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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崩盤

  顧梨頭兩天的表現,有三種說法。

  徐姐說「非常好」,賀松硯留在清單備註里說「尚可」,用顧梨自己的話說「我簡直是個天才」。

  第一天她把所有項目都完成了:毛筆字帖三頁,家規誦讀三遍,儀態練習半小時,古文觀止一篇讀後感。

  徐姐的紅筆在清單上打了一排勾,整整齊齊,像一隊穿了紅衣服的列兵。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七點就坐在了書桌前,寫到中午把所有硬性任務全部清完。

  下午甚至多寫了一頁字,她想試試能不能寫出顏真卿原帖里那個「之」字的韻味。

  那個「之」字的捺畫特別難寫,她練了好幾次,終於有一個寫得比較像樣。

  她想著等賀松硯回來給他看,證明她顧梨不是寫不好,只是不想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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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三天,崩了。

  鬧鐘七點響,她按掉。七點十分又響,她又按掉。

  七點二十小桃來叫她,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悶聲悶氣地說了句「再睡五分鐘」,最後變成了一半小時。

  等她真正從床上爬起來時,座鐘已經敲過了九點。

  她坐在床沿上,頭髮炸成鳥窩,眼睛半睜半閉,嘴角掛著一道幹了的口水印。

  顧梨記得夢裡有個畫面,賀松硯握著那把紫檀木戒尺說了句「你以為我不敢」,她回「你敢你敢」,然後她就醒了。

  她發了一小會兒呆,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昨晚她熬夜了。

  這是個意外。

  睡前只想看一眼番茄小說有沒有更新,結果那本《總裁的替身新娘》正好更到全書最甜的一章,看完又意猶未盡,順手翻了一本新的,《偏執總裁的私有寵》,開篇就是男主把女主按在牆上親。

  她一口氣看到半夜一點半,小桃在旁邊早已睡著,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天花板,她捂著嘴憋笑憋得肚子疼。

  今早就起不來了。

  她趿拉著拖鞋走進書房時,徐姐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清單上的紅筆準備好了,茶盤上的蜂蜜水還冒著熱氣。

  徐姐沒有問遲到原因,只是把毛筆遞到她手裡,微笑著說:「顧小姐,今天的字帖三頁,請開始吧。」

  溫和,平穩,沒有任何責備。

  但顧梨注意到,徐姐今天站在她身後的時間比前兩天多出許多。前兩天她多半在門口或走廊,偶爾過來看幾眼,打幾個紅圈就走。

  今天她沒有走,站在顧梨身後側方的位置,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寫,紅筆握在手裡,筆尖在紙上空懸了幾寸。

  顧梨寫了大概三行,手感和之前不太一樣。握筆時手腕是僵的,熬夜讓手指的微控能力明顯下降,筆桿攥得太緊,落筆太重,墨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

  她寫了一個「永」字,橫畫歪了,撇畫劈了叉,捺畫翹上了天,像是在挑釁。

  徐姐往前走了半步。她低頭看了看那個字,在清單上「毛筆字帖三頁」那一行旁邊的方框裡,點了一個小小的紅點。意思是:這項做了,但不太行。

  顧梨看著那個紅點,心裡悶悶的。她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熬夜看小說,睡過頭,手僵了。

  如果賀松硯在,他會說「昨晚幾點睡的」,然後等著她自己交代。

  徐姐不問,但她的紅筆比賀松硯的眼神還讓人難受。

  賀松硯的眼神她可以梗著脖子頂回去,紅筆不行,那是鐵證。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蘸墨,一筆一畫地寫完了三頁字帖,比平時多花了整整一小時。

  寫完後她揉著酸脹的手腕,自己把紙拿起來看了一遍,越看越不滿意。

  紙張邊緣的字還能看,中間幾行簡直慘不忍睹,有的筆畫太重洇了墨,有的太輕虛了,還有一個字寫錯了偏旁,塗了一個墨疙瘩。

  徐姐接過字帖,一頁一頁地檢查,在寫得好的字旁邊畫了幾個紅圈。

  今天畫的紅圈比前兩天少了一大半。

  然後她在清單上的方框裡沒有打勾,用紅筆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已完成,字跡需改進。」

  顧梨看著那行娟秀的小字,比挨了一頓打還難受。

  如果徐姐罵她,她可以不服。

  如果賀松硯罰她重寫,她可以在心裡罵他。

  但徐姐只是安靜地寫上一行字,把事實擺在那裡,連狡辯的餘地都不給她留。

  「下一項,家規誦讀。」徐姐把清單翻到下一頁,紅筆懸在新一欄的方框上方。

  顧梨從書架上抽出《家訓》,翻到第三條「克己自律」,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念到一半她忽然想,這個「克己自律」,說的不就是熬夜看小說麼。

  她念出這四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一格,像是怕被字咬了手。

  儀態練習是下午最後一根稻草。

  站姿十分鐘,她站了三分鐘就開始覺得腳底板發癢,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回左腳,手指在大腿外側輕輕敲著。

  徐姐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顧小姐,重心」,她趕緊把重心挪回中間。

  坐姿練習時她實在忍不住了,趁徐姐轉過身去接電話,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放在膝蓋上,點開番茄小說,只看了幾行,徐姐掛了電話轉回來,她的手指還在屏幕上方懸著,沒來得及退出界面。

  徐姐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來,用紅筆在儀態練習那一欄的方框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端端正正的叉。

  「這一項需要重做。請從頭開始,站姿十分鐘,坐姿十分鐘,行走十分鐘。」

  顧梨張了張嘴,想說「我剛才只是回了個消息」,但她的手機根本沒有SIM卡,這個謊話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站起來重新站了十分鐘。全程沒有動。

