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靜得發沉,只剩顧梨壓抑到極致的呼吸。
她跪在光潔的木地板上,雙手撐在身前,脊背彎成一道緊繃的弧線,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
哭聲早已經停了,眼淚還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無聲地砸在木紋里,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很快又被乾燥的木質吸去大半,只留下淺淡的濕痕。
她的後背隨著餘韻未消的抽泣輕輕起伏,每一口氣都吸得斷斷續續,連吐息都壓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房間裡凝滯的空氣。
賀松硯站在她面前,戒尺已經被他放回了書桌邊緣。
他垂眸看著地上的小人兒,目光落在她露在褲腿外面的小腿肚上。那裡紅痕疊著紅痕,深淺交錯,縱橫成一片觸目的痕跡。
他的心疼得要命。
顧梨的膝蓋像釘在了地板上,哪怕疼得肌肉發顫,肩膀也沒有塌下去半分,脊背始終撐著一股不肯折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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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著等了一會兒,等著她開口說點什麼。
是低頭認錯,還是像白日裡那樣梗著脖子辯解,又或是帶著哭腔問他為什麼。
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安安靜靜跪在那裡,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慣有的沉定,落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發火。你覺得我沒把話說清楚。」
賀松硯停了幾秒,見她始終沒有回應,便繼續往下說,語氣平穩,卻字字都帶著分量。
「那你聽著,我管你,不是因為你姓顧,不是因為協議,也不是因為賀家需要一個好媳婦。我管你,是因為你是顧梨,因為我在乎你。」
賀松硯沒有停下,他把話繼續說完:「你跪在這間書房第一天,叫我賀叔叔,那時候你連毛筆都不會拿。現在你寫出來的福字,能貼在你家門上。你從怕我,到信我,用了多長時間你自己清楚。這幾個月我花在你身上的時間,比花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的都多。你覺得這些加起來,還不足以讓你明白我把你當什麼?」
他站在原地沒動,等著她消化這些話。
顧梨跪在原地,垂著的頭猛地一顫。
長睫在暖黃的燈光下抖得厲害,幅度很低很輕,像是被那句話輕輕撞了一下心弦,連帶著整顆心都跟著晃了晃。
這些話砸在她心上,比剛才落下的戒尺還要重。
她一直以為,他管她,不過是因為協議,不過是賀家主人對寄居晚輩的本分教養。
她鬧脾氣,她慪氣,說到底是覺得自己在他心裡沒什麼分量,和賀家其他往來的親戚晚輩沒什麼兩樣,不過是按規矩約束,按禮數照拂。
可他現在清清楚楚地告訴她,不是的。
他記得她寫過的每一頁字帖,記得她挨過的每一次責罰,記得她從初見時的拘謹到如今的親近,記得她所有細微的改變。
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悄悄塌了一塊,之前堵在胸口的委屈、賭氣和不服氣,瞬間就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又酸又軟的暖意,混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一層層漫上來,堵得她喉嚨發緊。
她忽然就覺得,自己白日裡那通無名火,發得又幼稚又任性。
賀松硯沒再等她說話。他轉身走回書桌後面,撩開衣擺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去拿桌上的戒尺,也沒有端一旁的茶杯,就只是坐在那裡,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梨梨,重新擺好姿勢。」
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錯了就是錯了,話說開了,罰也依舊要受完。
顧梨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平復下翻湧的情緒。她抬起手背,輕輕擦掉臉上的淚痕,指尖蹭過臉頰,沾了一片濕意。
又把糊在臉頰上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指尖還帶著點微不可察的顫抖。
她撐著地板慢慢直起上半身,膝蓋跪得久了,麻得像有細針在扎,她緩了兩秒,才慢慢彎下腰去。
雙手穩穩握住腳踝,膝蓋繃得筆直。
