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下午,院裡安安靜靜,聽不到書房翻頁的輕響,也聽不到他沉穩低沉的腳步聲。
下人說先生外出處理事務,吃過午飯就出門了,忙到暮色沉落也未曾歸來。
顧梨雖和小桃和好如初,兩人說笑打鬧,恢復了往日親密模樣,可她心底那點鬱結,從頭到尾都沒有散開。
她表面看著如常,乖乖吃飯、安靜休息,可整個人始終懨懨的,提不起半點精神。
腦子裡反反覆覆盤旋的,還是上午書房那通突如其來的電話。
聽筒里秘書清亮幹練的聲音、定製羊脂白玉文房、刻字、下周送達……那些零碎字句,像一根細細的絲線,纏在她心口,松不開、扯不斷。
她心裡太亂了。
她明知自己沒有資格吃醋,沒有資格多想。不,她根本不承認自己在吃醋,她只是心情不好。
她只是暫住在此學規矩的籌碼,是被他管教約束的學生。
他身份尊貴,人脈廣闊,定製幾件貴重雅致的文房物件,再正常不過。可越是道理通透,心裡那點酸澀就越是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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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委屈什麼。
是氣他心思細緻,願意為旁人這般費心定製禮物?
還是氣自己貪心越界,明明只是籌碼,卻偏偏貪著他獨有的溫柔與耐心?
又或是氣自己無能又怯懦,滿心彆扭只能遷怒最親的小桃,事後又滿心愧疚。
百般情緒揉雜在一起,堵得她胸口發悶。
一下午,她懶懶靠著窗邊,話也少,笑也淺。小桃看出她依舊心緒不寧,只貼心陪著,不多追問,靜靜守在一旁。
天色徹底暗下來,庭院竹林被晚風拂得沙沙輕響,屋內亮起暖黃燈火。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的是徐姐。
一身素灰色旗袍端莊規整,髮絲一絲不苟,臉上褪去平日溫和暖意,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嚴肅端正。
她站在門口,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顧小姐,先生回來了,在書房等您。請您現在過去一趟。」
顧梨心頭猛地一跳。
莫名的心慌瞬間攫住了她。
她接連輕聲問了兩遍緣由,到底是什麼事,可徐姐只是微微搖頭,始終重複一句話。
「先生在書房等您。」
顧梨心裡七上八下,徐姐一來,准沒好事,前幾次就是這樣,然後她就挨揍了。
顧梨大腦飛速運轉:字帖按時寫完,家規日日背誦,儀態從未偷懶,沒有熬夜,沒有偷吃零食,更沒有肆意亂跑。就連上午鬧脾氣,也早已主動道歉、和好如初。
難道是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悄悄把碗裡的花椒扔他碗裡被發現了嗎?
這也至於嗎?
她實在想不出自己錯在何處。
可越是想不明白,心底的忐忑就越是濃重。
她趿著柔軟拖鞋,一步步穿過暮色籠罩的長廊,走向亮著燈的書房。臨近門口,透過虛掩的門縫,看清屋內人影的那一刻,她心裡徹底沉了下去。
賀松硯端坐在太師椅上,一身深灰色中式家居長衫,領口一絲不苟系至最頂端,腕間佛珠纏繞三圈。
桌前只有一摞厚厚的文件。
他垂眸落筆,神色平淡無波,不喜不怒,沉靜得近乎淡漠。
顧梨最怕的,從來不是他動怒責罰。
而是他這般全然平靜、疏離、等待的模樣。
「進來。」
賀松硯沒有抬頭。
顧梨推開門走進去,走到書桌前面,看見了那個蒲團。淡金色的蒲草編成的圓墊,已經擺放得分毫不差。
她心口一緊,乖乖走上前,屈膝跪落。蒲草微硬的觸感貼合膝蓋,乾燥質樸的味道漫上來,熟悉的壓迫感瞬間包裹全身。
賀松硯依舊低頭批閱文件,翻頁、落筆、批註,動作從容平穩。
偌大書房寂靜無聲,只剩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輕響,以及牆角座鐘緩慢規律的滴答聲。
每一秒,都漫長難熬。
顧梨腰背挺得筆直,雙手端正疊放在膝頭,是最標準規矩的跪姿。可不過片刻,膝蓋便泛起陣陣酸脹,鈍麻感順著骨縫一點點蔓延上來。
她不敢亂動,不敢偏移分毫。
只能靜靜跪著,任由心底的慌亂、委屈、彆扭反覆翻湧。
她想問「我犯了什麼錯」,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連看都不看她,她說什麼都像對著牆講話。
賀松硯翻了一頁文件,繼續寫字。書房裡只有紙頁翻動和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座鐘在牆角一下一下地敲,每一下都隔了很長很長的空白。
顧梨悄悄把重心從左腿換到右腿,換了一下又覺得不對,趕緊換回來。
她抬眼偷瞄賀松硯,他專心公務,全然無視,從頭到尾沒有抬過一次眼。
她不知道他在寫什麼文件,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她叫來跪在這裡又不理她。
到底哪裡惹到他了?