  徐姐在方框裡畫了半個勾,先畫了一筆,又加一筆,補成一個圈。意思是:補做完成,首輪算不合格。

  顧梨累得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懶得再找新的藉口,貓在客廳角落的藤椅里,用靠墊把自己埋起來,眼珠子盯著天花板,腦袋裡全是小說卡住的那個情節。

  徐姐從茶水間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座機聽筒。

  「顧小姐,賀先生的電話。」

  顧梨從靠墊里彈起來的速度快得像被燙了尾巴的貓。那個靠墊被她的動作帶翻,滾到地毯上。

  她連拖鞋都沒顧上穿,光腳跑到茶几旁邊,雙手接過聽筒,站姿筆直,小屁股不自覺收緊,腰板挺得跟儀態課示範一樣標準,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每個字都像在練字帖時那麼端正,透著一股生怕被抓到偷懶的心虛。

  「賀先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桃蹲在茶几旁假裝系拖鞋鞋帶,實際上在捂著嘴憋笑,她的肩膀在抖,連耳朵尖都在發抖,只能拼命把臉埋進膝蓋里。

  顧梨對著那端一動不敢動,連呼吸聲都壓小了。

  「今天的字帖寫完了?」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平穩低沉,像在確認一件例行的進度。

  「寫完了。」顧梨握著聽筒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徐姐說字跡需要改進。」

  「那個……我今天起晚了,手有點僵。明天重新寫。」

  電話那頭又是一小段沉默。然後他說:「飯按時吃了沒有。」

  「吃了。徐姐燉了湯。」

  「早點睡。小說一天只許看一章,看完一章就關掉。」

  顧梨的臉一下子燙了,她握著聽筒的手指又緊了一下。

  她想說「你怎麼知道我看小說」,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想起徐姐剛剛在旁邊站了那麼久,什麼都看見了。

  她低聲說「知道了」,聲音比剛才小了兩度,尾音軟了半截。

  「那掛了。」

  「嗯。」

  她握著聽筒站在茶几旁邊,好一會兒沒動。小桃悄悄抬起頭,看見小姐站在夕陽里,光腳踩在木地板上,耳朵紅了一片。

  小桃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用手背捂住嘴,蹲在地上縮成一小團,肩膀抖得像篩糠。

  顧梨回過神,把聽筒放回座機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腳,然後把拖鞋蹬上,轉頭對小桃說:「笑什麼笑。你也早點睡。」

  小桃蹲在地上拼命點頭,笑得聲音都在顫,她說「好的小姐,我今晚就睡,不熬夜看小說」,然後一溜煙跑走了。

  顧梨站在客廳里,臉頰上的熱度還沒有完全退下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還帶著剛才握聽筒時留下的淺淺壓痕。

  她想,他明明遠在千里之外,卻什麼都知道。字帖沒寫好他知道,她起晚了他也知道,連她在看小說都知道。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明明被說得底朝天,卻反而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

  晚上顧梨癱在床上,小桃幫她把拖鞋脫了,又把被子給她拉上。

  她趴在枕頭上,臉埋在鵝絨里,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

  小桃拍拍她的背,說小姐你別嚎了,好歹今天都補完了。

  「補完了跟沒做完有什麼區別?那個紅叉,一個方框旁邊一個小叉,跟判決書似的。」

  她把臉從枕頭裡翻出來,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點開備忘錄,開始寫《賀先生的私藏規矩》的更新。

  今晚被紅叉戳了一整天,她需要發泄。

  她先把今天的事改編了一下:賀先生親手在她作業上畫個紅叉,畫完抬頭看她一眼,說「重做」。

  然後小梨子站了一上午,腿發軟腰發酸,小梨子問先生能不能坐一下。

  她想寫「賀先生說不可以」,但手指剛敲了幾個字就停住了。

  她盯著屏幕,冒出一個之前沒想過的念頭。

  如果賀先生允許她坐呢?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好一會兒,開始打字。

  他讓她坐在他腿上。

  她打到這裡時臉頰已經在發燙。她抬頭看了一眼,門關著,走廊里沒有聲音,小桃趴在床尾玩消消樂,完全沒注意。

  她低下頭繼續寫:賀先生的手從她後頸滑下去,撩起家居服下擺,露出還沒消退的戒尺痕跡。

  他用指腹輕輕摸著那些淡青色的淤痕,問她疼不疼,她不說話。

  他說下次做好點,做好了有獎勵,她悶聲問什麼獎勵,他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他的眼睛,然後低頭在她嘴角邊輕輕吻了一下。

  她打完這一段時,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她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床單上,深吸了兩口氣,又翻回來,在最後面加了一句話:他放開她的時候,她看見他的耳朵尖有一點紅。

  她把手機鎖屏塞進枕頭底下,用被子裹緊自己。被子裡很厚很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創作,番茄小說里的霸總哪個不親女主,她寫的已經含蓄多了。

  但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裡揮之不去,賀松硯坐在太師椅上,她坐在他腿上,他的嘴唇擦過她嘴角,很輕很輕。

  她把頭從被子裡探出來透氣,瞥了一眼床尾,小桃還在玩消消樂,嘴裡嘟囔著「這關怎麼這麼難過」。

  她把頭縮回被子裡,手機在被窩裡又亮了一下。

  她摸出來,在剛才那段結尾後面加了一行字:「第二天早上,小梨子從他書房裡逃出來,靠在走廊的牆上摸著自己的嘴角,心想,賀先生你這個不講武德的人。」

  她把手機重新鎖屏塞回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不自覺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