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5章 罰抄

  顧梨站在書房門口,深呼吸了一次,心跳還是快得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

  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淺藍色的家居服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領口的扣子系錯了一顆,下擺一邊塞在褲腰裡一邊翹在外面。

  頭髮是來不及梳了,拿手指隨便抓了兩把,結果越抓越炸,現在整個腦袋像一個炸開的鳥窩,發梢上還纏著一小團昨晚綁頭髮的皮筋,她自己都不知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讚 】

  腳上穿的是一樣一隻的拖鞋,左腳粉色右腳藍色,大小倒是一樣,但顏色分明不是一雙。

  小桃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攥著一把梳子,剛才從二樓一路小跑追到書房門口想給小姐梳頭,被賀松硯一個眼神釘在了門外。

  現在她跪坐在走廊地板上,後背貼著牆,手裡攥著梳子貼在胸口,表情像是看著戰友走向刑場。

  賀松硯坐在太師椅上。

  茶已經換了新的,淺金色的茶湯冒著熱氣,紫檀木戒尺擱在桌角,《家訓》攤開在桌面正中央。

  他靠著椅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緩緩撥動一顆佛珠,目光落在門口那個頭髮炸成鳥窩的人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從亂蓬蓬的頭髮,到系錯扣子的領口,再到翹出來的衣擺,最後落在她腳上那雙顏色不一樣的拖鞋上。他的嘴角抿了一下。

  「遲到了二十分鐘。」

  「我知道,」顧梨說,「是因為……」

  「沒讓你解釋。」賀松硯打斷她,沒有提高音量,但她立刻閉了嘴。

  他伸手把桌角《家訓》拿起來,翻到第一頁,推到她面前的桌沿上,「

  昨天說過,遲到一分鐘,加一頁字帖。二十分鐘,二十頁。《家訓》第一章『惜時勤學』,抄完。寫完了我檢查,不合格重寫。」

  顧梨看著那本攤開的冊子。

  宣紙泛黃,豎排小楷,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惜時勤學」四個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紙面上,下面密密麻麻一整頁正文,翻過來還有一頁。二十頁加起來少說兩三千字。

  她的毛筆字水平是零,握筆都不會,兩三千字她要寫到什麼時候?

  賀松硯從筆架上取下一支毛筆,擱在硯台邊上。

  筆是新換的七紫三羊兼毫,竹筆桿卻是傳下來的老物件,常年摩挲得包漿溫潤,握在手裡沉實趁手。硯台里的墨是新磨的,黑亮得像一面小鏡子。

  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毛邊紙,米黃色的竹纖維紙,粗糙的一面朝上,吸墨不洇,是專門給初學者用的。

  「站著寫。」他補了一句。

  顧梨剛要伸手去拖那把椅子,手停在半空中。「站著?為什麼?」

  「因為你遲到了。」賀松硯端起茶抿了一口,「遲到的學生沒有資格坐著聽課。今天站一上午,長長記性。」

  顧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想起上次在書房嘴硬的後果,十五下戒尺,她現在看到那把紫檀木戒尺放在桌角都會不自覺地屁股發緊。

  她把到嘴邊的反駁咽回去,走到書桌前面,拿起那支毛筆。毛筆握在手裡,竹竿涼涼的,筆頭是軟的。

  她試著握了一下,五指抓,像握鉛筆那樣把筆桿攥在掌心裡,筆頭戳在紙上,還沒寫呢,紙上已經洇了一個墨點。

  賀松硯看著她握筆的姿勢,沒有糾正。他端起茶又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翻開另一本書,似乎不打算管她怎麼寫了。

  顧梨站在書桌前,彎著腰,毛邊紙攤在面前,左手壓著紙角,右手攥著毛筆在紙上落下第一筆。

  「惜」字的第一撇,她手腕僵著不動,整個手臂往下拖,撇畫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蚯蚓,筆鋒全是散的,毛邊紙上留下了一道又粗又抖的墨痕。

  她皺著眉把那一撇描了兩遍,越描越粗,最後變成了一個大墨疙瘩。她抬頭偷偷看了賀松硯一眼。他在看書,眼皮都沒抬。

  她又低下頭寫第二筆。「惜」的豎心旁,豎畫寫歪了,往左邊斜了十五度,右邊那個「昔」字擠不進格子,只能越寫越小,最後一個字上半截大下半截小,像個頭重腳輕的稻草人。

  她寫了不到兩三頁,手臂已經開始酸了。站著寫字,腰要彎著,手臂要懸空。

  毛筆和鋼筆不一樣,手腕要懸起來才能控制筆鋒,但她不會懸腕,整個手臂的重量都壓在手腕上,手腕壓在紙上,紙被壓得皺巴巴的,墨汁糊了一片。

  她寫三個字就要歇一歇,寫一排字換一隻手壓紙。寫到第二十個字的時候,她的手指開始發抖了。

  拇指和食指攥筆攥得太緊,關節已經泛白了,無名指和小指因為緊張而翹起來,整個手掌的肌肉都在痙攣。

  她停下來甩了甩手腕,偷偷瞟了賀松硯一眼。他還在看書。

  他到底在看什麼書?封皮是深藍色的線裝書,看著不像現代印刷品,應該是書房裡那些老古董中的一本。

  他右手握書,左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撥動一顆佛珠。陽光從側面照進來,在他眉骨下面投了一片陰影,看不清他的眼神。