「賀先生。」她輕聲開口。
賀松硯翻了一頁文件,沒有回應。顧梨閉上嘴,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蜷。
她心裡更亂了,一會兒想起上午他握著她的手寫字時掌心的溫度,一會兒又想起那通電話里「羊脂白玉」「定製刻字」的隻言片語,酸意和委屈攪在一起,堵得胸口發悶。
她想不通,他明明忙著給旁人準備貴重禮物,怎麼還有閒工夫管她這點小事。
又過了很久,他又翻了一頁紙,筆尖在紙面上劃了一長道,大概是在簽名。
他把簽好的文件放在一邊,又從左手邊拿了一份新的,翻開,從頭看起。
顧梨看著那一摞文件,少說有四五份,按他這種邊看邊寫邊改的速度,看完起碼還要很久。
她膝蓋上的酸脹已經從關節蔓延到了小腿,她調整了一下跪姿,把臀部稍微往後坐了坐,讓重心從膝蓋移到腳後跟上。
這個姿勢舒服了不少,但也堅持不了太久,腳踝很快就抗議了,她只好又換回標準的跪坐姿勢。
又過了很久,賀松硯終於把最後一份文件合上,筆擱在筆山上,端起桌角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咽下去之後才抬眼看向蒲團上的人。
少女跪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規矩。可攥著衣角的手指在發抖,嘴唇也抿得很緊,眼眶淺淺泛紅。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梨梨,你今天,跟小桃發了脾氣。」
顧梨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不是字帖,不是家規,是小桃。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心裡又羞又亂。
她確實沖小桃說了重話,可她們沒多久就和好了,她也道了歉,這事怎麼會傳到他耳朵里?
「我跟她已經和好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明顯的顫抖,「我當時有點煩,說了幾句重話,但是我後來跟她道歉了。」
「說了什麼重話?」
「我說……不要一天到晚觀察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顧梨感覺自己的耳朵在發燙。
同樣的話她上午對小桃說出口的時候,是理直氣壯的,現在從她嘴裡被轉述出來,忽然變得很難聽。
賀松硯沒說話,就這麼看著她。
那沉默比任何訓斥都壓人。顧梨心裡清楚,她對外人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顧家大小姐,唯獨對從小陪她長大的小桃,仗著對方不會生氣、不敢頂嘴、不會離開,就把最沖的話往最柔軟的地方扔。
道歉容易,可傷人的話已經說出口了。
「我錯了。」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把衣角攥出了好幾道褶皺,聲音低了下去,「我當時就知道錯了,所以才去道歉的。小桃也原諒我了。」
顧梨不再解釋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又抬頭看著他:「那你要罰就罰吧。罰抄也行,罰站也行,我都認。」
賀松硯看著她這副乾脆認錯、實則沒往心裡去的模樣,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她面前,垂眸看著她仰起的臉:「你覺得罰抄罰站,就夠了?」
顧梨一愣,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裡。
「就在這兒跪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什麼時候想明白你錯在哪兒了,什麼時候我再讓你起來。」
賀松硯靠在椅背上,看著蒲團上的少女。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座鐘不緊不慢地敲著,窗外竹林的影子在紙窗上搖晃。
然後,他重新拿起桌上那份還沒看完的文件,翻了一頁,筆尖落回紙面。
顧梨跪在蒲團上,看著他繼續批文件。
她的膝蓋又開始發酸,但這一次她不敢再換重心了。她挺直腰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跪著。
她低著頭,看著蒲草墊上翹起來的一根草絲,心裡亂成了一鍋粥。
他讓她跪在這裡不是要打她,也不是要罵她,她想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但又沒有完全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