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梨很少在早上八點半之前主動醒過。
但今天,她的生物鐘被「遲到一分鐘加一頁字帖」這條鐵律硬生生掰過來了。
鬧鐘響第一聲的時候她就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閉著眼睛在床頭柜上摸了好幾下才摸到手機,按掉鬧鐘,然後直挺挺地從床上坐起來。
頭髮炸成一個巨大的鳥窩,眼睛半睜半閉,坐在床上發了大概十秒的呆,腦子裡飄過昨晚的畫面。
她甩了甩頭,把這些畫面暫時清空,然後一腳踹醒趴在床尾還在打呼嚕的小桃。
昨晚桃丫頭不敢回自己房間,說怕先生半夜又來「查寢」,非要擠在小姐床上睡,反正床夠大。兩個人橫著睡的,四隻腳丫子搭在床沿外,被子被踢成了一個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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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起來,八點半了!去晚了又要加字帖!」
小桃從床尾彈起來,頭髮的爆炸程度和顧梨不相上下,臉頰上還有一道枕頭壓出來的紅印。
她揉著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嘟囔了一句「大小姐你什麼時候這麼勤快了」,然後被顧梨扔過來的枕頭砸中了臉。
梳洗、換衣服、扎頭髮,兩個人像打仗一樣在房間裡轉來轉去。
小桃給顧梨梳頭的時候手指還在抖,因為昨晚先生的突然襲擊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她現在看門都覺得它會突然打開。
顧梨倒是恢復得很快,一夜過去,她已經把昨晚的羞恥感轉化成了新的創作素材。
刷牙的時候她還在想,《賀先生的私藏規矩》下一章可以寫女主被男主當場抓包寫小說,男主把女主按在書房裡,念她寫的台詞。
八點五十分,顧梨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攥著厚厚一疊毛邊紙。那是昨晚她被賀松硯抓包之後爬起來坐在書桌前,一筆一畫地寫完了一千字的總結。等寫完最後一個字,天都快亮了。
她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現在站在書房門口,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
她低頭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儀容。家居服的扣子都系對了,領口整整齊齊地搭在鎖骨上,頭髮扎了一個利落的高馬尾。腳上的拖鞋是成對的。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門。
沒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
她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面沒有任何聲響。走廊里只有窗外竹林的風聲和後山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大小姐,」小桃從她身後探出頭,「先生是不是還沒起床?」
「他不可能沒起床,」顧梨壓低聲音,「他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我觀察過。」
小桃看了她一眼,心想你什麼時候六點半醒過,但嘴上很識趣地沒問。
顧梨猶豫了兩秒,然後握住門把手輕輕一轉,推開一條縫往裡看,書房裡空無一人。
太師椅上空空蕩蕩,桌面上收拾得乾乾淨淨,靛藍色的《家訓》整整齊齊地立在書架上,窗簾只拉了半扇,陽光從落地窗里斜斜地打進來,落在太師椅上。
顧梨站在門口,愣了幾秒,然後慢慢把門合上,轉過身,對著小桃,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拼命壓制的狂喜。
她抓住小桃的胳膊用力晃,聲音壓在嗓子眼裡,但每個字都在往外蹦:「他不在!他不在!」
小桃趕緊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回拽:「大小姐你別太大聲!萬一先生在三樓!」
顧梨掙開她的手,踮著腳跑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推開窗往下看。
正門口的車道上空蕩蕩的,平時賀松硯停的那輛黑色轎車不在,旁邊那輛深藍色的SUV也不在。
車道上只有幾片被風吹落的銀杏葉。
她把窗戶關好,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雙手叉腰,對追上來的小桃露出一個燦爛的、幾乎要發出光的笑容:「肯定出差了。」
小桃靠在牆上,捂著胸口,驚喜太大一時承受不住。
但她很快又警覺起來,豎起一根手指:「大小姐,會不會像上次一樣?上次他也出差了,結果晚上就回來了,還……」
「那次是我運氣不好。這次不一樣。你看,連那輛車都開走了。他平時去公司只開一輛車,兩輛一起走,說明是出遠門。」顧梨掰著手指分析,邏輯嚴密得像個偵探,「而且他昨天罰了我一千字,如果今天在家,他一定會親自來收。他沒來,說明他不在。他不在,說明……」
「說明我們解放了!」小桃替她把結論喊了出來。兩個人站在走廊里相視而笑,顧梨把手裡那疊毛邊紙往空中一拋,五頁總結嘩啦啦散開來,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像一群飛累了的白蝴蝶。
然後兩個人互相拽著跑回了房間,關上門,撲到床上打滾。
