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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寫作業

  顧梨坐在書桌前,面前鋪著三張毛邊紙,左邊是硯台,右邊是筆山,筆山上擱著一支洗乾淨的毛筆。

  窗外陽光很好,後山的竹林在風裡翻湧成一片綠色的海,鳥叫一聲接一聲,像是在開演唱會。

  小桃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古文觀止》幫她翻到了今天要讀的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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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準備好了。

  唯一的問題是,顧梨不想寫。

  她托著腮,毛筆握在手裡半天沒蘸墨,眼睛盯著窗外發呆。

  一隻鳥從竹梢上飛起來,撲稜稜地掠過窗前,她目送那隻鳥飛出視線,然後嘆了口氣,把筆擱回筆山,換了個姿勢繼續托腮。

  小桃在旁邊小聲提醒她,「大小姐,已經九點半了,你一個字還沒寫呢。」

  顧梨沒動。她把托腮的手換了一隻,從左手換成右手,繼續看著窗外。

  「小桃你說,為什麼人一旦有了作業,連窗外的鳥都變好玩了?」

  小桃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口傳來了軟底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沙沙聲,聲音不緊不慢,節奏輕而穩,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節奏感。

  顧梨用眼角餘光往門口一掃,看見徐姐端著茶盤站在書房門口,臉上的微笑溫和得像一碗永遠不會涼掉的溫水。

  茶盤上放著一壺茶、一隻青花茶杯、一支紅色中性筆,還有那份六頁的清單,用一個透明文件夾夾著,邊角整齊,紙面乾淨。

  顧梨後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點。

  「顧小姐,清單上的第一項,毛筆字帖三頁,請於上午完成。」

  徐姐把茶盤放在書桌旁邊的小几上,拿起紅色中性筆,在「毛筆字帖三頁」那一行後面的方框上方懸停,做了一個預備打勾的手勢,然後抬眼看向顧梨。

  那眼神溫溫和和的,顧梨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這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小時候每次偷懶不練琴,周晚就會用這種眼神看著她,不說話,光是站著微笑,就能讓她乖乖把琴蓋打開。

  徐姐和周晚是那種用溫柔讓你無法反抗的人。

  「好。」顧梨重新拿起毛筆,往硯台里蘸了墨,筆尖在硯台邊緣颳了兩下,刮掉多餘的墨汁,然後深吸一口氣,往毛邊紙上落下了第一筆。

  賀松硯給她留的字帖範本是顏真卿的《多寶塔碑》,第一個字就是「永」。

  永字八法,橫豎撇捺折鉤挑點全齊了,是初學者練筆鋒的第一關。

  顧梨歪著脖子寫了第一個「永」。橫畫抖了,豎畫歪了,撇畫拖得太長像個掃把,捺畫倒是寫得挺用力,但用力過猛,捺腳上翹了一截,整個字看起來不像「永」,像一個劈叉劈到一半卡住了的小人。

  她把毛筆擱回筆山,把這張毛邊紙拿起來端詳了片刻,客觀地評價道:「比昨天的好一點。昨天那個『永』字像喝醉了,今天這個只是微醺。」

  小桃努力找優點:「這一橫比昨天直!大小姐你再寫一個肯定更好!」

  徐姐在旁邊站了片刻,然後把茶盤放下,轉身出去了。

  顧梨鬆了一口氣,以為徐姐要去忙別的事。但沒過兩分鐘徐姐又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木製的腕枕,弧度剛好貼合手腕,外面包了一層軟牛皮,邊角磨得光滑圓潤。

  「顧小姐,手腕懸起來會穩一些。」徐姐把腕枕墊在她右手腕下面,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她的手腕剛好懸在紙面上方一寸的位置,「這個高度就合適。」

  顧梨試了一下,發現手腕底下墊著東西確實比懸空好掌握力道。她之前寫字的時候整個手臂的重量都壓在手腕上,手腕壓在紙上,墨汁糊得到處都是。

  現在有了支撐點,筆尖落在紙上的力道可以靠手指和手腕配合來控制。

  她又寫了一個「永」字,橫畫還是不直,但撇畫的尾鋒收住了,沒有拖成掃把。

  「誒,這個好用。」她舉起腕枕左看右看,又看看徐姐,「徐姐,這個是你自己的嗎?」徐姐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以前先生學寫字的時候也用過。」

  顧梨的手指在腕枕上停了片刻,試圖想像一個縮小版的賀松硯,大概七八歲,穿著小號的中山裝,坐在書桌前握著毛筆,手腕底下墊著這個腕枕,眉頭皺著,嘴唇抿著,一筆一畫地寫字。

