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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檢查

  周二清晨,賀松硯的車駛入私人車道,山裡的霧氣還沒散盡。

  初秋的清晨涼得有些刺骨,庭前竹翠,銀杏初黃,秋風一過,金葉落滿竹下青石。幾片銀杏葉落下貼在車道上,被輪胎碾過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碎響。

  他把車停好,熄了火。后座扔著他的西裝外套和領帶,領帶是扯鬆了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佛珠常年貼著腕骨留下的淺淡印痕。

  他靠著椅背閉了片刻眼,然後睜開,推門下車。

  他本來可以多待一天,但他想見那顆小梨子了。

  徐姐已經等在玄關門口,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低聲說了句「先生回來了」。

  賀松硯「嗯」了一聲,往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問了一句:「梨梨這幾天怎麼樣。」

  徐姐把行李箱靠在牆邊,站直了身體,用她一貫的簡潔匯報:「小姐課業每天都完成了。字帖沒缺,誦讀沒少,儀態練習也做了,就是質量不太穩定。前天字寫得潦草,我讓她重寫了一頁。昨天儀態練習時偷偷看了幾眼手機,我沒說破,讓她多站了一刻鐘。她站了,也沒抱怨。」

  賀松硯聽完,踏上樓梯,腳步節奏平穩,皮鞋叩擊木頭的聲響在清晨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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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去了三樓自己的臥室,把行李箱放好,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對著鏡子把領口扣到最上面第二顆,第一顆照例敞著,然後洗了把臉。毛巾擦乾臉,掛好毛巾,轉身下樓,往二樓走去。

  顧梨的房間門虛掩著。

  今天是難得沒有被叫醒的一天。

  徐姐知道先生今天回來,破例沒有在七點半催顧梨起床。反正先生回來了,自有先生管她。

  顧梨睡到了八點半,剛醒沒多會兒,正趴在枕頭上跟小桃進行一場嚴肅的學術討論。

  討論的主題是,昨晚那本霸道總裁小說里,男主把女主按在辦公桌上親,這個姿勢在現實中到底可不可行。

  顧梨說不可行,因為辦公桌上有筆筒有文件有檯燈,硌得慌。

  小桃說那得看是什麼辦公桌。

  顧梨說不管什麼辦公桌,男主單手撐著桌面低頭吻女主的姿勢帥是帥,但女主仰頭的時候脖子會酸。

  然後門被推開了。

  門縫拉寬的一瞬間,走廊里的自然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了一道淺淡的金邊。深灰色家居長衫,領口微敞,佛珠穩穩地貼在腕骨上。

  他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房間裡的一切,落在床上那兩個姿勢不雅的人身上。

  顧梨趴在枕頭上,兩條腿翹在空中晃來晃去,頭髮披散了一肩膀,手裡舉著。

  小桃趴在床尾,兩隻手托著腮,正聽得津津有味。

  兩個人都是側身朝里的姿勢,所以第一時間都沒發現門口站了個人。

  直到小桃翻了個身想去夠床頭的發圈,餘光掃到門口那一身深灰色長衫時,她的動作突然就僵住了,瞳孔放大了足足兩秒,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啊」,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一樣從床尾彈起來,下意識就往顧梨那邊縮。

  顧梨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順著小桃的視線往門口一看,看到了賀松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的第一反應也是往後縮,雙腿自動從翹著變成蜷起來,手肘撐著床單往後蹭了兩下,肩膀貼上床頭板。

  小桃已經爬到她旁邊了,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四隻光腳丫子並排蜷在床單上。

  小桃伸手就去扯被子,手指攥住被角,正要往上拉。

  「不許拉被子。」賀松硯開口了。

  小桃的手像被燙了一樣從被角上彈開,僵在半空中。

  顧梨的反應也同步停住了,她已經做好了縮進被子裡的準備,膝蓋都屈起來了,被角就在她手邊三寸的地方。

  但現在賀松硯不許她們拉被子,她們就失去了唯一的安全屏障。

  兩個人並肩縮在床頭,四隻手不知該放哪裡。

  小桃把手縮在胸前,手指絞著睡裙的系帶。顧梨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白。

  從一團碎花被子,變成了兩隻無處可躲的鵪鶉。

  這個固定的開場被強行打破之後,她們連該用什麼姿勢面對他都不知道了。

  賀松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輕輕往上彎了一下。這次他沒有壓住,是真的笑出來了,被氣笑了。