褲腿被這個動作往上扯了一截,露出膝蓋以下的皮膚,那些交錯的紅痕徹底露出來,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彎腰的動作扯到腿上的傷,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她眉尖微蹙,卻沒吭聲。
烏黑的長髮順著肩膀垂下來,發梢掃過微涼的地板。
賀松硯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身側。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戒尺,紫檀木入手沉涼,分量十足。他手腕微抬,戒尺在空中划過一道極短的風聲,隨即穩穩落下。
第一下落下去,正打在她小腿肚側面那塊最深色的淤痕上。
顧梨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栽,雙手死死攥住腳尖,指節都泛了白,才勉強撐住沒倒下去。
牙齒狠狠咬在唇瓣上,把到了嘴邊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漏出一點極輕的氣音。
第二下落在另一條腿相同的位置。她膝蓋劇烈抖了一下,小腿肚的肌肉瞬間繃緊,卻還是咬著牙,把脊背繃得筆直,沒彎半分。
第三下。第四下。
他打得不快,間隔很勻,每一下都結結實實落在皮肉上,聲音沉悶卻清晰。
顧梨閉著眼,把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臂上。每一下落下時,皮肉都傳來熱辣辣的痛感,順著小腿往骨頭裡滲。
她沒有數,也不想數,只憑著一股勁硬扛著。心裡的愧疚壓過了大半的疼,只覺得自己活該受著。
打到第五下的時候,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門板磕在後面的牆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瞬間打破了書房裡所有的安靜。
小桃站在門口。
她頭髮有些亂,鬢邊的碎發粘在滿是淚痕的臉上,鼻頭和眼圈都紅得透亮。
一眼就看見了正在挨罰的顧梨,看見那片交錯縱橫的紅痕。
小桃整個人愣了一瞬,眼睛裡的淚掉得更凶了,抬腳就沖了進來,幾步撲到顧梨身邊,重重跪下去,伸手就攬住了顧梨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用後背對著賀松硯,牢牢把顧梨護在身前。
她抬起頭,看著站在一旁的賀松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
「先生,您別打了。是我的錯。小姐今天上午心情不好,是我多嘴問她,她才會跟我發脾氣的。是我的錯,您要打打我。」
她說著,把顧梨往懷裡攬得更緊了些,手臂虛虛護著顧梨的背,像只護崽的小獸。
明明自己怕得聲音都在顫,肩膀也在抖,卻沒低頭,沒躲開,就那麼抬著臉,迎著賀松硯的目光,一步都不肯退。
賀松硯握著戒尺的手懸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著擋在顧梨身前的小丫頭,看著她緊緊攬著顧梨肩膀的那隻手,眸色沉了沉。
他開口,聲音冷了幾分。
「小桃,出去。」
帶著常年居上位的威壓,落在人耳朵里沉甸甸的。
小桃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她咬著下唇,眼淚還在往下掉,把顧梨護得更緊了些。
她聲音低了點,帶著點哭腔,卻還是沒動。
「我不走。您要罰就罰我,全是我的錯,不關小姐的事。」
賀松硯看著她,眼神更冷了些。他沒再重複,只是抬手,把戒尺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紫檀木磕在硬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突兀。
他開口,聲音不高,比剛才沉了許多,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道。
「小姐的帳還沒算完。你想替她扛,等我罰完了你再跪。」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沒了轉圜的餘地。
顧梨愧疚又心疼地拍了拍小桃的手背,輕聲安撫:「小桃,我沒事,你去臥室里等我。」
小桃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顧梨,指尖慢慢鬆開了顧梨的肩膀。
她咬著唇,眼淚砸在地板上,站起身往後退,退到門外,卻沒走。
她站在門框邊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手指緊緊攥著門框的邊緣。
門被輕輕帶上,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顧梨恢復彎腰的姿勢,雙手攥著腳踝,膝蓋繃直。她聽見門合上的輕響,聽見賀松硯走近的腳步聲,然後是戒尺被重新拿起的聲音。
預料中的沉痛感沒有立刻落下來。
下一秒,戒尺落在皮膚上,力道卻比之前輕了一分。
她沒數那是第幾下。只記得後面的每一記,都比前一記更輕些,帶著收尾的力道,一下一下,慢慢收著勢,穩而緩。
