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梨從書房回來之後就不太對勁。
小桃從小跟著她長大,對她的一舉一動比對自己還熟悉。
小姐高興的時候走路帶風,不痛快的時候拖鞋拖得吧嗒吧嗒響,心虛的時候會不停地整理頭髮,緊張的時候會把手指絞在一起藏在背後。
今天她從書房回來,這些症狀全占了:拖鞋拖得吧嗒吧嗒響著回來,進了房間就往床上一倒,把臉埋進枕頭裡,兩條腿搭在床沿外面晃了兩下,又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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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翻過去趴著,把枕頭壓在身下,發出一聲悶悶的、像是嘆氣又像是呻吟的聲音。
小桃端著蜂蜜水站在床邊,等了一會兒,發現小姐既沒有要起來喝水也沒有要跟她分享今天上課內容的意思。
以前小姐從書房回來,不管是挨了罵還是得了表揚,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嘰嘰喳喳地跟她匯報:「賀先生今天說我字寫得好」「賀先生今天又罰我重寫了」「賀先生今天居然笑了一下」。
今天卻格外安靜。
「大小姐,喝水。」她把杯子擱在床頭柜上,發出極輕的磕碰聲。
顧梨蔫蔫兒地「嗯」了一聲,沒有動。
小桃繞到床側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梳子,幫她把蹭亂的碎發輕輕別到耳後。
顧梨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轉回去,眼神發飄,分明是魂不守舍。
「大小姐,你今天在書房學什麼了?」
「福字。」顧梨的聲音悶悶的,從枕頭縫隙里擠出來。
「福字難不難呀?」
「還行。」
這兩個字從顧梨嘴裡說出來,實在稀罕。往常她評價功課,不是太難了就是煩死了,總要說幾句賀先生苛刻。
小桃把梳子放回口袋,又觀察了一會兒小姐的側臉。
小姐趴在枕頭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枕套邊緣的花邊,揪了放,放了揪,嘴角偶爾往上翹一下,又趕緊抿住,翹一下,又抿住,像是在跟自己的面部肌肉做鬥爭。
小桃心裡有個念頭慢慢浮上來。她不想往那個方向想,但她太了解小姐了。
「大小姐,」小桃想了想,把聲音壓得很低,「賀先生今天是不是手把手教你寫字了?」
顧梨揪花邊的動作猛地一頓。她腦子裡本來就亂鬨鬨的。
那通電話里的隻言片語翻來覆去地晃,羊脂白玉,定製刻字,下周送到。那樣貴重又貼身的物件,想來是給極重要的人準備的。
她心裡又酸又澀,偏又提不起半分質問的立場。
她算什麼呢,不過是借住在這裡學規矩的籌碼,連吃醋都找不到身份。先前被他握著手寫字的那點心動,混著這點無名的悶氣,攪得胸口發堵。
她把臉往枕頭裡又埋深了一點,聲音從鵝絨深處傳出來:「你怎麼知道?」
小桃心想這還用猜嗎,你剛才進門的時候耳朵的顏色已經出賣你了。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趕緊把枕頭蓋在自己臉上,聲音從枕頭下面悶悶地傳出來:「你不要亂想。」
小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小姐紅透的耳朵尖。她沒有說她亂想,是小姐自己在亂想。
「大小姐,你是不是……」小桃輕輕開口,話還沒說完,顧梨已經把枕頭從臉上拿開了,坐起來的速度快得像被針扎了。
她的頭髮蹭得亂七八糟,幾縷碎發翹在頭頂,耳朵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切換到了一個她自認為很有威嚴的狀態。
「是不是什麼?什麼都不是。我就是去上了堂書法課,寫了幾個福字,寫完了就回來了。你不要一天到晚觀察我,我又不是你的研究對象。」
她的語速很快,聲調高了許多,說話的時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手勢,然後把枕頭往床尾一扔,站起來走到書桌前,背對著小桃開始整理桌上的毛邊紙,「你管好你自己,不要手伸那麼長!」
小桃張了張嘴,坐在床沿上,把被小姐扔到床尾的枕頭撿回來放好,又把被小姐踩歪的床單扯平。她做完這些,把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坐著。
房間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顧梨背對著她翻紙,翻來翻去都是空白的毛邊紙,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聽見身後輕得幾乎沒有的呼吸聲,心裡忽然就發慌。
她知道自己話說重了。
小桃哪裡是觀察她,是從小到大記掛著她的喜惡,早成了本能。
可她剛才一肚子悶氣沒處撒,順嘴就沖最親近的人發了出來。
她自己也知道剛才話說重了,但轉念又想,她也沒說什麼呀,本來就很正常。她翻了兩頁紙,又翻了兩頁,然後把紙放下來,轉過身。
「我要去洗澡了。」她說。
「我去放水。」小桃從床沿上站起來,往浴室走。
「不用!我自己放。」顧梨搶在她前面走進浴室,嘭得一聲把門帶上。水龍頭嘩嘩響,蒸汽慢慢蒙上了鏡子。
小桃站在房間裡,看著浴室關上的門,站了很久。她沒有生氣。
小姐從小就是這樣的脾氣,不高興了會摔東西、會踢被子、會噼里啪啦說一頓重話,但氣消得也快,過不了一會兒就會過來找她,說「小桃你幫我拿一下那個」。