  這個畫面重複了四次,次次一樣。

  他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了的無奈:「又是蠢鳥?」

  顧梨從床頭抬起下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不是蠢鳥,像……鵪鶉?」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要糾正他的用詞。

  賀松硯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重複了一遍:「好,小鵪鶉。」

  他站在床尾,低頭看著床上的兩個人,頭髮亂著,睡衣皺巴巴的,被子縮成一團堆在腳邊,手機還亮著屏幕擱在枕頭旁邊。

  他的出現把她們從放鬆的閨密模式瞬間拉回了嚴陣以待的警戒模式。

  「書房。帶上作業。給你十分鐘洗漱。」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八點四十。九點整,我要在書房看到你在蒲團上,字帖按日期排好,讀後感按順序疊好,儀態練習表由徐姐填的,一併帶上。遲到,你知道後果。」

  顧梨喉嚨動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後果,遲到一分鐘加一頁字帖,賀松硯說過的話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她從他站在床尾的姿態看出來,他剛出差回來,風塵僕僕,可能連口熱茶都沒喝上,第一件事就是來檢查她的作業。

  他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小桃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從床頭滑下去,趴在床單上。

  她的心臟還在狂跳,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那幾秒鐘的鏡頭。被子不讓拉,鵪鶉被當場命名,小姐還在這種關頭糾正他的用詞。

  大小姐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她在心裡喊了八百遍,嘴上只擠出一句氣若遊絲的哀嘆。

  顧梨已經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衝到書桌前開始翻找。

  毛邊紙散了一桌,有的寫了日期有的沒寫。讀後感有三篇是認真寫的,有兩篇是湊字數的,還有一篇昨晚當草稿紙翻過來畫了一隻烏龜。

  儀態練習表在徐姐那裡,得讓徐姐送上來。

  毛筆字帖按日期排好,她有兩天的字帖寫得太爛,自己偷偷重寫了,但沒寫日期。

  她手忙腳亂地把紙一張一張翻過來倒過去,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嘴上還在念叨著:「完了完了完了,他為什麼不提前說一聲,哪有人剛下飛機就來查作業的。」

  小桃已經從床上爬起來了,一邊幫小姐整理毛邊紙一邊用最快的語速說:「大小姐你冷靜,字帖我幫你按日期排,讀後感你寫的我都認得,這篇是周二的這篇是周三的這篇是周四的,儀態表我去找徐姐拿。」

  她光著腳就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回來把拖鞋穿上。

  顧梨站在書桌前把一堆紙分門別類地摞好,她深吸一口氣,用手指梳了兩把頭髮,又拉了拉家居服的領口。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知道這跟怕挨打沒有多大關係,他走了這麼久,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查她的作業,好像她是他回家之後第一個要見的人。

  九點整。書房的座鐘敲了一下。

  顧梨跪坐在蒲團上,雙腿併攏,小屁股壓在腳後跟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面前的地板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她的所有作業,毛邊紙字帖按日期排成一摞,讀後感按順序疊好放在旁邊,儀態練習表由徐姐用紅筆填的,一格一格清清楚楚。

  小桃跪坐在她斜後方,和她保持著大約一臂的距離,手裡抱著《家訓》,準備隨時遞給小姐查閱。

  太師椅上,賀松硯正翻看她的字帖,書房裡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偶爾夾著一聲極輕的佛珠磕在扶手邊緣的響。

  他把第一頁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片刻,放下。把第二頁拿起來,又放下。翻到上周的一張,手指在某個字上停了一下,那是她熬了半宿練出來的「之」字,捺畫收得比之前穩,但起筆還是有點飄。

