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走後,顧梨在車道上站了很久。
山裡的風把她麻花辮上散出來的碎發吹到臉頰上,她看著銀杏樹道的盡頭,那條路蜿蜒下山,消失在夏末秋初濃綠的樹影里。
小桃從門裡探出頭,又縮回去,過了幾分鐘端了一杯蜂蜜水出來,塞進她手裡。
顧梨低頭喝了一口,溫度適宜。
她轉頭看了小桃一眼,這丫頭連她什麼時候需要喝溫的、什麼時候需要喝涼的都記得一清二楚。
「大小姐,進去吧,外面曬。」
顧梨又往山路盡頭看了一眼,像是確認那輛車真的不會再折返了,然後才端著蜂蜜水慢慢走回屋裡。
徐姐在走廊里目送她上樓。等顧梨的腳步聲消失在二樓拐角,徐姐走到一樓茶水間,拿起座機聽筒,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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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賀松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點長途通訊特有的細微沙沙聲。他那邊很安靜,應該是在酒店房間裡,不是在會議室。
「顧夫人今天來過了,一個人來的,吃了午飯,已經回去了。」徐姐把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均勻,措辭簡潔,「顧小姐在夫人懷裡哭了一場,吃飯的時候有說有笑。夫人走的時候,顧小姐送到車道上,看起來情緒已經平穩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夫人帶了一罐杏仁餅,顧小姐放在床頭柜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賀松硯說:「知道了。看好小姐,別讓她出去。」他的語氣就像他交代任何一件日常事務,平穩簡潔,不帶多餘的情緒。
「是。」徐姐應了一聲,正要掛電話,聽筒里又傳來他的聲音。
「等一下。讓梨梨聽電話。」
徐姐握著聽筒的手頓了一下。「先生,您是說……」
「讓梨梨聽電話。現在。」
徐姐把電話擱在茶水間的邊柜上,快步上了二樓。
顧梨正坐在床沿上發呆,面前攤著那罐杏仁餅,蓋子還沒擰緊,她手裡捏著一塊。
徐姐走進來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見徐姐的神色,心裡咯噔了一下。
「顧小姐,先生的電話。」
顧梨手裡的杏仁餅差點掉下去。她幾乎是彈起來的,拖鞋都沒穿好,就跟著徐姐下了樓。走到茶水間門口,她放慢了腳步,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聽筒,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先生。」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把話筒往嘴邊湊了湊:「你媽咪走了以後,哭了多久。」
「也沒多久。」她握著聽筒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沒關係,在你媽咪面前哭不丟人。」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徐姐說夫人帶了杏仁餅,你吃了沒有。」
「還沒吃。剛打開。」
「那一會兒去吃一塊。你媽咪特意帶來的,別放壞了。」
顧梨握著聽筒沒有說話。她站在茶水間的窗邊,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她肩膀上落了一片暖洋洋的光。
「……你是不是在酒店?」
「是。」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疊翻了大半的合同。「下周,最遲下周三。」
顧梨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又加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把話筒往嘴邊湊了湊:「梨梨,別怕。外面那些話,我在處理了。你大哥那邊我也打了電話,讓他放心。你在家裡好好練字,等我回來檢查。」
顧梨握著聽筒:「那你早點回來。」
「好。」他說,「別熬夜看小說,要是讓我回去發現你有黑眼圈,屁股打爛。」
「肯定不會有!」顧梨不好意思,但嚇得小屁股一緊。
電話里傳來忙音之後,顧梨才把聽筒放回座機上。
徐姐站在茶水間門口,看見她臉上那個還沒收住的表情,嘴角是翹的,眼睛是亮的,耳朵尖兒是紅的。
賀松硯掛了電話,翻開通訊錄找到顧衍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我是賀松硯。」
顧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點試探,像是沒料到他會在這時候打來,又像是已經等了好幾天。「說。」
「外面那些傳言,我讓人壓了。你那邊不用再動,收尾的事我來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顧衍說:「那些話不是從賀氏流出去的,是從謝家那邊。」
「我知道。」賀松硯靠在椅背上,聲音平穩,「所以我在處理。你跟伯父說一聲,讓他們放心。」
顧衍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語氣比剛才鬆了幾分:「你是來找我保證的嗎?」
賀松硯沒有說話。他在顧衍面前從來不是什麼賀總,他只是那個把梨梨從顧家接走的人。
