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松硯批完了最後一份文件,把筆擱在筆山上,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顧梨已經在蒲團上跪了整整四十分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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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松硯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面前的女孩。
她跪得沒有剛才那麼端正了,後背微微弓著,肩膀塌了一點,手指攥著家居服的下擺,指尖把家居服下擺攥出了深深的褶皺,卻始終堅持著。
「起來。」他說。
顧梨雙手撐在膝蓋上,慢慢站起來。
膝蓋傳來一陣鈍痛,她咬著牙站直,抬頭看他。
眼眶泛著紅,睫毛沾了點濕氣,眼神里卻沒有半分求饒,反倒帶著點壓不住的倔強。
賀松硯看出來了,他靠在桌沿上,雙臂交叉在胸前。「想說什麼。」
「我不明白。」顧梨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亂發脾氣是我的事,小桃是我的傭人,我跟她道歉了,她也原諒我了。你讓我跪,我跪了。你讓我反省,我也反省了。但這件事說到底,跟你有什麼關係?」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攢了很久的力氣,直直拋了過去。
賀松硯看著她。她站得筆直,腿在發抖,拳頭攥得緊緊的,明明眼眶都紅透了,偏要挺著下巴跟他對視。
他看得出來,這丫頭從頭到尾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她真的覺得他在多管閒事。
「你覺得跟小桃發脾氣是你的事,跟我沒關係。」他說。
「對。」
「你覺得就算你對她說了不該說的話,你道歉了,這件事就算完了。」
「……對。」
賀松硯沉默了片刻,把腕間的佛珠退下來放在桌上,轉身從抽屜里拿出那把紫檀木戒尺。
戒尺握在手裡,緩步走到她面前。
「彎腰。雙手扶腳踝。膝蓋挺直。」
顧梨愣了一下。
這姿勢不是打手心的,不是打屁股的,甚至不是書房裡任何一個她見過的懲罰姿勢。
她猶豫了兩秒,慢慢彎下腰,雙手握住腳踝,把膝蓋繃直。
家居服的褲腿被這個動作往上扯了一截,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腿肚。
她從小被養得很好,皮膚細嫩,小腿肚上連毛孔都看不見,只有一層極淡的青色血管在白皙的皮膚下若隱若現。
這個姿勢極難受,整個人像一張被折起來的紙,所有的重心都壓在腰和腿彎上。
她剛彎下去幾秒就覺得大腿後側的筋在抗議,小腿肚因為膝蓋繃直而微微發抖。
賀松硯走到她身側,低頭看著那截露出來的小腿肚。
他提起戒尺,紫檀木在空中划過的聲音極短極細,然後落在她小腿最豐滿的那塊肌肉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梨渾身一顫,往前栽了半步,又死死攥住腳尖穩住了。痛感不是表皮的疼,是順著皮肉往骨頭裡鑽的鈍麻,像燒紅的細針輕輕扎了一下,又燙又脹。
賀松硯沒有停。
第二下落在一模一樣的位置,第三下稍微往下移了一點,打在小腿肚和腳踝之間那塊更薄的皮膚上。
痛感從炸開的鈍痛變成了更尖銳的刺痛,像是被黃蜂蜇了一口。
顧梨咬著嘴唇,舌尖嘗到了鐵鏽味。
第五下,第六下。戒尺抽在細嫩的皮肉上,每一下都留下一條淡紅色的痕跡,痕跡的邊緣微微隆起,像是被指甲划過之後留下的紅印,但更深更燙。
她的小腿肚開始發燙,像是被人按進了一桶滾水裡。
「你在顧家是大小姐。」賀松硯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語氣和她第一次跪在這裡聽講家規時一模一樣,「在這裡,也是。一個大小姐對下人發脾氣,沒人能說你什麼。」
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節奏絲毫不亂。
「但你今天發的脾氣,不是顧家大小姐對下人的管教。是顧梨對跟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人的遷怒。你自己心情不好,就把最沖的話往最親近的人身上丟。丟完了知道錯了,去道歉,覺得這事就翻篇了。」
第八下打在小腿肚側面,那裡的皮膚更嫩,戒尺邊緣擦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道淺淺的白印,然後迅速變成了粉色,又變成了淡紅色。
顧梨的膝蓋彎了又彎,每次都憑著一股勁兒重新繃直。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死死憋著,不肯掉下來。她想反駁,想說她沒有,可話到嘴邊,卻發現他說的全是對的。
她就是吃准了小桃不會怪她,才把上午那通沒來由的醋意和煩悶,全發泄在了最親近的人身上。
第九下。第十下。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前縮。她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沿著鼻樑流到鼻尖上懸著,懸了幾秒,滴在地板上。
「你道歉,也跟她重歸於好了。但你心底里還是認為,她是你的傭人,你對她發火是你的權利。」
顧梨終於沒忍住,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短促而壓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漏出的一點氣聲。
「她是你的人,我不能管。」賀松硯把戒尺放下來,看著她後頸上濕透的碎發,「你是這麼想的,對吧?你覺得就算是你發火,那也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不該插手。」
眼淚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只能看見他深灰色長衫的下擺在地板上方輕輕晃動。
第十三下。這一下他沒有留力。
顧梨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
她整個人往前一軟,雙手從腳尖上滑脫,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跪在地上,雙手撐在身前的地板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木頭紋路上,砸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她哭出了聲,帶著委屈和不甘的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小腿上的紅痕交錯著,深紅淺紅疊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經微微發腫,碰一下都疼。
賀松硯握著戒尺站在她面前,沒有繼續。
「賀松硯你每次都這樣!」顧梨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他,聲音哭得發啞,卻字字都帶著勁兒,「罰跪也不說清楚,罰我也不說理由,就讓我自己想!我想不明白!你憑什麼管我?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你把話說清楚有那麼難嗎!」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便像泄了氣的皮球,重重跌坐回自己的腳跟上,低著頭哭得肩膀直抖。
積壓了一天的情緒全涌了上來:上午的醋意,被管教的委屈,對小桃的愧疚,還有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對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全混在眼淚里,一股腦地爆發了。
賀松硯看著她哭紅的眼尾,握著戒尺的手緊了緊。
他沒料到她會問出這句話。
空氣安靜下來,只剩她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戒尺放回桌上,聲音沉了幾分,聽不出情緒:「我把你當什麼,你自己心裡,就一點數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