  她的手腕又開始抖了,於是換了只手壓紙,把毛筆換到另一隻手上握了握,發現左手根本不會握筆,只能換回來。

  寫到第五張的時候,她的中指指尖被筆桿硌出了一道紅印,手腕酸得像灌了醋,每寫一筆都要咬一下嘴唇。

  她忽然想起昨晚看的那個番茄小說里的片段,女主在職場被總裁刁難,總裁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說「今晚加班,做不完別想下班」,女主咬著牙熬夜做完,最後暈倒在辦公桌前。總裁一把抱起她,心疼地送她去醫院,然後兩人在醫院裡深情對視,總裁說「你這個女人,怎麼這麼傻」。

  顧梨一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勤」字,一邊在心裡想:如果賀松硯是番茄小說里的霸道總裁,他現在應該站起來,一把奪過她手裡的毛筆,握住她的手說「別寫了,你的手都抖了」。

  然後他應該把她按在椅子上,親自磨墨,幫她抄完剩下的字帖。然後她要說「賀先生,我不敢麻煩您」,他說「在我的世界裡,沒有人可以罰你,除了我」。

  不對。這個劇情放賀松硯身上完全對不上。

  他正在旁邊看線裝書,悠閒得像在度假。她手抖成篩子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根本就不可能在旁邊看著心疼,他要是心疼,上次就不會揍她。

  但話又說回來,上次挨完揍第二天,他親自抱她回房間了,走得還挺慢,怕顛著她。

  這算不算心疼?不對不對,這算什麼心疼,這叫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不對,甜棗也算不上,頂多算打完了沒把你扔在原地不管。

  她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邊寫字一邊在編一個以賀松硯為男主的番茄小說。書名可以叫《賀先生的私藏規矩》,女主就叫小梨子。

  第一章,他把她按在太師椅上,單手鬆領帶,聲音低沉地說「小東西,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麼錯」,她梗著脖子說「不知道」,他冷笑一聲,從抽屜里拿出一把紫檀木戒尺。

  不對不對,這個太寫實了,這不是番茄小說的風格。

  番茄小說不會寫戒尺,番茄小說寫的是「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丟在柔軟的大床上」。也不對,她已經被他丟過一次了,丟的不是大床是雜物間的水泥地。這根本沒法寫。

  顧梨腦子裡演了小半本霸道總裁劇情,手上又寫歪了一個字,墨跡拖出去老長,像一條黑色的尾巴。

  她趕緊拿紙角去吸,吸是吸乾了,但紙面上留下了一個銅錢大的墨漬。她嘆了口氣,把這頁紙揉成一團,又重新鋪了一張毛邊紙。

  剛寫了一個字,她又開始走神了。

  如果按番茄小說的套路,這時候管家應該推門進來,神色慌張地說「賀總,白月光小姐回國了」。

  然後她顧梨應該醋意大發,跑回房間收拾行李說「我走就是了」,賀松硯追上來把她堵在牆角,單手撐牆,低頭在她耳邊說「女人,你敢走一個試試?」。

  她的筆停在了紙上。「賀松硯單手撐牆」這個畫面她試著在腦子裡拼了一下。

  他穿中山裝單手撐牆,手腕上還繞著那串佛珠。然後他說「你敢走一個試試」。

  她想像了一下那個語氣,忽然覺得脖子後面有點涼。這句話從賀松硯嘴裡說出來,八成是真的威脅,不是調情。

  她打了個寒噤,趕緊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寫到第十張的時候,她的手臂已經快要抬不起來了。手指抖得握不住筆,筆尖在紙上亂晃,寫出來的字越來越小、越來越歪,最後一個字小得像個芝麻。她直起腰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脖子,偷眼看了看賀松硯。

  他還在看那本線裝書,翻了一頁,手指按在紙面上,指節修長乾淨,腕間佛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看了兩秒,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趕緊把視線收回去,彎下腰繼續寫。

  她的心裡有點煩躁,這個人在旁邊坐著,一句話也不說,書翻得悠閒自在,她站在這裡手都快斷了,他看都不看一眼。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通人性的人。

  但她又想起昨天晚上那個番茄小說的結尾,女主被總裁折磨得身心俱疲,最後離開了他。

  總裁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豪宅里,看著窗外的大雨,說了一句「我贏了全世界,卻輸了你」。

  賀松硯會不會說這種話?她在腦子裡試了一下,賀松硯坐在太師椅上,對著空蕩蕩的書房說「我贏了全世界,卻輸了你」。

  感覺有點憨。

  她差點笑出聲,趕緊把嘴角抿住,假裝自己在認真寫字。

  賀松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彎著腰,筆還在紙上動,但肩膀在輕輕抖,她在忍笑。

  他的視線在她頭頂停留了兩秒,然後重新落回書頁上,不過,心裡卻在想:這死丫頭又在心裡編排我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