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座鐘敲過八點,賀松硯合上手裡的文件,從三樓書房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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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有一份併購方案的補充條款需要再審一遍,他已經讓助理把文件發到了郵箱裡,手機就擱在書桌上。
但他從書房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想起一件事:他罰顧梨寫了七百字總結,明天早上九點要交。
這丫頭從書房出去的時候胳膊都抬不起來了,以她的性子,多半會把作業拖到最後一刻,手忙腳亂地趕工。
他應該去檢查一下進度。這不是關心,這是督促。他對自己說。
他穿著軟底的便鞋,腳步很輕,走到二樓走廊拐角的時候,他聽見了那種捏著嗓子、故意壓低了又揚起來的聲音,帶著一種戲劇化的誇張語調。
這小東西像是在演戲?
顧梨的房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條暖黃色的光,和她的聲音一起從房間裡溢出來,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賀松硯放慢腳步,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側過頭,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
顧梨站在房間正中央,光著腳踩在地毯上,頭髮披散在肩膀上,穿著藕粉色的真絲睡袍,睡袍的腰帶松松垮垮地繫著,下擺垂到白嫩的小腿肚。
她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屏幕上是備忘錄,備忘錄上寫了好幾行字,是她寫的台詞。
小桃盤腿坐在床沿上,手裡抱著一個枕頭,下巴擱在枕頭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自家小姐。
「第二場,」顧梨看了一下手機,又抬起頭,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放,活動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氣,「Action。」
她往後退了兩步,退到窗台前面,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換成她給「賀先生」設計的表情。
嘴角往下抿了半分,下頜微微收緊,眉毛沒有皺,但眉心有一條極淺的豎線,像是被刀刻出來的。
她把眼神定住,目光平而沉,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她的右手抬起來,手指虛虛地撥著一串並不存在的佛珠,拇指一下一下地捻過空氣,節奏穩定。
「我的天,」小桃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大小姐你這個表情學得太像了,我後背都涼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床尾,居高臨下地看著抱枕頭的小桃。
然後壓低聲音,開口:「今天的規矩課,你走神了。」
小桃立刻進入角色,縮在枕頭後面,眨著眼睛,演那個可憐兮兮的小梨子:「我……我沒有。」
「沒有?」顧梨版的賀先生微微偏了一下頭,手指繼續撥著空氣佛珠,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條款,「我在上面講,你在下面傻笑。不是走神,是什麼?」
躲在門外的賀松硯眉心動了。這丫頭什麼時候觀察得這麼仔細?
房間裡,顧梨轉過身,背對著小桃,沉默了片刻。然後回頭,聲音低沉:「既然你不想說你在想什麼,那就寫下來。題目是『我今天學到了什麼』,不少於六百字。毛筆。」
小桃從枕頭後面探出頭,戰戰兢兢地舉起一隻手:「先生……能少寫點嗎?」
顧梨版的賀先生轉過身,看著她,嘴角沒有任何弧度,但眼神里有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東西:「再加一百字,因為你剛才這句話。」
門外的賀松硯差點被自己嗆到。這句話是他今天早上說的。一個字都沒改。
他早上說的時候覺得自己只是在執行家規,但被顧梨用這種戲劇化的方式重新演繹一遍之後,他聽起來忽然覺得,還是罰輕了。
這死丫頭真是欠打。
房間裡,小桃已經笑場了。她把枕頭扔到一邊,整個人倒在床上,笑得直蹬腿:「大小姐你不能這樣!你演得太像了!我以後還怎麼面對先生!」
「還沒完還沒完。」顧梨把她從床上拽起來,重新把手機拿過來看了一眼小抄,然後宣布,「第三場,晚宴。」