顧梨把額頭抵在手臂上,小腿肚微微發顫,熱辣辣的痛感一陣陣往上涌。可皮肉上的痛,遠比不上心裡的翻湧。
他說的那些話,一遍一遍在她腦子裡回放。
她把這些話拆開來,揉碎了,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從前那些她沒太在意的瞬間,此刻全都清晰地冒了出來。
心裡像被溫水泡著,暖得發漲,又酸得難受。她之前的那些賭氣,那些彆扭,那些覺得自己不被在意的委屈,此刻都成了不懂事的任性。
她明明已經擁有了這麼多,卻還在患得患失,還亂發脾氣,遷怒了小桃。
她吸了吸鼻子,開口,聲音啞得像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很清晰。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把我當什麼了。」
戒尺應聲停了。
賀松硯停在她身側,垂下拿著戒尺的手。他俯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微微用力,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顧梨站起來的時候,腿軟得厲害。膝蓋跪了太久,又挨了打,兩條小腿都在抖,幾乎站不住,全靠著賀松硯扶著她胳膊的力道,才沒有重新跪下去。
她站穩了,趕緊微微掙了掙,從他手裡抽回自己的胳膊,低下頭,不敢看他。
臉頰發燙,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羞的。
「我知道錯了,這次是真的知道了。」
賀松硯鬆開手,轉身繞回書桌後面,拉開側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白色的瓷罐,放在桌角。
「回去讓小桃幫你擦。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他開口,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卻比剛才柔和了不少。
顧梨扶著桌沿站了片刻,轉身往門口走。
拉開門的時候,小桃還蹲在門框邊,滿臉都是沒來得及擦乾的淚痕。看見她出來,小桃站起來,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她沒有躲,由她扶著走了一段。走到房間門口,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小桃。
小桃的手還虛虛地護在她腰側,像一道隨時準備扶住她的屏障。
她看了小桃幾秒,然後開口:「桃丫頭,你剛才衝進來,護著我,求他打我。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比我自己挨的打還要讓我難過。」
小桃低下頭,眼淚又湧上來:「可我不想看你挨打。」
「我知道。」顧梨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小桃在床沿上坐下,「但是你記住了,以後不用替我跪,不用替我扛。我要是做錯了事,我自己認。你替我了,我心裡不好受。」
小桃用力點了點頭。她把臉別過去,拿手背擦了一把,沒有哭出聲,但她的肩膀還在輕輕顫著。
小桃扶她趴在床上,捲起她的褲腿。
小腿上的紅痕在燈光下更清晰了,最深的幾道已經泛出青紫色。
小桃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不敢碰上去,過了好幾息才慢慢貼上去,用指腹輕輕抹開藥膏。
白色的膏體覆在發熱的皮膚上,顧梨輕輕吸了一口涼氣,但沒有縮腿。
小桃低著頭,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她抹得很慢很仔細,像是怕漏掉任何一道紅痕。
「大小姐,你還疼不疼。」
「疼。」顧梨說,「你幫我揉一下,揉開就不疼了。」
小桃用指腹在那個位置輕輕畫著圈,力道均勻,一圈一圈地打著轉。
顧梨想起剛剛她衝進來攬住自己肩膀的那一瞬間。她做了很多年的丫鬟,習慣了跟在別人身後,那是她第一次主動站到最前面,擋在她和賀松硯之間。
顧梨輕輕地說:「你剛剛衝進來的時候,我心裡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想,我這輩子能遇到一個願意衝進來替我擋的人,我還有什麼好說的。你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傭人。」
小桃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砸在藥膏蓋子上。她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替她揉著那道最深的淤痕。
顧梨扭頭看著自己的小腿,藥膏已經均勻地覆在了每一道紅痕上,泛著一層薄薄的光。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對不起,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