笑掉整個商圈的大牙。
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他慢慢移開手,視線重新落回她的小腿肚上。
不知什麼時候,被子又被她蹬開了些,真絲睡袍的下擺卷到了膝蓋以上,整條小腿都露在外面。
腿上的傷在月光下看得比白天更清楚,最深的那幾道紅色痕跡從膝彎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肚中段,橫七豎八地交錯著,像是有人用蘸了深色顏料的筆,在她白淨的皮膚上隨意塗抹了幾筆。
賀松硯在昏暗的光線里,盯著那道最深最黑的淤痕看了很久。
他一直以為,規矩和心疼是兩回事。她做錯了,他罰她,這是規矩。
罰完了心疼她,給她塗藥,給她安排補品,這是情分。這兩件事,本該是分開的。
可他現在坐在這裡,看著她小腿上的淤痕,忽然發現,這件事從來就是同一回事。他握著戒尺打下去的那一刻,心疼就已經在了。只是他強行壓了下去,逼著自己硬起心腸,逼著自己守好規矩。
他伸出手,用指背,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小腿肚的傷。
皮膚底下透著燙意,像一塊被陽光曬透的溫玉,熱量從皮下一點點往外輻射。
賀松硯慢慢收回手,放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剛才碰過她傷口的那一小片皮膚,好像還留著她皮膚上的溫度,混著藥膏淡淡的藥香,揮之不去。
他閉了閉眼睛,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直直地撞進他的腦海里。
如果將來她嫁給了別人,在別的地方受了委屈,他會不知道,也管不著。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他渾身都不舒服。他皺著眉,想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可它偏生像生了根一樣,按下去,又浮上來,反反覆覆,攪得他心頭髮悶。
她嫁給別人?她憑什麼嫁給別人?
她是他在顧家門口親自接回來的,是他握著戒尺,一點一點教出來的。是他賀松硯放在心上惦記的人。
她只能屬於他。
這個念頭徹底落定的瞬間,賀松硯自己先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這樣強烈的占有欲。
喜怒哀樂,好像都系在了那個丫頭身上。她笑一下,他心情能好一整天。她紅一下眼,他心裡就跟著發緊。
他收回手,把蹬到一邊的被子從她腿邊拉起來,重新蓋到她腰際,仔細掖好了被角。然後他又抬手,想再摸摸她的頭頂,手剛放上去,床上的人忽然動了。
賀松硯的手瞬間僵在半空中,心跳都漏了半拍。
只見她翻了個身,把臉往他這邊偏了偏,嘴唇輕輕蠕動了幾下,像是夢見了什麼。然後她嘟囔了一句,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含著一口粥在說話,軟乎乎的,帶著點睡夢中的鼻音。
他凝神聽了半天,才聽清楚那幾個字。
不講道理。
她在夢裡,還在罵他不講道理。
他覺得好笑。從認識她那天起,他的情緒就跟著她起起伏伏,沒完沒了。活了三十多年的定力,在她身上碎得一乾二淨。
他在心裡低罵了一句。
死丫頭,睡著了都不忘罵人。
賀松硯看著她熟睡的臉,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彎了彎,連眼底都浸著一點柔和的暖意。
而後低下頭,嘴唇輕輕吻了她的發頂。
做完這個動作,他站起身,動作很輕地把她蹬開的被子重新掖好,轉身往門外走。
經過小桃身邊的時候,他又蹲下來,把那條再次滑下來的毯子重新給她蓋嚴實,這才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房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
走廊里的月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深灰色長衫的下擺上,暈開一層柔和的銀邊。
床上的顧梨沒有動。
她的睫毛在月光下輕輕抖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著頭頂的月光,她慢慢把臉往枕頭裡埋進去,藏在被子裡的手指,輕輕攥了一下被角,又慢慢鬆開。
她偷偷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發頂。好像那裡還留著他嘴唇的溫度,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