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進賀家第一天,顧梨的手機就被沒收了。
準確地說,是「代為保管」。
那天,她抱著全家福相框坐進賀松硯的車裡,小桃拎著她的包跟在後面,主僕二人剛在后座坐穩,賀松硯就從駕駛座上回過頭,目光越過座椅靠背,落在顧梨手裡攥著的手機上。
他沒有直接伸手去拿,只是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了兩個字,「手機。」
顧梨愣了一下,下意識把手機往身後藏,但賀松硯的眼神沒有任何鬆動。
他也沒有重複第二遍,只是保持著回頭的姿勢,右手攤開,掌心朝上,擱在扶手箱上,等著。
顧梨當時心裡是拒絕的,但她剛經歷了被全家人「送」給賀家的全過程,屁股還沒坐熱賀家的車,實在沒有底氣跟這個人正面硬剛。
她把手機解鎖,刪掉了微信聊天記錄,又猶豫了一下,把相冊里的照片也刪了,然後不情不願地放在他掌心上。
賀松硯把手機收進西裝內袋裡,轉回去發動了車,全程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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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徐姐給她送來一部新手機。銀白色的,最新款,屏幕比她原來那部還大了一圈。
顧梨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發現這部手機沒有SIM卡槽。手機卡根本沒有地方插。
她打開應用商店,發現所有需要實名認證的軟體都裝不了,所有能直接和外界聯繫的通訊工具都下不了。
但手機里預裝了一個閱讀軟體,書城裡從古典名著到網絡小說一應俱全,還有幾個單機小遊戲和一個天氣預報。
「先生說了,手機是給您解悶用的。」徐姐站在門口,語氣溫和,「裡面有書,有遊戲,但不能上網,不能打電話。先生還說,如果您想看什麼書,可以告訴我,我來幫您下載。」
顧梨當時愣了好一會兒。她握著那部沒有SIM卡的手機,在「這也太離譜了」和「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之間反覆橫跳了好幾個來回,最後還是低頭翻了翻那個閱讀軟體里的書單。
裡面有張愛玲,有沈從文,有汪曾祺,大概是賀松硯讓徐姐提前裝好的。
她看到這些名字的時候心情很複雜,一方面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連手機卡都不給用;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個籠子的主人至少還知道在籠子裡放幾本好書。
但顧梨是什麼人,她在古典文學的目錄下面又翻了兩頁,就發現了新大陸:番茄小說。
她點進去,發現書架上已經躺著一排封面花花綠綠的網絡小說,大概是系統自帶的,或者徐姐幫她批量下載的時候沒注意混進來的。
她隨手點開了一本,書名叫《豪門千金帶球跑》,封面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和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標題旁邊還標著「已完結·1.2億次閱讀」。
晚上她看到凌晨兩點。
後來她得出了一個結論:番茄小說這種東西,就像加了糖的爆米花,明知道沒什麼營養,但一旦開始吃就停不下來。
被皮帶打完之後趴在床上養傷的那幾天,她把存貨看了個七七八八。《豪門千金帶球跑》看完了,接檔的是《總裁的替身新娘》,然後是《契約嬌妻不准逃》,然後是《重生之豪門復仇記》。
每一本的男主都是霸道總裁,每一本的女主都有一個悽慘的身世,每一本的情節都讓她一邊看一邊發出「這不合理」的感嘆,然後繼續往下翻。
小桃本來是不看小說的。
她從小在顧家長大,雖然顧梨從來不把她當外人、什麼都教她,但她的閱讀能力充其量就是能看懂菜單和留言條的程度。
網絡小說那種密密麻麻的字對她來說是一堵牆,她翻兩頁就頭疼。
但架不住小姐每天在耳邊念叨。
「小桃你聽這段!這個總裁給女主買了個島!」「小桃你聽這段!這個男主說他名下有一千多套房產!」
小桃從一開始的「哦哦哦」敷衍回應,到後來主動湊過來看封面,再到後來盤腿坐在床尾跟著顧梨一起看。
這個過程只用了一天半。反正小姐養傷她也養手,兩個人哪都去不了,不窩在床上還能幹什麼。
顧梨傷好了之後,這個習慣保留了下來。
每天晚上洗完澡,換上那件藕粉色的真絲睡袍,往床上一趴,打開手機,點進番茄小說,就是她一天裡最放鬆的時刻。
徐姐不知道,賀松硯更不知道。
在賀松硯的認知里,他給顧梨手機是為了讓她看那些他讓徐姐裝好的正經書,比如張愛玲、沈從文、汪曾祺,最不濟也是《紅樓夢》和《三國演義》。
他大概想像過顧梨睡前靠在床頭安安靜靜看書的畫面,覺得這樣既能讓她有點事做,又不至於太悶。
他不知道那個閱讀軟體里還有個番茄小說。