她把房間裡的燈調暗了一檔,只留床頭那盞檯燈,暖黃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某個高級酒店的宴會廳。她走到門口,轉過身,對著小桃招手:「過來過來,你演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富二代。」
小桃從床上跳下來,整了整自己的睡衣,挺起胸膛,努力裝出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但她的臉太圓了,眼睛太亮了,裝出來的「紈絝」看起來更像一隻穿了西裝的小倉鼠。
她走到顧梨面前,清了清嗓子,用她能想到的最浮誇的語氣說:「顧小姐,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請你跳一支舞?」
顧梨版的賀先生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小梨子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檀香味,但又沒有近到有肢體接觸。
他抬起手,手腕上那串並不存在的佛珠輕輕碰了一下小梨子的手背。然後抬起眼睛,看著那個富二代,目光平靜,聲音不高,只說了兩個字。
「她不去。」
小桃版的富二代被釘在原地。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顧梨從角色里跳出來,興奮地拍了一下手:「看到了嗎!他根本不用說什麼『她是我的女人』,他就站那,說三個字,人就被嚇跑了。這才是……」
「賀先生!」小桃替她喊出來了,激動得枕頭都抱反了。
門外的賀松硯靠在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他想推門進去,打斷這場以他為原型的即興戲劇,沒收手機,或者至少罰她再多抄十頁家訓。但他沒有動。他甚至有點好奇自己在她劇本里還有哪些他不知道的劇情。
房間裡,顧梨又翻了翻手機備忘錄,然後宣布:「下一場,書房談心。」
她讓小桃坐到床沿上,自己挨著她坐下。顧梨低著頭,手指絞著睡袍的腰帶,演那個被罰了抄書、手還在抖的小梨子。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服,又帶著一點委屈:「先生,你今天打我手心,打得我好疼。」
然後她站起來,往旁邊跨了一步,演賀先生的反應。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兩秒。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抄的那張歪歪扭扭的字帖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去,說:「疼,就記住了。」
她再坐回去演小梨子,看著「賀先生」轉身往外走的背影,對著他的後背問:「先生,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賀先生」停在門口,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他說:「我不討厭你。我討厭的是你的壞毛病。」
門外的賀松硯站直了身體。
房間裡,顧梨重新站起來,拍了拍睡袍上不存在的灰,剛才那種認真的表情被她飛快地收起來,換回了慣常的那股機靈勁兒:「好了好了,下一場比較輕鬆,『契約條款』。小桃你躺著就行,演生病的小梨子。」
小桃乖乖躺平,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圓眼睛。顧梨版的賀先生站在床邊,微微俯下身,把手裡的「文件」放在床頭柜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掌控感沒有減半分。小桃閉著眼睛躺了五秒,然後按劇本睜開眼睛,虛弱地看著「賀先生」。
顧梨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張下午抄廢的字帖,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毛筆字,正適合當道具。
她把紙展開,模仿賀松硯的語氣:「小梨子,這份契約,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小桃虛弱地從被子裡伸出手,想去夠那張紙,手在空中抖了抖。
顧梨演的賀先生把契約放在她手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很涼,小梨子下意識縮了一下。他收回手,語氣平淡:「你不是一直想回娘家嗎?簽了它,每周可以回去一次。」
小桃版小梨子直接從床上彈起來,睜大眼睛問:「真的嗎?!」
顧梨沒繃住,被她的搶答逗得嘴角一抽。但她飛快地恢復了賀先生的冷臉:「話沒說完,每次回去不得超過三個時辰,逾期不歸,後果自負。」
門外的賀松硯聽到這裡,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後果自負?他平時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有這麼凶嗎?這丫頭把他演成了一個隨時會從背後掏出戒尺的封建家長?