他開口說了一句:「我不會讓梨梨受委屈。」
顧衍沒有再多說。「那行。我等你把那邊擺平再說。」然後掛了電話。賀松硯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筆,翻開合同繼續往下看。
顧梨回到房間,小桃正蹲在床邊幫她整理被角。看見小姐進來,小桃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疊被子。「大小姐,先生打電話了?」
「對,他下周回來。」
顧梨在她旁邊坐下來,心情甚好,從床頭柜上拿起那罐杏仁餅擰開,先拿了一塊塞進自己嘴裡,又拿了一塊遞給小桃:「媽咪帶來的,還是那個港城老字號,咱們倆小時候最愛吃的。」
小桃接過杏仁餅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好吃。」
顧梨看見她腮幫子鼓鼓的樣子,站起來從衣櫃裡翻出一個啞光絲緞束口袋,從裡面抽出那條羊絨圍巾。米白色的,摸上去軟得像雲,邊角有一個極小的刺繡,繡的是一顆粉色小桃子的輪廓。
「媽咪帶的,說今年冬天會比去年冷,給你的。」
小桃愣住了,低頭看著那條圍巾,沒有伸手。「小姐,這是夫人給我的?」
「當然。」顧梨把圍巾直接塞進她懷裡,「媽咪怎麼會忘了你?」
小桃低頭看著懷裡那條米白色的圍巾,手指在邊緣那小桃子繡花上輕輕摩挲,那條圍巾帶著夫人身上的味道。
她把圍巾疊好放在腿上,又低頭咬了一口杏仁餅。
兩個姑娘一人靠著一個枕頭,盤腿坐在床上,中間擱著那罐擰開的杏仁餅,你一塊我一塊地吃著,偶爾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窗外的陽光從竹葉縫裡篩下來,落在床頭柜上那隻全家福相框上。相框裡,五個人對著鏡頭笑,缺了一顆牙的顧梨站在最中間。
小桃把最後半塊杏仁餅塞進嘴裡,順手把顧梨踢得東一隻西一隻的拖鞋撿起來擺正,又把被子上的家居服疊好放在床尾凳上。
這些事她做了十幾年了,從她還是個六歲的小不點開始,她就跟在顧梨身後撿東西。
那時候她剛來顧家,瘦得像一根豆芽菜,頭髮黃黃的,穿著一雙前頭破了洞的布鞋,躲在管家身後不敢出來。
顧梨那時候已經八歲了,梳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粉色的蓬蓬裙,從樓梯上跑下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頭對周晚喊:「媽咪!這個小妹妹好可愛!讓她陪我玩!」
那是小桃記憶里顧梨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後來管家告訴她,這個姐姐叫顧梨,以後她就是顧梨的貼身小丫鬟了。
但是她沒有名字,福利院裡的孩子統一都叫「福娃」,年紀大的叫「大福」,年紀小的叫「小福」。
管家問她叫什麼,她低著頭說「小福」。
周晚聽見了,皺了皺眉,說這個名字不太適合留在顧家,得重新起一個。她蹲下來問小福,你記得自己姓什麼嗎?
小福搖搖頭。
周晚又問,那你想叫什麼名字?
小福還來不及回答,旁邊正在吃桃子的顧梨忽然舉起一隻沾了桃汁的手,脆生生地說:「叫小桃!跟我一樣!」
周晚哭笑不得,說:「你叫梨,她叫桃,你們倆是水果姐妹嗎?」
顧梨理直氣壯地說:「對呀!我是梨,她是桃,都是水果!以後我的零食分她一半!」
然後她從盤子裡拿了一個最大的桃子,往小福手裡一塞,桃汁蹭得小福滿手都是。
從那以後,小福就成了「小桃」。
顧梨走到哪裡她跟到哪裡,十幾年一晃就過去了。從顧家跟到賀家,從梳羊角辮跟到扎麻花辮,從爬樹摘枇杷跟到在書房磨墨。
她的名字是顧梨給的,她的生活是圍繞顧梨展開的,她的喜怒哀樂有一大半和顧梨綁定。她從來沒想過這有什麼不好。
顧梨也沒有想過。名字這事對顧梨來說太自然了,從她記事起她就叫「梨」,媽咪有時候叫她「梨梨」,大哥有時候叫她「小梨」,爹地叫她「寶貝梨」。
她一直覺得這個名字普普通通,直到來到賀家後的一天,她坐在書桌前被毛筆字折磨得生無可戀,放下筆抬頭透氣的時候,忽然對旁邊正在磨墨的小桃說:「小桃,你是桃兒,我是梨,咱倆都是水果誒。」
小桃當時正在往硯台里加水,撲哧笑了出來,水多加了小半勺。
她抬頭看著小姐,發現小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就回了句:「大小姐,你才發現嗎?當初就是因為你叫梨,夫人才讓我叫桃的呀。說我跟你是一對,水果姐妹。」
顧梨愣住了。她放下毛筆,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回想這件事:小桃叫什麼名字?小桃。
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是她取的。
為什麼取「桃」?因為她當時在吃桃子。
為什么小桃要叫「桃」不叫「蘋果」不叫「西瓜」?因為她是顧梨,所以她的小姐妹就得是「桃」。
這個邏輯在她八歲的腦子裡無比清晰。
但過了這麼多年,她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名字把小桃跟她綁在一起,綁了十幾年。
小桃本來不叫小桃,也不認識她,更不欠她什麼。但因為她那天在吃桃子,因為她舉著沾了桃汁的手喊了一聲「叫小桃」,這個孤兒就有了一個名字,之後便跟在她身後照顧了她十幾年。
顧梨鼻子有點酸,伸手捏了捏小桃的臉頰,說:「水果姐妹,以後我罩你一輩子。」小桃被她捏得腮幫子變形,聲音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大小姐,從你把我從管家身後拉出來那天起,你就已經在罩我了。」
兩個姑娘隔著硯台互相看著,然後同時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