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梨抄完了二十頁字帖後,把毛筆擱在筆山上,甩了甩已經酸得快沒知覺的右手。
米黃色的毛邊紙上歪歪扭扭地爬滿了字,有的粗有的細,有的擠成一團有的又散成一盤沙,墨跡深深淺淺,紙面上還沾著幾個她不小心蹭上去的指印。
本書首發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賀松硯把那一疊紙拿起來,目光在一個寫得像「墨」又像「黑」的字上停了兩秒,然後把紙放在一邊。
「今天的家規課。」他翻開《家訓》,翻到第二頁,推到她面前,「第二條,言行端莊。」
顧梨站在書桌前面,雙手背在身後,偷偷用左手揉著右手的手腕,臉上是一副認真聽講的表情。
賀松硯講什麼叫「言」,什麼叫「行」,什麼叫「端莊」,講「君子不重則不威」,講「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他講的時候手指搭在冊頁上,指節修長乾淨,偶爾翻一頁,紙頁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顧梨一開始還在努力聽。她盯著他手指上的佛珠,在心裡默念「言是說話的意思,行是做事情的意思,端莊就是媽咪那樣」。
賀松硯的聲音太平了,平的像一條沒有波紋的河,所以聽得她整個人開始放空。
她想起昨晚看的那本還沒追完的《陸少的心尖寵》,卡在最關鍵的劇情上。女主被惡毒女配下藥推進游泳池,男主衝進來跳進水裡救她,一把將她撈起來,濕漉漉地抱在懷裡對全場人宣布「她是我的女人,誰再敢動她一根頭髮,我讓他在京城待不下去」。
顧梨看到這裡的時候手機沒電了,氣得她在床上蹬了兩下腿。
現在站在這間書房裡,賀松硯的聲音像背景音樂一樣在耳邊流淌,她腦子裡全是那本小說沒看完的後續:女主醒了沒有?男主有沒有在她床邊守一夜?惡毒女配有沒有被趕出京城?
她垂下眼睛,開始在心裡給《賀先生的私藏規矩》打新的章節草稿。
第二章。小梨子被賀先生罰站了一上午,腿都站木了,抄字帖抄得手抖得拿不住筷子。賀先生坐在旁邊看線裝書,從頭到尾沒看她一眼。
但是,重點是這個「但是」。
小梨子不知道的是,賀先生那本線裝書里夾著一張她小時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大概七八歲,梳著兩個羊角辮,在顧家的花園裡追蝴蝶,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小瘋子。
這張照片是他從顧家要來的,他夾在這本書里,每當小梨子在旁邊罰站的時候他就拿出來看。
表面上他在看《資治通鑑》,實際上他在看她的照片。
他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拇指會輕輕摸過她的笑臉,心裡想:這小東西小時候多可愛,怎麼長大以後變得這麼能氣人。
顧梨被自己編的劇情感動了一下。
她覺得這個設定特別好,表面冷酷內心深情的男主,配一個小時候照片的細節,這不比那本《陸少的心尖寵》強多了?
陸少就會說「女人你在玩火」,賀先生從頭到尾不說話,但書里夾著你的照片。
不是一個級別的。
她正想往下編第三章,忽然意識到自己還站在書桌前,賀松硯還在講「言行端莊」。
她趕緊把眼睛抬起來,假裝一直在聽,還配合地點了一下頭。
賀松硯看了她一眼,她點頭的時機和講課內容完全對不上,但他沒有揭穿。
他翻了一頁,繼續講。他講「言語不可輕浮」的時候,顧梨在心裡繼續編。
小梨子在一次晚宴上被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富二代搭訕,富二代說「顧小姐有沒有興趣和我跳支舞」,話還沒說完,賀先生已經從旁邊走過來了。
番茄小說的男主都會攬腰,而他只是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手腕上的佛珠輕輕碰到她的手背,目光看著那個富二代,只說了三個字「她不去。」
富二代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額頭冒汗,灰溜溜地走了。
小梨子回頭看他,他已經在跟旁邊的客人聊別的事了,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知道,他走過來的時候,佛珠碰她手背的那一下,是故意的。
顧梨在心裡把這個場景又過了一遍,特別喜歡佛珠碰手背的細節。這種細節比什麼「女人你是我的」高級多了。
賀松硯這個人,做什麼事都是不動聲色的,包括吃醋。
這種吃醋方式太適合他了,就站在你身後半步,用氣場把人嚇跑,然後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有寫小說的天賦。等以後手機能上網了,她也要去番茄小說開個帳號,就寫這本《賀先生的私藏規矩》,肯定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霸道總裁好看。
男主不戴百達翡麗,戴佛珠。不開法拉利,開一輛不知道什麼牌子的黑色轎車。不穿定製西裝,穿中山裝。
不住頂層公寓,住半座山。
不說的台詞是「女人你在玩火」,說的是「明天的家規課多加一章」。
然後她在簡介里寫「本文男主以真實人物為原型。」讀者肯定猜不到是誰。
「顧梨。」
她的名字突然從背景音樂里跳出來,變成了一個獨立的音節,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她一個激靈站直了,雙手從背後鬆開,眼睛眨了眨,發現賀松硯已經合上了冊子,正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他手裡的書不知什麼時候擱在了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按著一顆佛珠沒有動。
「我剛才講了什麼?」
顧梨張了張嘴。
她腦子裡飛速回放剛才的所有記憶,佛珠碰手背(她自己編的)、照片夾在線裝書里(也是她自己編的)、「她不去」(還是她自己編的)。
真實的講課內容呢?
