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燈光從門框裡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修長的影子。賀松硯站在門口,手腕上的佛珠在走廊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只能看見他眉骨下面那雙眼睛,正越過房間裡的一切,穩穩地落在她身上。
顧梨的「麥克風」還舉在嘴邊,嘴巴張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沒收住,但她整個人已經僵硬了。
她站在房間正中央,睡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腰帶鬆了一半,赤著腳,頭髮披散著,手機屏幕上的備忘錄還亮著,上面是她寫的台詞提綱,最後一行赫然寫著「賀先生真他媽的太帶感了」。
小桃的笑聲也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順著小姐的目光往門口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從「疑惑」到「驚恐」的全部轉換。
小桃的身體直接做出了本能反應,尖叫著手腳並用地從床沿上彈起來,一翻身滾上了床,裙擺帶起一陣風,把地上的枕頭踢翻了個個兒。
顧梨也動了。
她幾乎是跳著往後退的,光腳在地毯上蹬了兩步,第三步就撞到了床沿,整個人往後一倒,屁股砸在床墊上彈了一下,然後她順勢翻身往上爬,膝蓋蹭著床單蹭到床頭,後背撞上床頭板的軟包。
小桃已經縮在那裡了,兩個姑娘肩並肩擠成一團,膝蓋頂著膝蓋,四隻光腳丫子並排蜷在床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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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梨的手指在床上胡亂摸了兩把,摸到被子的邊緣,用力一拽,把被子從床尾扯上來,蓋住了四條腿和兩個人蜷起來的腳趾頭。然後她把被子往上拉,拉到胸口,拉到下巴,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四隻眼睛。
她縮在最裡面,小桃擠在她旁邊,被子被兩個人攥得緊緊的,被套上的碎花隨著她們的呼吸輕輕抖動。
又是兩隻鵪鶉。
賀松硯站在門口,看著這熟悉的一幕。
第一次,他從出差回來推開她的房門,她和小桃就是這個姿勢。
第二次,她挨完打正和小桃討論,也是這個姿勢。
第三次,也就是這一次,她正在房間裡表演以他為原型的霸道總裁,被他抓了個現行,還是這個姿勢。
同樣的兩個人,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表情。不管她做了什麼,只要他推門進來,她們就會以同樣的方式縮成這個姿勢。好像只要縮得夠快、擠得夠緊,他就可以消失不見。
呵,蠢鳥。
他沒有消失。他走進了房間。
軟底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沉而穩,鞋底叩擊木頭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節拍器一樣精準。
顧梨攥著被子的手指又緊了幾分,被子邊緣被她攥出了好幾條細密的褶皺。小桃在旁邊把臉埋進了膝蓋和被子的縫隙里,只露出半個額頭和一隻緊閉的眼睛。
賀松硯在床邊站定。他低頭看著這兩隻瑟瑟發抖的蠢鳥,顧梨從被子邊緣露出兩隻眼睛,和他對上了視線。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下,似乎在飛快地評估當前的局勢。
他聽到了多少?是從「霸道總裁」開始聽的,還是從「真實事件改編」開始聽的?不過他手裡沒有戒尺和皮帶,但他這個人,不用任何工具就已經夠可怕了。
「賀先生。」她先開口了。聲音從被子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刻意放軟。
這個稱呼叫得很標準,不敢再叫叔叔了,因為戒尺的肌肉記憶還在。但她叫完之後就抿住了嘴,因為他的表情沒有因為她的稱呼而出現任何鬆動。
賀松硯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床墊微微往下沉了一寸。他坐得很隨意,側身對著床頭那兩個縮成一團的人,像是要在這裡坐很久的樣子。他右手搭在膝蓋上,拇指撥動一顆佛珠,左手擱在床沿上,手指修長乾淨,指尖離顧梨的腳趾不過幾寸的距離。
顧梨把腳趾往被子裡又縮了縮。
