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顧梨被窗外竹林的鳥叫吵醒。她睜開眼,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金線。
她側著頭,看著那道光線里浮動的微塵,昨晚那個畫面又浮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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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太師椅上,她坐在他腿上,他的嘴唇擦過她嘴角,很輕。她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一寸,把那個畫面按下去,翻了個身坐起來。
小桃端著溫水推門進來,看見她坐在床沿上發呆,把杯子擱在床頭柜上。
「大小姐,今天起得早。」顧梨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她低頭看著杯壁上凝著的水珠,忽然問了一句:「小桃,我來了多久了。」
「有兩個多月了吧?」小桃把被子疊好,轉身拉開窗簾,「小姐你看,秋高氣爽的。」
顧梨握著杯子沒有說話。
山裡的日子過得慢,竹林從青綠轉為深綠,池塘里的錦鯉肥了一圈,後院那棵桃樹的果子熟透了兩輪,被徐姐摘下來做成了桃醬,塗在早餐的吐司上。
日子像被按了循環鍵,每一天和上一天長得差不多。
但有些東西在悄悄變。
比如她發現自己開始習慣早上九點之前自然醒,不用鬧鐘。
比如她坐在書桌前寫毛筆字的時候,手腕不再酸得抬不起來。
比如她偶爾會對著窗外發呆,是在想他什麼時候回來。
她把這些念頭按下去,繼續低頭寫字。
可山下的世界並不太平。
顧氏和賀氏的聯姻在京城豪門圈子裡早就不是秘密,但最近不知被誰翻了出來,重新炒了一輪。
有說顧家資金鍊斷了拿女兒抵債的,有說賀家掌權人年過三十遲遲不娶是在等顧家小女兒成年,還有說顧梨本人並不情願、被軟禁在山裡連門都出不了。
流言越傳越離譜,傳到後來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顧梨已經被送去了國外,賀家其實是把人藏起來了。
這些話沒有上正經媒體的版面,但在私下的飯局和太太們的下午茶里傳得飛快。
顧氏,顧梨的大哥顧衍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拿起那只用了三年的青花茶杯,狠狠砸進了垃圾桶。
顧瑾懷給他打了個電話,接通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顧瑾懷說:「大哥,有人在背後攪渾水。我懷疑是衝著賀家來的,小妹只是被當槍使了。」
顧衍說:「我知道。」
顧瑾懷又說:「我想去看看她。」
顧衍沉默了幾秒,說:「你別去。你是政界的人,去了反而給記者遞話柄。要去,讓媽去。」
於是,周晚在周三早上動身了。
她沒提前通知賀家,只是出發前給徐姐打了個電話,語氣禮貌而疏遠,說想來看看女兒。
徐姐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夫人我這就準備客房。」
周晚說不用,當天來回。
她掛了電話,從衣帽間裡拿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絨圍巾放進包里,又放了一罐顧梨小時候最愛吃的港式杏仁餅。
顧兆川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收拾,問了一句要不要我陪你去。
周晚把包的拉鏈拉上,站起來說:「你去了,梨梨看見你的表情,就知道外面出事了。我一個人去,她不會多想。」
顧兆川沉默了一會兒。
他最近老得很快,頭髮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像是被刀刻深了一層。
他說:「那你幫我帶句話。」
「什麼話?」
顧兆川想了想,又擺了擺手:「算了,不用帶。她聽到我的名字又要擔心了。」
