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後山的竹林和銀杏葉被晚風吹得沙沙響。
顧梨躺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手指在枕頭邊緣一下一下地劃著名,腦子裡反覆轉著白天那張宣紙小箋上他寫的筆跡以及那個令她有些思念的賀松硯的身影。
她又翻了第三次身,終於閉上眼。
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有人推門進來。腳步聲很輕,皮鞋底在木地板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她想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那雙鞋在她床前停住了。她聞到一股她白天也曾經聞到過的氣息,領口微敞時貼著皮膚餘溫擴散出來的淺淡檀木香。
然後一隻手覆上了她的肩膀。那隻手隔著睡裙的布料貼著她肩頭的皮膚,掌心的溫度比她自己的體溫高一些,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貼著她肩膀的弧度時沒有用力,只是安安靜靜地覆著。
她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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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從她的肩頭緩緩往下移,沿著手臂外側,滑到她小臂中段的時候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
她感覺到床墊微微往下陷了一點,然後他俯下身,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的手指從她的下頜滑到她的嘴角,拇指在那裡停了一下,低下頭,嘴唇貼在了她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比她想像中要軟,帶著一點涼意,覆上來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
他的手從她的下頜滑到她的後頸,托住她的脖頸,把她從枕頭上微微托起來,加深了這個吻。
她的手指攥住他家居長衫的前襟,布料很軟,帶著他皮膚的溫度。她感覺到他的膝蓋抵在床沿上,一隻手按在她腰側,隔著睡裙的薄棉布,她幾乎能感覺到他指腹上那些薄繭的形狀。
她張口想叫「松硯」,但聲音還沒有出來,那個字就在喉嚨口化成了一聲模糊的氣音。
然後她醒了。
顧梨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晨光。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嘴唇上還殘留著一種不存在的觸感,手心發燙,指尖微微發抖。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子被蹬到了腰際,枕頭被她攥得皺成一團。
她的臉頰是燙的,耳根也是燙的,後頸像是被什麼東西焐過。
那是春夢嗎?
但是她什麼也沒做呀?
太可惜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在枕頭裡悶了好幾秒才抬起頭。
小桃端著蜂蜜水推門進來,看見小姐兩頰通紅地坐在床上,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輕聲問了一句:「大小姐,昨晚很熱嗎?你怎麼臉這麼紅。」
顧梨愣了一下,趕緊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確實燙得厲害。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聲音盡力維持著平時那種毫不在意的腔調:「暖氣開太足了。你幫我把窗戶開一條縫,透透氣。」
小桃心想,這才初秋,還沒到開暖氣的時候,大小姐你又在撒謊了。她走過去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晨風裹著桂花的甜香從縫隙里流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她回頭看了一眼小姐,小姐正低頭看著自己攥著被角的手指,耳朵尖上那層薄薄的粉色還沒褪完。
「大小姐,你今天有點奇怪。」
「誰說的!」顧梨反應很大。
小桃摸不著頭腦地端著空托盤走出去了。顧梨趴在枕頭上,指尖在被單上輕輕描著夢裡他嘴唇觸到的位置。
她在想,剛才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現在還能感覺到他拇指擦過她嘴角的力道。
顧梨甩了甩腦袋,從床上爬起來,換衣服,去洗漱,下樓。
賀松硯出差回來的第二天,難得沒有出門。他給顧梨放了一天假,字帖不用寫,家規不用背,儀態也不用練,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顧梨正在吃早飯,端著豆漿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會兒,才把杯子放下。
「你的意思是,今天一整天,我都不用做任何功課?」