「《賀先生的私藏規矩》。」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合同的開場白。他把這七個字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個呼吸,像是在品嘗一道菜的滋味,「女主叫小梨子。簡介寫的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
被子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嗚咽。是小桃。她把臉徹底埋進了膝蓋里,只露出一個發旋和兩隻通紅的耳朵。
顧梨比她好一點。但那兩隻眼睛已經從剛才的滴溜溜轉變成了瞪得溜圓,睫毛一眨不眨地翹著,像是在玩「一二三木頭人」的小孩。
「男主是我。」賀松硯繼續說,語氣和他在書房裡講家規時一模一樣,「戴佛珠,開黑色轎車,穿中山裝。不說『女人你在玩火』,說『再加一百字』。」
顧梨把被子往上拉了半寸,蓋住了鼻樑。她的耳朵在發熱,熱到她能感覺到耳垂在發脹,像是有人在她耳朵里點了一盞酒精燈。
「台詞是你寫的。」賀松硯側過頭,目光落在她露出被子的上半張臉上,「『我不討厭你,我討厭的是你的壞毛病』。『你做錯了,我來教』。還有『你值得』。」
顧梨覺得她這輩子都沒有這麼想找一個地縫鑽進去過。她終於把被子拉過了頭頂,整個人縮進了被子裡。現在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頭皮發麻的羞恥。
那些東西,自己寫的時候覺得很甜,小桃聽了也覺得很好,但現在被他原封不動地念出來,她只想穿越回兩個小時前把那個正在寫台詞的自己掐死。
她在被子裡聽見他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隔著一層棉花,悶悶的,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再念一句,『他每次罰完小梨子,回到三樓書房,要喝兩口涼茶才能把心跳穩下來。』」
被子裡面,顧梨閉緊了眼睛。她完了。這句話是她今晚最後的總結陳詞,是她覺得自己分析得最精準、最得意的一句。連他喝涼茶她都猜到了。她怎麼這麼會猜?她為什麼不能笨一點?她在被子裡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著耳膜。
外面忽然安靜了。
賀松硯沒有再念台詞。
他坐在床沿上,聽著被子裡那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顧梨的呼吸又急又淺,小桃的呼吸幾乎聽不見,大概還捂著嘴。
他看著那團鼓起來的被子,被套上的碎花隨著兩個身體的輕微抖動而輕輕起伏,被子邊緣露出顧梨的幾縷髮絲和一隻通紅的耳朵尖。整個耳朵從耳垂紅到耳廓邊緣,像一朵被晚霞浸透了的小小花瓣。
他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對兩個縮在被子裡的鵪鶉說話:「寫總結之前還有空演話劇。看來七百字還是太少了。」
被子裡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分不清是誰的。賀松硯站起來,伸手拂了拂長衫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朝門口走去。腳步聲一步一步遠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再加三百字。」頓了頓,「明天九點,書房。遲到一分鐘,加一頁字帖。」
他沒有回頭。走到走廊里的時候,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房間裡靜了整整五秒。然後被子被猛地掀開,顧梨從裡面探出頭,大口喘氣,頭髮糊了滿臉,真絲睡袍的領口歪到了鎖骨以下,臉和耳朵是一個顏色的,都是通紅通紅的。
「他到底在門外站了多久?!」
小桃也從被子裡鑽出來,她的臉比顧梨好不到哪去:「大小姐,他是不是全都聽見了?連『真實事件改編』都聽見了?」
「他還念出來了!他故意的!他念『你值得』的時候還看著我!」她把後半句話吞回喉嚨里,抓起枕頭悶在自己臉上,發出一聲悶悶的尖叫。
小桃癱在床單上,兩眼望天,氣若遊絲:「大小姐,你說先生會不會已經知道小說的事了?」
顧梨把枕頭從臉上拿開,盯著天花板,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忽然坐起來,把手機從床頭柜上拿起來,點開備忘錄,在台詞提綱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小桃湊過去看,屏幕上寫著:第六章,他坐在我床邊念我寫的台詞,我決定死了算了。
她把手機鎖屏,往枕頭底下一塞,重新倒回床上,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裡傳來她悶悶的聲音:「七百字變一千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