周晚走過去替他整了整衣領,說:「你女兒比你想像的能扛事。」
山裡的陽光正好,賀家門口,周晚下了車,站在車道上,仰頭看了看這棟青灰色磚牆的老宅子。
她上一次來還是很多年前,賀家辦過一次賞桂花的雅集,她跟著顧兆川來過一次,只記得這宅子深得很,走廊像迷宮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拎著包往正門走。
徐姐已經等在門口了,微微欠了欠身,說:「顧夫人,顧小姐在書房練字,我去叫她。」
「不用叫。」周晚走進玄關,把包遞給旁邊的傭人,只留了那罐杏仁餅在手裡,「你帶我去書房門口就行。我想看看她平時是什麼樣子。」
徐姐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領著周晚上了一截樓梯,穿過走廊,停在書房門口。門是虛掩的,能聽見裡面偶爾傳來毛筆擱在筆山上的輕響,和小桃在旁邊翻書的沙沙聲。
周晚站在門口,從門縫裡往裡看。
顧梨坐在書桌前,穿著一件粉色家居針織衫,襯得身形清瘦柔和,長發編成一個鬆散的麻花辮搭在肩膀上,幾縷碎發垂落在下頜兩側,窗外漫進來的柔光落在面龐上,眉眼精緻清麗,睫毛纖長濃密,肌膚白皙通透。後腰挺直,左手壓紙,右手握筆,表情專注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顧梨的毛筆落在毛邊紙上,一筆一畫地寫著,偶爾寫歪了一個字,她會皺眉,然後把紙翻過來重新寫。
她寫完一頁之後擱下筆,把紙拿起來自己端詳了一下,對旁邊的小桃說:「這個『之』字還是不行,捺畫收不住。你再幫我磨點墨,我重寫一遍。」
小桃接過紙來看了一眼,認真地點評道:「大小姐,比昨天好多了。昨天那個捺畫飛到天上去了,今天只是稍微有點翹。」
顧梨白了她一眼:「那不叫飛到天上,那叫藝術。」
周晚站在門外,手掌貼在門框上,沒有出聲。她看見女兒寫毛筆字的樣子,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欣慰,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梨梨從小最討厭寫字。在港城念小學的時候,老師布置抄寫作業,她抄兩行就趴在桌上裝死,要她哄著才肯繼續寫。
後來回了京城,顧兆川給她請過書法老師,老師說顧梨的字靈性有餘,定力不足。
其實她什麼都明白,什麼都能做好,只是以前在家裡,沒有人需要她做好。
「媽咪?」
顧梨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頭,正往門口看。她本來是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以為是徐姐來檢查作業,結果一抬頭,從門縫裡看見了一片米駝色緞面裙角。
她把毛筆一擱,從椅子上彈起來,幾步跑到門口把門拉開。
周晚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罐杏仁餅,眼眶微紅,但臉上是笑著的。
顧梨站在書房門口,手還扶在門框上。她看著母親站在走廊里,耳垂上還是那對珍珠耳環,手裡攥著她小時候最愛吃的杏仁餅。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想叫媽咪,但聲音還沒有出口,眼淚就先湧上來了。
她跨出書房的門,撲進周晚懷裡,把媽咪抱得很緊,緊到周晚往後退了半步才站穩。
她把臉埋進媽咪的頸窩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膏的味道,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像個五歲的孩子,哭得毫無保留,哭得整條走廊都在嗡嗡作響。
小桃從書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媽咪,你怎麼才來,我好想你。」她一邊哭一邊說,眼淚蹭在周晚的衣領上,把周晚的衣服洇濕了一大片,「我想回家,我想吃你做的糖水,這裡的糖水都不甜。我想爹地,我想大哥二哥,我想我的床,我的枕頭都不是這個味道。」
