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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補作業

  顧梨蔫蔫兒地書房出來,右胳膊像被人灌了醋,從手腕酸到肩膀,虎口上那道毛筆桿出來的紅印子還沒消,手指微微蜷著伸不直。

  她用左手托著右胳膊肘,拖著拖鞋吧嗒吧嗒走過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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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淺藍色的家居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口的扣子還是早上系錯的那顆,下擺一邊塞在褲腰裡一邊翹在外面。

  後腦勺上翹著一撮毛,發梢上還纏著那團沒解下來的皮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逃荒的小女娃。

  小桃在走廊里候了一上午,聽見門響就從地上彈起來。她看見小姐扶著胳膊走出來,趕緊上去接過她的右臂,半攙半扶地往房間裡帶。

  「大小姐,先生沒打你吧?」

  「沒有。」顧梨的聲音有氣無力。

  「罵你了?」

  「也沒有。」她走進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悶氣地說,「比打和罵都狠。他讓我寫七百字總結。毛筆。明天早上交。」

  小桃倒吸了一口涼氣。七百字。毛筆。小姐今天抄了那麼多字帖,手已經抖得握不住筆,七百字,那得寫到什麼時候?

  「那怎麼辦?能寫完嗎?」

  顧梨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點開番茄小說,往床頭上一靠,把腿翹起來晃了晃。

  「不急。我先把這個看完。」

  「大小姐!」

  「就看三章。三章很快的。」

  小桃站在床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著小姐舉著手機、翹著腳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的樣子,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上次小姐說「就看三章」,結果看了三個小時。

  但小姐的胳膊確實還在抖,手指上的紅印子還沒消,讓她現在就爬起來寫毛筆字也太殘忍了。

  小桃嘆了口氣,脫了鞋爬上床,挨著小姐坐下來,探過頭去看屏幕。

  顧梨自動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兩個姑娘一人靠著一個枕頭,肩膀挨著肩膀,四隻腳丫並排翹在床沿上。

  「看到哪了?」小桃問。

  「女主剛從醫院醒過來,男主在她床邊守了一整夜。你看這段。」

  顧梨把手機往小桃那邊偏了偏,手指點在屏幕上,念出聲來,「『他坐在病床旁的沙發上,西裝外套搭在一旁,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眼底布滿了血絲。她已經昏迷了十個小時,他就在這裡坐了十個小時。秘書來了三次電話,他只說了一句話『今天所有的會都取消。』(顧梨壓聲版)」

  小桃眨了眨眼:「這個男主還挺好的。」

  「你聽我繼續念。」顧梨清了一下嗓子,繼續往下念,「『她動了動手指,他立刻站起來,俯身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而低沉:「你知不知道,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水無聲地滑落。他抬手替她擦去眼淚,指腹在她臉頰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忽然將她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聲說了一句:「以後再不許這樣嚇我了。」』」

  顧梨把手機往床上一拍,轉過身來對著小桃,表情極其複雜。

  「小桃,你說這個男主,守了十個小時,公司的事全推了,秘書電話都不接,就為了在病床旁邊坐著等她醒。這是真感情對不對?但是他等女主醒了以後乾的第一件事,是把人家一把拉進懷裡,對人家說『以後不許這樣嚇我了』。女主是被惡毒女配推下游泳池的,又不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她嚇他?她被推下水差點淹死,醒過來還要被他責怪『你嚇到我了』。這是什麼邏輯?」

  小桃被這番分析震住了。

  她認真想了想,覺得小姐說得好像有道理,但又有哪裡不太對。

  她努力組織了一下語言:「大小姐,他的意思應該不是責怪吧……應該是心疼?就是那種因為太在乎了所以說反話?」

  「在乎就要說反話?」顧梨盤腿坐起來,雙手比劃著名,進入了她在顧家跟大哥辯論時才會進入的狀態,「那我問你,如果是我被推下游泳池差點淹死,爹地會怎麼說?」

  小桃想都沒想:「老爺會說『梨梨不怕,爹地在這裡』。」

  「大哥呢?」

  「大少爺會問是誰推的,然後打電話給律師。」

  「二哥呢?」

  「二少爺會先罵你一頓說不讓你去那個宴會你非要去,但是罵完了還是會坐在旁邊給你餵東西吃。」

  「對!你看我家裡人,要麼安慰我,要麼幫我解決問題,要麼罵完了再哄。但沒有人會說『你嚇到我了』。」

  顧梨拍了一下被子,啪的一聲,震得床墊彈了彈,「這就好比賀松硯。如果賀松硯把我打了一頓,然後跟我說『你知道打你的時候我有多心疼嗎』,你覺得這合理嗎?」

  小桃張了張嘴,腦子裡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賀先生拿著戒尺打完小姐,然後把戒尺一扔,把小姐拉進懷裡說「你知不知道打你的時候我的心在滴血」。