  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可愛。

  不對,是有點好笑。

  但她忍住了,因為徐姐在旁邊。

  「那他寫得好嗎?」她低頭蘸墨,用那種不經意的語氣問了一句。

  徐姐想了想,說:「先生小時候練字也很刻苦。不過他剛開始學的時候,永字寫了一個月還是歪的。」

  顧梨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徐姐,眼睛裡有一種發現新大陸的光芒:「賀松硯寫字也有寫不好的時候?寫了一個月還是歪的?」

  徐姐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用一聲輕咳收住了話頭,轉而用溫和而不可抗拒的語氣說:「顧小姐,您的字帖還有兩頁半。」

  顧梨低下頭繼續寫,但這回她的心態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知道賀松硯小時候也寫不好毛筆字,就像知道了大魔王小時候也會尿床一樣。

  她在心裡默默把小說里賀先生的設定加了一筆:男主小時候練毛筆字,字寫了一個月還是歪的。被教書先生罰抄,偷偷在紙上畫烏龜。

  她在毛邊紙上寫下一個「永」字,這個字的捺畫又翹了,但她看著那個翹起來的捺腳,心想,說不定他小時候也翹過。

  寫到第二頁的時候,她的手腕開始泛酸了。腕枕確實有用,但它只能解決支撐的問題,不能解決肌肉耐力的問題。

  她的手指捏筆桿捏得太緊,中指指尖又被筆桿硌出了一道紅印,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虎口酸得像是被人按了穴位。

  她放下筆甩了甩手腕,順便往門口瞄了一眼。

  徐姐不在,大概是去廚房看午飯了。她把毛筆往筆山上一擱,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

  「大小姐,還有一頁半。」小桃坐在旁邊,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疊還沒寫過的毛邊紙。

  「我知道我知道。」顧梨保持著仰頭靠椅背的姿勢,閉著眼睛,臉上浮起一個劫後餘生的表情,「徐姐說賀先生小時候寫字也是歪的?她說的是先生吧?不是別人?」

  「是先生。」小桃把聲音壓低了一點,但語氣里的興奮不比小姐少,「大小姐你說,先生會不會也是因為字寫得不好被罰過,所以現在才這麼喜歡罰別人寫字?」

  顧梨睜開一隻眼睛,想了想:「有道理。這就叫自己淋過雨就要把別人的傘撕爛,自己挨過的罰,也要讓下一代挨一遍。」

  「大小姐你不是下一代。」

  「差不多差不多。」她揮揮手,重新坐直了身體,拿起毛筆,「反正意思是一樣的。他小時候被他的先生罰抄,長大了就罰我抄。這不是家風傳承是什麼?下次他再罰我抄字帖,我就問他:賀先生,聽說您小時候字寫了一個月還是歪的?」

  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毛筆在紙面上抖了一下,墨點滴在還沒寫的乾淨毛邊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圓點。

  她突發奇想,拿筆尖蘸了蘸墨,在那個墨點上先畫了一個圓形的殼,再畫四條小短腿,一條小尾巴,最後在殼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賀」字。

  一隻烏龜。一隻背上有「賀」字的烏龜。

  她畫完之後拿遠了端詳了一下,覺得這烏龜的表情不夠生動,又在烏龜的頭上加了兩撇小鬍子,讓它看起來更像某個穿中山裝的人。

  當然賀松硯沒有鬍子,但這就是藝術誇張嘛。

  小桃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用手指戳了戳那張畫了烏龜的毛邊紙,「大小姐你膽子太大了,被先生看見……」

  「他不會看見的。這張紙我寫完就毀掉,墨跡幹了就扔垃圾桶,毀屍滅跡。」

  她把畫了烏龜的那張毛邊紙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放在一邊,重新鋪了一張乾淨的上去,繼續寫第三個「永」字。

  但她的手還在因為憋笑而微微發抖,這個「永」字的捺畫翹得比前面所有字都高,看起來像是「永」字在踢毽子。

  她剛穩住筆鋒,準備好好寫下一筆,走廊里又傳來了軟底布鞋的沙沙聲。那聲音不急不緩地由遠及近,停在了書房門口。

  顧梨迅速把畫了烏龜的那張毛邊紙夾進一堆寫過的字帖里藏好,換上認真寫字的姿勢,左手壓紙右手握筆,眉心微蹙,表情專注。

  徐姐端著一杯蜂蜜水進來,看見顧梨正襟危坐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把水放在書桌上,拿起紅筆,走到顧梨身邊,低頭檢查已經寫完的兩頁字帖。