周晚靠在走廊的牆上,一隻手扶著女兒的後背,另一隻手還舉著那罐杏仁餅沒有放下。
她的眼眶也紅了,把顧梨摟在懷裡,任由她把兩個月攢下來的眼淚全蹭在自己身上。
她低頭看著女兒,比上次見時瘦了一些,但不是那種被虐待的瘦,是嬰兒肥褪了一點、下頜線條更清晰了的那種瘦。
眼睛還是亮的,哭得這麼厲害也沒有躲閃,手指攥著她衣角的力道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攥得很緊,好像一鬆手媽咪就會消失。
「梨梨呀,」周晚把杏仁餅塞進她手裡,騰出手來捧起她的臉,拇指替她擦眼淚,港城口音在溫柔的時候格外軟糯,「你那個枕頭是鵝絨的,這裡也是鵝絨的,哪有不一樣啦。」
顧梨哭得打嗝:「就是不一樣,家裡的枕頭有媽咪的味道,這裡的枕頭只有墨汁的味道。」
周晚被她逗得又心疼又想笑,拇指在她顴骨上來回蹭了幾下,哄她說:「好好好,下次媽咪給你寄個枕頭套來,我幫你睡幾天再寄。」
顧梨把臉重新埋進她懷裡,哭了好一陣子才慢慢收住。明明昨天晚上還在被窩裡寫同人小說,寫小梨子被賀先生罰站還嘴硬,覺得自己跟小梨子一樣硬氣。
但一聞到媽咪的味道,一摸到媽咪的珍珠耳環,她整個人就垮了。
她引以為傲的「長大了」在媽咪面前碎得一塌糊塗。
哭完了,她拉著周晚的手往自己房間走。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她順手把門帶上了,好像不想讓媽咪看見桌上那摞還沒寫完的毛筆字。
進了房間,她把周晚按在床沿上坐下,自己跑去窗台把坐墊拿過來放好,又讓小桃去沏茶,又翻出徐姐昨天做的鮮奶蒸米糕端過來,忙前忙後像一隻殷勤的小麻雀。
周晚看著她在房間裡轉來轉去,覺得時間好像倒回去了,回到了顧家,她的梨梨還是那個早上賴床被叫起來、光著腳在房間裡亂跑的小丫頭。
但她也看見了女兒書桌上那摞整整齊齊的毛邊紙,床頭柜上那本《家訓》,放在床頭的全家福旁邊多了一個腕枕。
梨梨從前在家的時候,床頭上只放她的毛絨玩具和手機充電線,什麼時候放過這些東西。
「梨梨,過來坐。」周晚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顧梨端著一杯剛沏好的茶,在周晚身邊坐下來,肩膀挨著肩膀。
周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輕輕摩挲著。顧梨的手背上有一道極淡的紅痕,是握毛筆握久了硌出來的,周晚用指腹在上面輕輕畫著圈。
「你跟媽咪說實話,」周晚側過頭看著她,「賀先生對你好不好?」
顧梨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媽咪會這麼直接地問。
這個問題放在她剛來的第一個星期問,她大概會有一百種控訴的說法。
但現在她低著頭想了想,抬起頭來,表情很認真:「他對我很嚴,非常嚴。」
周晚的眼神暗了一暗。
「但是,他對我很好。不是那種你想要什麼我給你什麼的好,」顧梨低下頭捏著周晚的手指,把它們一個個掰開,又合上,像小時候玩的遊戲,「而是那種我要把你教好的好。我不知道怎麼說,他管我管得很細。剛開始我很討厭他,覺得他就是個古板又專制的人,爹地大哥二哥都不管我,他憑什麼管我?」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語言,「但是後來我發現,他是真的有一個標準在那裡,你達到了就行,他不會為難你。他教的那些東西,毛筆字啊,儀態啊,家規啊,雖然很煩,但是做著做著,我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說完她也覺得這段話太長了,趕緊把臉往周晚肩膀上一埋,嘟囔了一聲「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反正就是那樣」。
周晚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她是過來人,嫁進顧家幾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聽得出女兒這段話里有沒有掩飾。