他正準備推門進去結束這場荒謬的戲劇,房間裡的劇情又推進了。
顧梨重新站在床尾,手機備忘錄已經不需要看了,她顯然對這些台詞爛熟於心。她的聲音放得更輕,更像在陳述事實:「小梨子,從你第一天進賀家,我就告訴你,在這裡,我的話就是規矩。你做得好,我會獎勵你。你做錯了……」
「就罰我。」小桃替她接了下半句,語氣裡帶著一種乖巧的認命。
顧梨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她本來準備好的台詞是「就挨板子」,但她看著小桃縮在被子裡的樣子,忽然改了詞。「你做錯了,」她說,聲音里那股模仿賀松硯的低沉還在,但臨時加了一句即興台詞,「我來教。我不會讓別人動你一根手指頭。」
小桃愣了一瞬,這個台詞之前沒說過,是大小姐臨時加的。
但她很快回到角色里,眼眶泛紅,嘴唇抖了抖:「先生……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嚴?」
顧梨站在床尾,窗外竹林的影子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開口,聲音壓到幾乎只有氣聲,但每個字都很穩:「因為你值得。」
小桃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裡面發出一聲悶悶的尖叫。
顧梨站在床尾得意地晃了晃手機:「怎麼樣!這句是我想了一整天的!是不是特別適合當封面的推薦語?『你值得』三個字,又冷又寵,比什麼『女人你在玩火』強一萬倍!」
小桃從被子裡鑽出來,頭髮蹭得炸了毛,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語氣斬釘截鐵:「大小姐,你一定要投稿!我一定幫你瞞著先生!」
「對吧!等以後手機能上網了我就註冊帳號,書名就叫《賀先生的私藏規矩》,女主叫小梨子,簡介寫,『本文根據真實事件改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朝門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聽見。
門外的賀松硯閉了一下眼睛。他牙關不自覺地緊了緊。
這丫頭不僅編排他,還要把編排他的內容寫成小說發表?他的手指在佛珠上輕輕摩挲著,佛珠溫潤的觸感從指腹傳過來,但他撥珠子的頻率快了不少。
房間裡又開始了新的一場。
顧梨站在房間中央,左手拿著手機當麥克風,開始做今天所有劇情的總結陳詞。
用著產品發布會主持人的語氣:「各位讀者朋友們,以上就是《賀先生的私藏規矩》前三章的精彩內容。下面我來做一個簡單的問答環節,為什麼我的男主和市面上所有霸道總裁都不一樣?」
小桃盤腿坐在床沿上,非常配合地舉手當托:「為什麼呀?」
「第一,別人炫富,他用佛珠靜心。第二,他開一輛黑色的不知道什麼牌子的轎車。第三,他不說『女人你在玩火』,他說的是『因為你剛才這句話,再加一百字』。」
小桃笑得直拍床單。
顧梨越說越來勁,光著腳在地毯上走來走去,手裡的「麥克風」從左手換到右手,語氣變成了深夜電台的情感分析:「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你根本沒辦法用一個標籤去定義他。你說他冷酷?他打完你之後會讓管家給你的房間送一床新被子。你說他溫柔?他揍你的時候皮帶抽下去一點都不含糊。你說他是封建家長?他書房裡擺著紫檀木戒尺。你說他是現代精英?他開會的時候是西裝革履的賀總,開完會回家換一身對襟長衫就能給你講半個時辰的家規。」
她停頓了一下,把手機舉到嘴邊,做了一個深呼吸。
「所以他的女主角小梨子,對這個男人的感情也極其複雜。她怕他。是真的怕,皮帶抽下來的時候她是真的疼得想死。但她又忍不住想靠近他。因為他在所有人都把她當聯姻籌碼的時候,是唯一一個對她說『我不會讓別人動你一根手指頭』的人。」
「這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護短,是刻在骨頭裡的。他罰她,是因為他要親自把她教好。他打她,是因為在他眼裡她還有救。這個人表達關心的方式從頭到尾都是擰巴的。」
「這就是小梨子為什麼沒辦法真的恨他。」
她把「麥克風」放下,看著小桃,又加了一句:「我覺得他也是喜歡小梨子的,他可能自己都沒發現。」
她這句話說完,房間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說的有點太多了,趕緊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拍,雙手在空中揮了揮,像是要把剛才那些過於認真的話從空氣里趕出去。
「好了好了,今晚的更新就到這裡,作者要去寫真正的作業了。讀者朋友們我們下次再見。」她對著不存在的攝像機鞠了一躬,然後往床上一倒,拿起枕頭蓋住自己的臉。
門外的走廊里,賀松硯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後背靠在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
而後,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