「不用。」賀松硯坐在餐桌對面,面前攤著財經報紙和一杯黑咖啡,「你這兩周表現不錯,給你放一天假。」
他說完翻了一頁報紙。
顧梨低頭喝了一口豆漿,覺得這杯豆漿今天怎么喝都不對味。
她本來以為今天他會像之前那樣,吃過早飯就開始檢查她的字帖,讓她重新寫那個收不住捺畫的「之」字。
她甚至做好了準備,打算再寫一排「之」字讓他挑不出毛病。
結果他把假放到了她面前,她卻不知道這假該怎麼放了。
她把豆漿喝完,擦了擦嘴,站起來說了一句「那我去樓上了」,然後轉身上了樓。
回到房間,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台前面,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初秋的山裡,銀杏葉正在泛黃,桂花開了滿院子,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
賀松硯正坐在客廳的沙發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邊放著一杯茶。
他今天一身暗紋灰調薄款改良中山家居衫,面料是軟糯透氣的棉麻,立領扣到第二顆,線條平整利落,少了正裝中山裝的嚴肅刻板,多幾分居家柔和。
袖口松松挽至小臂,露出腕間的佛珠,下身搭配同色系垂感棉長褲,光腳踩一雙深棕羊絨拖鞋,沉穩溫潤,自帶內斂成熟的氣場。
整個人陷在沙發里,長腿交疊,翻紙頁的動作不緊不慢。
顧梨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會兒,她的目光從他翻文件的手指移到他敞開的領口。
家居長衫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的線條和一小片曬得均勻的皮膚。
她的目光從領口滑到下頜線,又從下頜線滑到喉結。
她腦海里那個夢又浮了上來,他俯下身的時候,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曬得均勻的皮膚。
她咽了口口水,趕緊把視線收回來,靠回窗框上,心跳比剛才快了兩拍。
賀松硯翻紙頁的動作停了下來,像是感覺到什麼,微微側過頭朝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視線又落回了文件上。
顧梨趕緊縮回腦袋,後背貼著窗台旁邊的牆,心跳快得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敲鼓。
小桃從衣帽間探出頭,看見小姐靠在窗台旁邊的牆上發呆,走過來說了一句:「大小姐,你今天不用寫作業,怎麼看起來反而不太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顧梨站直了身體,把頭髮往耳後別了一下,「我就是覺得……突然不用做功課了,好像不知道要幹什麼。」
「那就休息嘛。」小桃把衣服疊好放回衣櫃,走回她旁邊,「先生給你放假是好事。」
顧梨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決定下樓去「隨便轉轉」。
少女一身淡紫短款針織居家套裝,上衣是軟糯珊瑚絨娃娃領,袖口帶著細碎珍珠花邊,束腳長褲側邊繡著淺淡桂花暗紋。
麻花辮拆了又重新編了一次,大半截袖子軟乎乎蓋住指尖,腳上一雙白兔毛絨拖鞋,整個人小巧鮮活,淡紫衣料襯得肌膚瑩白。
她走過客廳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瞬,沒有停下來,繼續往餐廳方向走了幾步,又折回來,站在客廳門口,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去。
她靠在門框上,用手指敲了敲木質門框,發出幾聲極輕的叩響。賀松硯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有事就說。」
「沒什麼事。就是路過。」顧梨從門框上直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踩著毛絨拖鞋走進客廳。
她站在沙發側面,歪著頭看他手裡的文件,像是在看什麼很新鮮的東西。
她盯著他的側臉,眉骨到鼻樑的線條被午後的陽光勾了一道淺金色的輪廓。她看得有點走神,直到他翻了一頁紙,紙頁划過空氣的輕響把她拽回來。
她趕緊把視線移開,落在茶几上那盆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的小綠植上。
賀松硯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靠了靠,看著她。
「梨梨,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沒想說什麼呀。」顧梨的目光從綠植上收回來,對上他的視線,又飄走了,落在茶几上他那杯沒動過的茶上,「我就是下來逛逛。你給我放了一天假,我反而不知道做什麼了。」
「那你平時放假都做什麼。」
「平時沒有假。平時都在寫字帖、背家規、練儀態。」她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點抱怨的尾音,但抱怨得不重,「今天突然不用做了,覺得有點空。」
賀松硯心裡明鏡兒似的,這丫頭在找存在感呢。
「那你就在客廳坐坐。不想坐的話,院子裡桂花開了,可以去看看。」
顧梨沒有去院子裡,她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一開始只坐了一個邊,後來慢慢往後靠了靠,把腿蜷起來,腳後跟踩在沙發邊緣,抱著膝蓋。