她聽到的是一種梨梨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認真。
她的梨梨在說起這個人的時候,語氣里有抱怨,有困惑,但沒有恨,甚至有一種細微的、像是驕傲的東西。
那個連顧兆川都管不住的小姑娘,現在坐在她面前說這些事時,語氣里居然沒有委屈,只是陳述事實。
「梨梨呀,你長大了。」周晚說。
顧梨把臉從她肩膀上抬起來,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那當然。我都二十三了,早該長大了。」
周晚想起昨天顧兆川在電話里跟她說「梨梨肯定受了不少罪」,她也想起顧梨剛才撲進她懷裡嚎啕大哭的樣子,但此刻她忽然覺得丈夫說得不全對。
受罪是真的,但她的女兒在這些受罪里,好像長出了什麼東西。
「好了,」顧梨把杏仁餅罐子擰開,往嘴裡塞了一塊,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不說我了。媽咪你給我講講外面的事,大哥二哥還好嗎?爹地身體怎麼樣?肩周炎現在好點沒?」
周晚一件一件地回答她。
大哥還是老樣子,最近在談一個新項目,忙得瘦了好幾斤。
二哥上個月去了趟外地開會,回來給你帶了一套文房四寶,說是哪個大師親手做的,等過幾天就可以給你送來。
爹地的肩周炎好多了,就是總念叨,每次吃飯都說這個菜梨梨愛吃,這個湯梨梨小時候能喝兩碗。
顧梨聽著,把那罐杏仁餅放在床頭柜上,挨著全家福相框放好,然後轉過身來,重新靠在周晚懷裡,很安穩。
午飯時,徐姐使勁渾身解數,做了一桌子菜。正午的日光落滿餐廳,長桌上鋪著素色織錦,青瓷盤碟錯落擺開。
四碟精緻冷開胃,清蒸鮮魚、蔥燒遼參襯著兩道清潤時蔬,每人面前分立一盅慢燉老母雞湯。
小桃坐在少女身側,細心替她挑去魚刺,又將剝好的蝦仁盡數夾進她盤中。
周晚慢品湯羹,偶爾抬眼笑著看二人。一餐菜式華貴卻不張揚,徐姐現做的山藥糕與鮮果候在餐尾,滿室皆是溫和妥帖的世家煙火。
周晚抬頭看了徐姐一眼。
徐姐微微一笑,欠了欠身,那個笑容很淡,周晚從裡面讀出了一件事,這位管家在認真地照顧她的女兒。
吃完飯該走了。顧梨把周晚送到車道上,午後的陽光把銀杏葉曬得發亮,司機已經拉開了車門。
周晚轉過身來,雙手捧住顧梨的臉,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了蹭。
顧梨歪了歪頭,在周晚掌心裡蹭了蹭,說:「媽咪,你回去告訴爹地,就說我好著呢。別讓他老瞎想。」
周晚點了點頭。
然後她壓低了一點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梨梨,外面有些人在傳閒話,說你在這裡過得不好,說你是被送來當籌碼的。你爹地和大哥已經在處理了,但這些話不會馬上消失。你要是哪天聽到了這些,不要放在心上。」
顧梨眨了眨眼。她不知道外面有這些傳言,她的手機不能上網,沒人告訴她。
顧梨點了點頭,然後把周晚往車門方向推了推,又替她整理了一下開衫的領口,退後兩步,站在車門旁邊,雙手背在身後,踮起腳,在周晚臉頰上親了一口。
「媽咪,我不怕。你跟爹地說,讓他也不要在意。我就是過來學習的,又不是過來坐牢的。」她露出一個狡黠的笑,湊到周晚耳邊,壓低聲音,「再說了,誰是誰的籌碼還不一定呢。」
周晚被她這句話嚇了一跳,瞪了她一眼。顧梨退開半步,眨了眨眼,笑得很無辜。
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銀杏樹道的盡頭。顧梨站在車道上看著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她發現自己站的位置,恰好是兩個月前賀松硯第一次來接她時,她站過的那個地方。
那時候她穿著白裙子,抱著全家福相框,仰頭叫了一聲「賀叔叔」。然後回去就挨揍了。
小桃從門裡探出頭,看見小姐還站在那裡,肩背挺得很直。
風吹過來把她的麻花辮吹散了幾縷碎發,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鼻尖也是紅的,嘴角卻帶著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