他也不知道那裡面全是《總裁的替身新娘》和《契約嬌妻不准逃》。
他更不知道顧梨已經把霸道總裁這個門類看出了一個資料庫的規模。
賀松硯宣布明天九點書房學家規的這個晚上,顧梨洗完澡趴在床上,打開手機,發現番茄小說又推送了一本新書。
封面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單手鬆領帶,旁邊站著個穿白裙子的女人,書名叫《陸少的心尖寵》。
「又是陸少。」顧梨點開第一頁,翻了兩下,和小桃嘀咕,「你說這些作者是不是商量好的,男主都姓陸,要么姓冷,要么姓厲。」
「還有姓傅的。」小桃趴在床尾,手裡拿著一個橘子正在剝,聞言抬頭補了一句。
「對對對,姓傅的最多。傅總、傅少、傅先生。你說為什麼沒有姓賀的?」
顧梨翻了個身,把手機舉在臉上方,腳翹起來在空中晃,「賀少、賀總、賀先生,聽著也挺順的呀。」
「大小姐,你要是讓先生知道他變成了小說里的男主角……」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顧梨斬釘截鐵地說,翻了一頁,眼睛盯著屏幕,嘴裡沒閒著,「小桃你看這段:男主給女主送了一輛車,法拉利,定製款,全京城只有一輛。女主說『太貴重了我不能收』,男主說『在我眼裡你比車貴多了』。小桃,法拉利定製款多少錢?」
「不知道。」小桃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但大少爺上次拍了一輛限量版的跑車,好像是八百多萬。」
「才八百萬就限量版了?」顧梨把手機放下來,表情很認真地困惑了一下,「那這個男主送定製款,定製款應該比限量版貴吧?算他一千萬出頭。女主感動得都快哭了。這就闊了?還沒我平時花的多呢。我上個月刷了大哥的卡買了條項鍊都不止這個數。」
「大小姐,你上個月刷了二十萬。」小桃糾正她,「不是一千萬。」
「二十萬是我自己花的,大哥給我交的學費和買的基金不算。反正一千萬出頭的車,在這些小說里就已經是『天價豪車』了。」她把手機翻過來給小桃看屏幕,「你看這段描寫:『他修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腕間的百達翡麗在路燈下泛著冷峻的光。』百達翡麗。又是百達翡麗。這些霸道總裁能不能換塊表?賀松硯戴的都不是百達翡麗,他戴的是……他戴的是什麼來著?」
「不知道。」小桃想了想,「先生好像不戴表。他就戴那串佛珠。」
「對,他不戴表。」顧梨翻回去繼續看,嘴裡還在念叨,「這說明什麼?說明真正有錢的人不需要用表來證明自己有錢。這些作者寫的霸道總裁一看就是窮人想像的富人,開法拉利、戴百達翡麗、住頂層公寓。賀松硯開的是什麼車?一輛黑色的,不知道什麼牌子,看著也不貴,但裡面是真皮座椅帶按摩的。他住的是什麼?半座山。他穿的是什麼?中山裝。你見過哪個霸道總裁穿中山裝的?」
「先生穿中山裝也挺好看的。」小桃小聲說。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真有錢的人不在意這些。」顧梨把手機翻了一頁,「我就是覺得挺好玩的。這些小說里寫的東西,跟我從小見過的完全是兩碼事。但我就是停不下來,越看越想看,你說是不是有毒?」
「有毒。」小桃認真地點頭,然後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趴床頭、一個趴床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兩張臉。
走廊里很安靜,三樓沒有任何動靜,整棟宅子都沉在夜色里,只有這間房間還亮著一小方手機屏幕的光。
不知不覺,凌晨兩點了。顧梨又翻完了一本書,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了。
但她沒有關手機,因為番茄小說又推送了一本新書,書名更離譜,叫《總裁的天價小嬌妻》。
她一邊打哈欠一邊說:「最後一本了,看完這本就睡。」
凌晨三點,小桃趴在床尾已經眯了一覺,醒過來發現小姐還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把小姐的臉照得慘白,但小姐的眼睛還是亮的。
「大小姐,幾點了?」
「三點多吧。你看這段,男主把女主的學校買下來了。學校!大學!說買就買!這也太假了!」
「大小姐,該睡了。」
「再看一章,就一章。」
凌晨四點,顧梨終於把手機放下了。不是看完了,是手機沒電了。
她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明天八點叫我」,話音還沒落,人已經睡著了。
小桃趴在床尾,本想堅持著爬回自己房間,但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身體軟得像一攤泥。
她迷迷糊糊地想,我就趴一小會兒,等小姐睡沉了我就走。然後她也睡著了。
早上的陽光從落地窗的窗簾縫隙里擠進來的時候,床上的兩個人還在睡。
不,應該叫昏迷。