  顧梨屏住呼吸。徐姐檢查作業和賀松硯檢查作業完全是兩種風格。

  賀松硯會面無表情地把紙拿起來,正面看了反面看,在一個寫歪的字上停兩秒,然後用那種讓人後脊發涼的語氣說「這一頁重寫」。

  徐姐不這樣。

  徐姐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寫得好的字,她會輕輕點頭,然後用紅筆在字旁邊畫一個小小的、圓潤的紅色圓圈。

  看到寫歪的字,她會把紙放下來,用筆尖指著那個字,抬頭看顧梨,不說話。

  這種沉默的殺傷力比批評還大。

  顧梨被她看了一次就扛不住了,主動說「這個我重寫」。

  徐姐微笑點頭,把紅筆收回去,繼續看下一個字。

  等兩頁全部檢查完,毛邊紙的邊緣已經被小紅圈點綴得密密麻麻,像是一張撒了紅色芝麻的煎餅。

  徐姐在清單上「毛筆字帖三頁」後面的方框裡打了一個勾,紅筆划過紙面的聲音輕而脆,像一枚小印章蓋在顧梨的心上。

  「完成得很好,顧小姐。」她收起紅筆,把清單放回透明文件夾里,然後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十一點十分。上午還剩兩項,家規誦讀三遍,儀態練習半小時。您想先做哪一個?」

  顧梨把第三頁字帖的最後一行寫完,擱下筆,看著面前那摞寫滿了歪歪扭扭毛筆字的毛邊紙,忽然生出一種不真實的自豪感。

  她居然把三頁字帖寫完了。

  她揉著自己發酸的右手虎口,心想,賀松硯你現在在哪兒呢?在飛機上?在會議室?你知道你留的作業被我按時完成了嗎?

  她抬頭對徐姐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家規吧。我可以自己念嗎?」

  「當然可以。先生在清單上寫了,『誦讀須出聲,字句清晰,不得含糊』。」

  顧梨從書架上抽出那本靛藍色的《家訓》,翻到第一頁,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前兩條她都背得出來了,第一條「尊長有序」她跪在蒲團上聽他講過,第二條「言行端莊」她站著走神聽過。

  但她沒有敷衍,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聲,字句清晰,抑揚頓挫,甚至還在每一條結尾處停頓片刻,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深意。

  念完三遍,她合上冊子,雙手捧著放回書架,然後轉頭看向徐姐。徐姐在清單上又打了一個勾。

  客廳里,徐姐把茶几挪開了一點,騰出一片空地,然後讓顧梨站在正中央。

  站姿要求是「腰背挺直,下頜微收,雙手自然垂於體側,重心均勻分布於雙腳」。

  顧梨站了兩分鐘就開始覺得無聊,把重心從左腿換到右腿,又從右腿換到左腿,像一隻在樹枝上左右倒腳的麻雀。

  徐姐站在旁邊,輕聲說:「顧小姐,先生說了,站姿練習期間不得隨意換重心。」

  顧梨在心裡罵了一句「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然後乖乖把重心挪回中間。

  坐姿練習時,徐姐搬了一把直背椅過來,顧梨坐在那把硬邦邦的紅木椅上,腰背挺直,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下頜微收,目視前方。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坐了大概三分鐘,然後開始覺得屁股不舒服。

  這把椅子讓她想起了書房裡那把太師椅,想起自己第一次跪在蒲團上聽他講家規的樣子。

  行走練習最有意思,也最折磨人。

  徐姐在客廳地板上放了一本薄薄的冊子,讓顧梨頂著它從客廳這頭走到那頭,冊子不能掉下來。

  顧梨頂著一本靛藍色封面的《家訓》走了三趟,前兩趟走到一半就歪了,冊子從頭上滑下來,她眼疾手快地撈住。

  第三趟她找到了竅門,看前方,步子邁得小而均勻,重心不要上下起伏。

  她頂著那本冊子穩穩噹噹地走完了全程,走到客廳盡頭轉過身來,對徐姐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那笑意還沒完全綻開,頭頂上的冊子因為轉身的慣性又歪了,她趕緊伸手扶住。徐姐在清單上「儀態練習」後面打了一個勾,然後微笑著提醒她:「顧小姐,下午還有閱讀和讀後感。」

  顧梨重新把自己砸進沙發里,然後想起坐姿要求,又趕緊把腰挺直了。

  她喝著徐姐送來的蜂蜜水,翻著小桃幫她標好頁數的《古文觀止》,想起徐姐說她完成了「毛筆字帖三頁」時那個乾脆利落的紅勾,想起自己頂著《家訓》走完全程時那種小小的成就感。

  這種感覺很陌生,不是被誇獎的開心,不是偷懶成功的竊喜,是一種……她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詞:踏實。

  她用毛筆桿敲了敲書桌邊緣,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寫作業也沒那麼難。至少比挨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