  她差點把自己嗆到,連連擺手:「不合理不合理,先生絕對不會說那種話。」

  「他當然不會說。他打我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打完了說『回去上藥』。這才是正常人。打都打了,就別說什麼心疼了。又想打人又想當好人,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顧梨拿起手機又翻了一頁,掃了兩行,表情又變了,「還有這一段:女主出院之後,男主為了補償她,送了她一條項鍊。你猜多少錢?」

  「多少?」

  「八百萬。」顧梨把手機轉過來給小桃看屏幕上的數字,「八百萬的項鍊。女主感動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說『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小桃,我大哥三個月前給媽咪拍了一條翡翠項鍊,一千二百萬,戴在脖子上也就那樣。媽咪說『還行,沒上次的好看』。這就八百萬就把女主感動哭了?那女主來我家做客,大哥順手送她個見面禮,她還不得當場昏過去?」

  小桃已經笑得倒在床上,拿枕頭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大小姐,人家是小說。」

  「我知道是小說。但小說也得講基本法吧?」

  顧梨越說越來勁,把手機往床頭一擱,翻身下床,站在房間中央,開始即興表演。

  她學著小說里男主的語氣,壓低嗓音,對著床頭柜上的全家福相框說:「女人,從今天起,你不需要再為錢發愁。這張黑卡,無限額,隨便刷。」

  然後她換了個位置,站到相框另一邊,學著女主的語氣,雙手捂胸口,仰起頭,眼眶泛紅:「可是……我不能收。你對我這麼好,我拿什麼還你?」

  她又跳回男主的位置,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哦對了,她沒有口袋,只能插在家居服的腰帶里,另一隻手在空中一擺,冷冷地說:「你的笑容,就是最好的回報。」

  小桃已經笑得直不起腰,趴在床沿上捶床單,捶得床頭柜上的全家福都跟著抖了三抖。

  顧梨這回同時演兩個人,左邊轉身是女主,右邊轉身是男主,忙得腳不沾地。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是我的女人。」

  「可是我們之間只是契約關係。」

  「契約?」她退回男主位,把眉毛一擰,聲音壓到最低,努力模仿賀松硯說「再犯翻倍」的語氣,「這張契約,從來都只有我說了算。」

  小桃笑得從床沿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眼淚都笑出來了,拿手背擦著眼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大小姐你別演了,我不行了!要是先生聽見……」

  「先生在上課。」顧梨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往床上一坐,重新拿起手機,點開下一章,「再說了,他又沒有順風耳。來,繼續看,後面女主好像要跑了,我看看男主怎麼追的。」

  小桃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重新擠到小姐旁邊。兩個姑娘又恢復了剛才一人一個枕頭,肩膀挨著肩膀,四隻腳丫並排翹著。

  窗外後山的竹葉翻湧成一片綠色的海,陽光從落地窗里斜斜地打進來,把兩個湊在一起的腦袋投在床單上,影子挨著影子。

  顧梨翻了兩頁,忽然發出一聲長長的「咦」。

  「怎麼了怎麼了?」小桃趕緊湊過去。

  「女主懷孕了。」

  「什麼?!」

  「上一章還在泳池裡撲騰,這一章就懷孕了?這進度也太快了!不對,這章是三個月後,三個月後!作者用了一句話就把三個月跳過去了!三個月里男主幹了什麼?女主幹了什麼?惡毒女配怎麼樣了?全都不寫。直接跳到懷孕。」

  顧梨把手機往枕頭上一摔,滿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這就是我為什麼說這本不如《總裁的替身新娘》。《替身新娘》至少寫到了女主懷孕之前男主去她公司樓下等她下班那段,那一段還寫得挺甜的。」

  「大小姐,」小桃趴在旁邊,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你今天不是要寫總結嗎?」

  顧梨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緩緩轉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5點了。從書房出來到現在,她一個字都沒寫,連毛邊紙都沒鋪開。

  而那本《陸少的心尖寵》還在她枕頭旁邊亮著屏幕,停留在女主發現自己懷孕的那一章。

  她沉默了片刻,臉上浮起一個堅定的表情,伸手把手機又拿了起來。

  「不急。再看最後一章,女主懷孕了這段我非得看完不可。然後我就去寫總結,真的。」

  小桃看著她家小姐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翹著腳丫繼續看手機的樣子,心想這個「真的」肯定不是真的。

  但她沒有拆穿,只是把床頭柜上那疊毛邊紙往前推了推,推到小姐一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又幫她把墨盒打開,把毛筆擱在筆山上放好。

  然後她也翻了個身,趴在小姐旁邊,探過頭去一起看最後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