顧梨橫在床的正中間,頭枕在枕頭上,腿搭在床沿外面,一隻拖鞋還掛在腳趾上搖搖欲墜,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踢到了地板上,藕粉色的真絲睡袍卷到了大腿根。
她的頭髮糊了滿臉,嘴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道幹了的口水印。
一隻手還攥著手機壓在枕頭底下,另一隻手伸在床頭柜上,保持著昨晚最後一次翻頁的姿勢。
小桃更離譜。
她本來是趴在床尾的,半夜不知道什麼時候滾到了地板上,又從地板上爬到了床的另一頭,現在是橫著睡的,頭枕在顧梨的腳踝上,身體斜在床墊邊緣,一條腿在床上一腿懸空,睡得像一隻被人翻過來的烏龜。
座鐘敲了八下。
兩個人紋絲不動。
又敲了九下。
顧梨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嘟囔了一句「媽咪我再睡五分鐘」,然後又沒動靜了。
小桃壓根沒聽見鐘聲,她在夢裡正給小姐擋皮帶,夢裡的皮帶比現實的還疼,她眉頭皺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
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徐姐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聽見裡面沒有動靜,以為顧小姐還在睡懶覺,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敲門。
她轉身下了樓。又過了一會兒,座鐘的指針已經走到了九點。
書房裡,賀松硯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擺著那本《家訓》,手邊放著紫檀木戒尺,茶已經沏好了,淺金色的茶湯在青花盞里冒著熱氣。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九點整。門口沒有人。
他把戒尺拿起來,用絨布擦了擦,放回去。九點零二分。
他把《家訓》翻了五頁,翻到「惜時勤學」那一章,然後合上書。
九點零四分。他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涼了,又放回去。
九點零五分。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從書房走了出去。
一陣涼風,顧梨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一摸,空的,冰涼的,被子不在了。
她閉著眼睛在地板上摸了兩把,摸到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原來是小桃的胳膊。
她扯了扯小桃的袖子,小桃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她又扯了一下,小桃終於睜開了一隻眼睛。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同時看向牆上的鐘。
「大小姐。」
「別叫,我看見幾點了。」
「九點十五!!!」
小桃從床上一骨碌滾下來,鞋都顧不上穿,手忙腳亂地去撈地上的被子。
顧梨已經彈起來了,她從床上跳到地板上,赤腳踩在散落一地的橘子皮和紙巾上,衝到衣櫃前面拽出一件淺藍色的家居服,三下兩下往身上套,套到一半發現領口太小卡住了頭髮,又急急忙忙往外扯,扯出來的時候頭髮炸成了一團靜電,整個人像一隻剛從洗衣機里撈出來的小獅子。
「梳子!梳子在哪!」「大小姐你別急我先幫你找鞋!不對,先生說的九點,現在已經……」「別說了別說了我知道!」
門外響起了皮鞋叩擊木地板的聲音。聲音很穩,不快不慢,間距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從三樓到二樓,一步不差。
小桃手裡撈著被子,僵在原地,嘴唇開始發抖。顧梨站在梳妝檯前面,頭髮梳了一半,衣服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一隻腳穿著拖鞋一隻腳光著,手上的梳子停在半空中。
門開了。賀松硯站在門口,穿戴整齊,深灰色的家居長衫,手腕上的佛珠穩穩地貼著腕骨。
他看著房間裡,被子掉在地板上,橘子皮散了一地,枕頭皺巴巴地歪在床沿,顧梨頭髮炸成鳥窩,小桃抱著被子縮在床邊。
然後他看著顧梨,抬起左手,指節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敲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法官的錘子落下來。
「早上好。」他說,「早上九點二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