  他把那一頁放到旁邊,繼續往下翻。

  顧梨屏住呼吸。

  他放下字帖,拿起讀後感。第一篇兩百字,字跡工整,但內容明顯是湊的,把「吾嘗終日而思矣」用不同的句式翻來覆去寫了三遍。

  他看了一眼,放下來,拿起第二篇,第三篇。

  翻到最後一篇的時候,他停了片刻。

  那一篇的標題是《讀〈陳情表〉有感》,字跡比前幾篇都要工整,內容也不像前幾篇那樣敷衍。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讀至此句,忽然想起我自己的祖母在我出生前就過世了。爹地說祖母如果還在,一定最疼我。我想她。」

  他看完最後一行,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這篇寫得不錯。」他說。

  顧梨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坐在蒲團上,肩膀微微鬆了一點,嘴角想往下壓,但沒壓住,它自己翹起來了。

  她趕緊把目光從紙上移開,假裝在看書架上那些書的排列順序,但她耳朵尖上那層薄薄的粉色騙不了人。

  賀松硯把讀後感放回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把《家訓》從桌上拿起來,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顧梨。

  「抽查。第一條,賀家家規第一條是什麼。」

  「尊長有序。」

  「第六條。」

  「克己自律。」

  「第十二條。」

  「慎言慎行。」

  「第十九條。」

  「惜時勤學。」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到後來幾乎是不假思索,像是在回答自己的名字和年齡。

  賀松硯的提問速度也在加快,一個問題緊接著上一個,沒有停頓,沒有提示。

  「第二十二條。」

  「持身以正,待人以和。」

  他停下來。把《家訓》放回桌上,身體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丫頭把他留的功課背得滾瓜爛熟。

  他看著她,那張臉上那層薄薄的紅暈已經從耳尖蔓延到了顴骨,但她腰背依然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端正正。

  「看來這兩周沒有白過。」他說。

  顧梨的睫毛輕輕抖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幾分小驕傲:「那篇《陳情表》的讀後感,我寫了好幾遍才定的稿,前幾稿都太像套話。後來我換成自己說的話,就好一點了。」

  「自己說的話就是好一點。」他靠回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緩緩撥動一顆佛珠,「字帖的進步比讀後感慢,但那個『之』字的捺畫,收得比之前乾淨。你自己練出來的?」

  她點了一下頭,腰背比剛才又挺直了幾分,「練了快兩周。每天早上起來先寫一排『之』字,寫完了才寫別的。不過小桃說那一排字看起來像一群在排隊的小鴨子。」

  賀松硯輕輕笑了一下,站起來,繞過長桌,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從蒲團上拉起來。

  他的手指圈住她的小臂,力道不重,但很穩,穩穩噹噹地把她整個人從跪姿提到了站姿。

  她站直之後,他沒有立刻鬆手,又停了一瞬才放開。

  「明天的字帖,我親自盯著你寫。」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不用怕。你做得不錯,我看到了。」

  門合上之後,小桃終於從《家訓》後面探出半張臉:「大小姐,你臉紅了。」

  「我沒有。」

  「你耳朵也紅了。」

  「那是書房暖氣開太足。」

  「現在是秋天,暖氣還沒開。」

  顧梨把臉埋進掌心裡,整個人緩緩蹲下來,蹲在蒲團旁邊,發出了一聲悶在掌心裡的、短促的、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聲響。

  ——

  中午,在客廳里,徐姐拿出一個深褐色的紙袋,紙袋上印著「北平齋」三個字。小桃正在整理茶几,看見這個紙袋愣了一下:「徐姐,這是……」

  「先生帶回來的。說是出差順路買的。」徐姐把紙袋放在茶几上,又往裡看了一眼,「好幾樣呢,都是老字號的點心。」

  顧梨從樓梯上下來,正好看見茶几上那個紙袋。她彎腰抽出來,打開袋口往裡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四個油紙包,每一個都用麻繩扎著。