她試著往前追溯,發現從「言行端莊」之後,賀松硯的聲音就變成了一條平穩的直線,在她腦子裡被小說劇情覆蓋得乾乾淨淨。
他大概講了坐姿?還是站姿?好像是說話的分寸?不對,那是開頭講的,後面他又講了什麼?「不重則不威」之後是什麼來著?
顧梨的手背在身後,手指絞在一起,指尖冰涼。
「講的是……」她舔了一下嘴唇,「言行端莊。」
「具體的。」
「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說話不能隨便……然後……」她硬著頭皮往下編,他的目光穩而沉地落在她臉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
「然後你就走神了。」賀松硯替她把話說完了。
顧梨不吭聲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賀松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紫檀木扶手發出很輕的一聲叩響。
他看著她耷拉著腦袋,頭髮蓬亂,發梢上纏著一小團皮筋,耳後有一小撮碎發翹起來,在陽光下像一根金色的絲線。耳朵是紅的,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邊緣,在淺藍色家居服的映襯下格外明顯。
他當然知道她在走神。
她剛才站著站著,嘴角會莫名其妙地翹起來,然後又抿回去,然後又翹起來。眼睛看著他的方向,但焦點完全不在他身上,表情是又沉浸又自得其樂。
「在想什麼?」他平靜地問。
顧梨把視線從腳尖上抬起來,猶豫了一下,決定說一半真話。不,說十分之一真話。「在想昨天看的一本書。」
「什麼書?」
「就是……小說。」
「什么小說?」
她抿住嘴唇,不說話了。
她想像了一下告訴賀松硯自己在看《總裁的替身新娘》的畫面,覺得那會比遲到二十分鐘嚴重得多。
他肯定會把手機收走。
賀松硯看著她抿嘴的表情,沒有追問。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來,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既然你不想說你看了什麼,」他說,「那就把你剛才走神的內容也寫下來。下次家規課之前,交一份總結。題目是『我今天學到了什麼』。不少於六百字。毛筆抄。」
顧梨的嘴張成了一個圓形。六百字。毛筆。
剛才抄二十頁她已經手抖得握不住筆,現在還要再多寫六百字。
下次家規課是明天上午九點。現在是下午一點多,到明天上午九點,中間要扣掉吃飯睡覺的時間,她昨晚上才熬了夜,今晚肯定要補覺,滿打滿算也就剩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
她還要抄總結,還要補昨晚沒看完的小說,哪有時間?不對,小說可以明天再看。但六百字毛筆字不行,那會要了她的命。
「能少一點嗎?」她試探著問,聲音特意軟了一些。
賀松硯站起來,把《家訓》放回書架上,拿起茶盞往門外走。經過她身邊的時說了一句:「再加一百字,因為你剛才這句話。」
他走出去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留下顧梨一個人站在書桌前面,對著滿桌的毛邊紙和那支擱在筆山上的毛筆,臉上的表情慢慢從懵變成了咬牙切齒。
她在心裡把《賀先生的私藏規矩》第五章的標題改成了「魔鬼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