她知道小姐不是故意的,小姐那些話也不是真的嫌她多嘴,小姐只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心裡那個連自己都還沒完全承認的念頭,被最親近的人一眼看穿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來,把顧梨剛才弄亂的被子疊好,把枕頭拍松,又把床頭柜上涼掉的蜂蜜水端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浴室緊閉的門。
小桃端著蜂蜜水下樓,往茶水間走。經過客廳時她放慢了腳步。
院子裡那幾棵桂花開了,午後的風穿過枝葉,把滿樹的甜香送進窗戶縫隙。
她端著托盤穿過廊道,推開後門,在院子裡的桂花樹旁找了一方石凳坐下來。
她坐在那裡,把托盤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發了好一會兒呆,鼻尖有一點酸。
其實她什麼都知道,小姐說的每一句話她都理解,那些重話落在她身上,她從來不覺得疼,因為小姐說完之後一定會來找她。
她們之間從來不需要道歉的儀式,十幾年的情分都在那一聲「小桃」和下一次遞過來的蜂蜜水裡。
但她今天被小姐罵了之後,還沒有等來那一聲「小桃」。
她低頭看著杯沿,手指在杯壁上來回蹭了一下,手指涼了,杯子也涼了。
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是鞋底踩著落葉發出的細碎聲響。
她回過頭,看見賀松硯正從廊道那邊走過來,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文件,像是剛從書房裡出來透氣。
他看見她坐在桂花樹下,腳步放慢了一瞬,然後朝她走過來。
「桃丫頭,怎麼坐在這裡?」他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小桃站起來,端著托盤,低下頭:「先生,屋裡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怎麼不坐下。」他看了一眼石凳,「你端的什麼。」
「蜂蜜水。小姐今天喝了半杯就放下了,我打算重新調一杯,順便在這坐一會兒。」她把托盤往懷裡收了收,「先生怎麼出來了?」
「書房窗開著,聞到桂花味了。」
小桃低低地「嗯」了一聲。
賀松硯沒有立刻走開。他看了一眼她端著的托盤,又看了一眼她低垂的睫毛,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他問:「梨梨沖你發脾氣了?」
小桃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沒有,先生,小姐沒有。」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快,快得像是想替她擋掉什麼。
賀松硯沒有說話,但他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和手裡那杯已經透涼的蜂蜜水,心裡有個答案正在落定。
「我知道了。」他說,語氣不高不低。
小桃意識到賀松硯可能會因此而責罰小姐,輕聲解釋著:「先生,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但她不是故意的。」
賀松硯沒有接話。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知道。」
小桃端著那杯蜂蜜水重新回到房間的時候,浴室的門已經開了條縫,蒸汽從裡面往外冒。
她走過去,把蜂蜜水放在床頭柜上,又蹲下來把小姐踢歪的拖鞋重新擺正。
她做完這些,浴室門被推開,顧梨裹著浴巾探出半張臉:「小桃,幫我拿一下浴巾。我忘了。」
小桃從柜子里拿出疊好的浴巾遞過去。顧梨接過來,把門合上,過了幾秒又打開一條縫:「蜂蜜水。」
小桃把蜂蜜水遞過去,顧梨接過來握在手心裡,沒有喝,杯壁的溫度剛好不燙手。
她看著小桃的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小桃,你剛才是不是眼睛紅了。」
小桃搖頭。顧梨看著她,她看著顧梨。
蒸汽從門縫裡冒出來,把兩個人的睫毛都打得潮潮的。
顧梨伸出一隻手,在小桃臉上輕輕擰了一下:「騙人。明明紅了。」
小桃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趕緊低下頭,把顧梨的拖鞋又擺了一遍,明明已經很正了。
顧梨靠在門框上喝了一口蜂蜜水,溫的,甜味從舌尖漫到喉嚨。
小桃調蜂蜜水的溫度十幾年如一日,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要去問那溫度是怎麼調出來的。
她低頭看著杯壁,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句「不要一天到晚觀察我」很混蛋。
小桃不觀察她,誰觀察她。
從小到大的每一天,她吃了幾口飯、睡了幾小時、嘴角翹了幾次,全都記在小桃心裡。而她連一句重話都不肯讓小桃受著。
「我今天不是故意凶你的。」她的聲音很輕,「我就是心情不好,沒忍住。對不起。」
她把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很快,像是怕被水汽衝散,說完就低下頭去擰面霜蓋子。
小桃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說沒事,她知道小姐不是故意的。
顧梨又挖了一大坨面霜抹在她臉上,小桃被糊了一臉,眯著眼睛,也跟著笑。
兩個人對著彼此滿臉白花花的面霜,像兩隻掉進麵粉缸里的貓,同時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