她低頭看著自己拖鞋上那隻白色的小兔耳朵,過了片刻,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賀先生,你出差那半個月,在外面吃得好嗎?」
賀松硯正在看文件,聽見她問這個,從文件里抬起頭:「還行。酒店餐廳吃的。」
「那你自己有加餐嗎。你上次出差回來瘦了。」她停頓了一下,「你出差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家裡有人會……擔心你。」
賀松硯放下文件,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等她往下說。
顧梨的手指開始繞著發尾,她本來想問他「你有沒有想過我」,但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就是……你昨天回來,徐姐說你改了機票,提前了一天回來。你明明可以多待一天。」
「嗯。改了。」
「為什麼要改。」
「想回來。」
顧梨的手指在發尾上繞得更緊了。
他說的「想回來」,落在她耳朵里,她不知道他說的「想回來」是想回這個家,還是想回來看她。
她心裡突然有些緊張,為了掩飾自己,又說了幾句:「我媽咪以前跟我說,她嫁給我爹地那年,爹地每次出差回來都會帶她愛吃的點心。她說她後來發現,他出差之前就已經打聽好了她最近在饞什麼,然後一路記著,回來的時候帶給她。」
賀松硯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端起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後問:「你媽咪喜歡吃什麼?」
「她喜歡吃港城那家老字號的杏仁餅。上周來的時候,爹地專門讓人飛去港城買的,讓媽咪帶了過來。」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立刻接下去,而是安靜了一會兒,似乎下定了很大決心,然後側過頭看著他,目光很輕,「賀先生,你出差那半個月,有沒有想過……我?」
她把這句話說出口以後,耳朵很快就紅了。
初秋的午後很安靜,窗外的桂花香從門縫裡滲進來,和茶几上那杯涼透的鐵觀音的氣息混在一起。
他說:「想過。」
她聽到這兩個字時,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努力讓自己端住,不露出太明顯的表情。
但那層薄薄的紅暈還是從耳尖蔓延到了顴骨,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上,聲音輕了些:「那你想了什麼?」
「想你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熬夜看小說,有沒有把字帖寫好。」
「那你就沒想點別的。比如我長高了一點,或者頭髮變長了什麼的。」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已經翹起來了,但她在努力往下壓。
賀松硯看了她一會兒,把她的頭髮從肩膀撩到她背後,指尖在她發尾那根淺紫色的絲帶上輕輕勾了一下:「頭髮確實長了一點。」
顧梨沒有動。他勾絲帶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他確實是特意去碰的。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然後把那根絲帶從他指間抽回來,低頭重新系了一遍,手指在發尾上繞了兩圈。
顧梨聲音里有一點抑制不住的得意:「我查過了,長頭髮要半個月才能長出新發尾,你剛才碰到的就是新長出來的那截。」
賀松硯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顧梨把絲帶系好,重新抬起頭來,臉上那層紅暈還沒有完全退下去,但她的目光比剛才大膽了一點。
她忽然想起一件正事,往前傾了傾身子:「賀先生,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沒什麼安排。下午看看文件,晚飯在書房吃。」
「那你一下午都待在家裡?」
「嗯。」
「那你明天是不是又要開始盯著我練字了。」
「明天再說。」
顧梨心裡其實在暗喜。他說明天再說,說明明天他還會在家。
她站起來,拍了拍家居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往客廳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著他:「那我今天真不練了。我去院子裡看桂花。」
「去吧。桂花開了,應該很香。」
顧梨站在客廳門口,看著他翻文件時低垂的睫毛,心裡有個念頭冒出來:她想讓他明天繼續在家待著。
院子裡那幾棵桂花開得確實好,滿樹金黃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香氣濃得化不開,甜絲絲地往鼻子裡鑽。
顧梨在桂花樹下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柔嫩的手,輕輕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枝桂花。那些細小的花朵在她指尖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