  她一個個拆開。

  南洋杏仁餅整整齊齊碼在深紅色的鐵盒裡,荷花酥用薄薄的糯米紙裹著,每層酥皮都薄得像透明的蟬翼,能看見裡面深紅色的豆沙餡。

  白脫司康裝在磨砂玻璃罐里,散發著黃油的麥香。松子棗泥麻餅壓得緊緊的,表面的芝麻被烤得微微焦黃,油紙上印著老式的紅色喜字花紋。

  麻餅旁邊放著一張紅紙寫的帖,上面壓著陰刻的「棗泥麻餅」四個字,邊角有一枚褪了色的硃砂印記。

  徐姐過來幫忙拆繩。顧梨拿起一塊荷花酥,酥皮細碎地掉在她掌心裡。

  小桃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看見茶几上擺開的油紙包,也跟著蹲了下來。

  兩個姑娘一人占著茶几一邊,吃得搖頭晃腦。

  這時賀松硯正好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手裡拿著兩樣東西。

  一個是巴掌大小的米白色小羊皮手包,卡扣是一枚溫潤的金色圓扣,皮質軟得像第二層皮膚。另一個是一隻細長的深藍色絲絨盒子。

  他走到茶几旁邊,把兩樣東西放在顧梨面前,沒有說什麼,只是彎腰拿起一塊荷花酥放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完,把酥皮碎屑輕輕拍掉。

  顧梨先拿起那隻小羊皮手包,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又把它翻過來,看見底部的皮面上壓著一行極淺的標。她把翻蓋打開,裡面並沒有刻字,只有一張對摺的宣紙小箋。

  她把宣紙抽出來展開,上面是他用鋼筆寫的行楷,墨色沉靜,筆跡端方:「勤勉有成,步步精進。」

  顧梨嘴角一下就翹起來了。

  她把那張小箋舉到眼前又多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折好放回手包里,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謝謝你,賀先生。」

  賀松硯輕輕點頭,摸了一把顧梨的腦袋,又把那個絲絨盒子往小桃的方向推了推。

  小桃愣了一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顧梨一眼。

  顧梨朝她點了點頭。

  她這才小心翼翼地翻開盒蓋,裡面的絲絨襯墊上躺著一根細巧的純金手鍊,墜著一隻圓潤飽滿的小桃子,桃尖微微泛著柔和的啞光,像剛從樹上摘下來還帶著露水。

  小桃愣住了。她低頭看了很久,沒有立刻拿起來。

  然後又抬頭看賀松硯,像是想從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找到一點確認。

  然後她慢慢拿起手鍊扣在自己手腕上,金鍊很細,貼在腕骨內側,那顆桃墜隨著她轉動手腕輕輕晃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桃尖在午後的陽光里折出一小點碎光。

  她的手輕輕碰了一下那顆桃子,然後把整條手鍊小心地摘下來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雙手捧著盒子站起來。

  「先生,謝謝您。」她的聲音比平時穩,但尾音有一點發顫,「我會好好珍惜的。」她說完又低頭看了看那隻盒子,把它抱在胸口,像抱著什麼怕摔的東西,快步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關上。

  顧梨把那張宣紙小箋又拿起來看了一遍,把它對摺好,小心地放回手包里。

  她把小羊皮手包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摸著皮質邊緣那道溫潤的摺痕,然後抬起頭看著他:「我不吃荷花酥了,現在吃塊棗泥麻餅。那麻餅里加的松子仁特別香,是我喜歡的那個味道。」

  她伸手去夠油紙包里那塊棗泥麻餅,掰下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吃。」

  他說:「以後會給你帶更多好吃的。只要你喜歡。」

  小桃從廚房裡走出來了,手腕上已經戴上了那條鏈子,袖子特意往上卷了一截,讓那顆桃子吊墜露在外面。

  她的眼眶還紅著,但嘴角是翹著的,走到茶几邊蹲下來,拿起一塊杏仁餅咬了一口:「這個也好吃,小姐你嘗嘗。」

  兩個姑娘一人占著茶几一邊,一人一口地分著那幾包油紙里的點心,茶几上散落著撕開的油紙、掰碎的酥皮、半塊沒吃完的荷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