「我要看小說!我要把昨晚沒看完的那本追完!」顧梨趴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掏出手機,點開番茄小說,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小桃上來,今天不用站崗了。」
小桃歡天喜地地爬上床,一人一個枕頭,肩膀挨著肩膀,四隻腳丫並排翹在床沿上晃來晃去。
顧梨迫不及待打開《陸少的心尖寵》,一邊翻頁一邊感慨:「老天爺還是長眼的。知道我這幾天被賀先生折磨得夠嗆,給我放個假。你說他出差幾天?」
「起碼三天吧?上次去上海好像就是三天。」
「三天。」顧梨翻了一頁,「夠我看完三本小說加補完這幾天欠的覺了。他回來之後的家規課我都想好了,他講他的,我在腦子裡繼續寫我的小說。反正他講來講去就是那幾條,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只要我控制好表情,不傻笑,不走神得太明顯,他看不出來的。」
「大小姐。」小桃的聲音忽然變了調,開啟警報模式。
顧梨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看見小桃正盯著門口,她順著小桃的視線看過去,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來。
徐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疊紙,用一枚銀色回形針別在一起,邊角整齊,紙面乾淨,在晨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徐姐今天穿了一件素灰色的旗袍,頭髮照例梳得紋絲不亂,臉上的微笑依舊溫和得像一碗永遠不燙嘴的溫水。
但顧梨現在已經知道,徐姐的微笑是一種偽裝色。
上次她微笑著來說「先生在書房等您」,然後她被戒尺抽了十多下。上上次她微笑著說「先生讓我把這個手機給您」,然後手機里沒有SIM卡。
她微笑的頻率和災難降臨的頻率是高度重合的。
「顧小姐,」徐姐站在門口,手裡的紙在陽光下輕輕晃了一下,「先生出差了,臨行前給您留了這個。」
顧梨從床上坐起來,把手機屏幕扣在床上,伸手接過那疊紙。
指尖碰到紙張的時候她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那是賀松硯書房裡專用的信箋紙,淺灰色的底,抬頭印著賀家的水印。
她用拇指翻了一下頁碼,總共六頁,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字。筆跡她認得,是賀松硯的字,工整端正,沒有一筆是多餘的,每一筆都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壓迫感。
小桃從旁邊探過頭來,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清單。嚴格來說,是《顧梨近日課業安排表》。
第一頁是總體說明,第一行寫著:「本人外出期間,顧梨須按以下清單逐日完成課業。每完成一項,由徐姐打勾確認。未完成或不合格者,待本人回來後統一補足並接受懲戒。」
顧梨的屁股下意識地縮緊了。
她翻到第二頁,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每日毛筆字帖三頁。
家規誦讀三遍。
儀態練習半小時,站姿、坐姿、行走各十分鐘。
閱讀《古文觀止》一篇,寫讀後感,毛筆,不少於二百字。
外語學習一小時(教材在書房第二個抽屜)。
晨起時間不晚於七點半。就寢時間不晚於十點半。
晚餐須在餐廳用,不得端回房間。
每日外出時間不超過兩小時,範圍限於後院和竹林。
不得擅自進入三樓任何房間。不得……」
「不得」後面是一行單獨列出來的條款,前面還加了個星號,重點強調的,「不得以任何形式對賀家的日用品進行『改良加工』。」
顧梨把這行字看了三遍。
什麼「改良加工」,不就是說桃毛那件事嘛?他居然用了一個這麼冠冕堂皇的詞,「對賀家的日用品進行改良加工」。
這人寫懲戒條款的時候都不忘用他那種公文腔。
她翻到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每一頁都是他手寫的字跡,每一項後面都畫了一個方框,方框後面寫著「徐姐簽」。
第六頁的最下面還有一行備註,「以上清單為最低要求。如有餘力,可自行增加。但不允許減少。一條都不允許。」
顧梨抬起頭,對上徐姐溫和而堅定的微笑。徐姐已經拿出一支紅色的中性筆,在她手裡那份同樣的清單上點了點:「顧小姐,我們從今天開始。第一項,毛筆字帖三頁,請於上午完成。完成後我來打勾。」
顧梨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慢慢地把那六頁紙放在床上,伸手把枕頭底下的手機往裡推到枕頭最深處。
她本來計劃今天看三本小說,現在這份計劃被賀松硯手寫的六頁清單碾成了一地碎渣。
小桃在旁邊把清單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小聲說:「大小姐,你應該高興,這幾天至少不用面見他了。」
她看到顧梨臉上的表情,趕緊又補了一句,「雖然這份清單確實很可怕,但你想啊,他要是沒出差,他就會親自監督你,毛筆字寫歪一撇都要重寫。徐姐監督的話,只要寫完了應該就能過關吧?這麼一想是不是還是他出差更划算?」
顧梨抬頭看了徐姐一眼,發現她的紅筆正以一種專業的姿勢握在手裡,筆尖懸在方框上方,隨時準備打勾或者畫叉。
她把小桃的話想了一遍,覺得小桃說的確實有道理,但她心裡那股子憋屈還是不肯乖乖咽下去。
她撿起床上那張寫滿了歪歪扭扭毛筆字的總結,本來想當面交給他、讓他看看自己總結寫得多認真,結果他根本不在。
她越想越氣,把總結往桌上一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狡猾的老傢伙。」
徐姐的紅筆在空氣中輕輕點了一下,語氣慈祥而不可抗拒:「小姐,可以開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