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梨的屁股終於好了。
她自己對著鏡子左扭右扭地照了半天,確定最後一塊青黃的淤痕也褪乾淨了,才正式宣布這個重大消息。
小桃在旁邊幫她舉著鏡子,舉得胳膊都酸了,聽見她說「好了」,差點沒歡呼出聲。
「大小姐,你確定?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
「不疼了。」顧梨伸手在自己屁股上拍了一下,拍完「嘶」了一聲,是條件反射,身體還記得那個位置挨過打,她自己先縮了一下。
然後她反應過來根本不疼,又拍了一下,這次拍得理直氣壯,「你看,沒事!」
小桃笑得彎了腰。她把鏡子放回梳妝檯上,轉過身來看著自家小姐在房間裡蹦蹦跳跳的樣子,覺得這幾天簡直像過年,小姐不用趴著吃飯了,不用歪著坐了,不用半夜翻個身就疼醒了。
她又可以給小姐梳各種好看的髮型了,小姐又可以光著腳在房間裡跑來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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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你想吃什麼?我去跟徐姐說,今天多做幾個菜慶祝一下!」
「等等等等,急什麼。」顧梨盤腿坐在床上,這回是真的盤腿,兩條腿全盤上去了,屁股穩穩噹噹地壓在床墊上,一點都不疼。
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小桃也坐上來。小桃脫了鞋爬上去,兩個姑娘一人靠著一個枕頭,面對面盤著腿,膝蓋碰著膝蓋。
陽光從落地窗里斜斜地打進來,把床單曬得暖洋洋的,窗外的竹林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給這場閨密會談配背景音樂。
「小桃,你說他這幾天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顧梨把聲音壓低了一點,下意識地往門口瞟了一眼。
「先生嗎?他不是天天早出晚歸的,忙唄。」
「忙是一回事,但他上次不是說『等傷好了再治』嗎?」顧梨托著腮,手指在臉頰上輕輕敲著,「我這傷都好了,他怎麼還不來?他是不是忘了?」
「先生記性好著呢,怎麼可能忘。」小桃也學著她的樣子托著腮,「大小姐,你就別惦記了,他不來找你,不挺好的嗎?」
「不好。」顧梨把腿伸直,往後一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他不來找我,說明他在準備。你不了解他,他這個人,越安靜越可怕。他要是一上來就發火,那還好辦,說明他情緒上頭了,我可以見招拆招。但他要是悶著不說話,那就是在憋大的。」
小桃被她這套「敵方心理分析」說得一愣一愣的,趴在床上湊過去:「那他在憋什麼大的?」
「我怎麼知道。」顧梨翻了個身,也趴著,兩個人並排趴在床上,胳膊肘撐著床單,下巴擱在手心裡,像兩隻趴在窗台上曬太陽的貓,「但我猜,肯定不是打一頓那麼簡單。皮帶已經打過了,他要是再打,就說明他沒別的招了。但他不是那種沒招的人。他肯定在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比如說……」顧梨想了想,「關禁閉?罰抄書?罰站?罰跪?不對,罰跪已經用過了。罰幹活?讓我去廚房幫徐姐洗碗?讓我去後院拔草?讓我去竹林里掃落葉?」
她越說越離譜,把自己都說笑了,翻過身來躺著,腳翹在空中晃來晃去,「反正肯定不會是好事。」
小桃看著小姐嘴上說著「不是好事」,臉上卻一點害怕的表情都沒有,反而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大小姐就是這樣,越危險的事她越來勁,挨了那麼多打也不長記性。
「大小姐,你有沒有想過……」
「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先生他可能是真的關心你?」小桃把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你看,他打你是打你,但你養傷這幾天,徐姐天天變著花樣給你做好吃的,藥膏也是他提前放在抽屜里的。還有你被關雜物間那天晚上,是他讓徐姐加的被子。他抱你回來的時候,走得那麼慢,怕顛著你。」
「他那是心虛。」顧梨翻了個白眼,但那個白眼翻得不太堅定,翻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她想起那天早上的事,他的手臂箍著她的後背和膝彎,襯衫上有淡淡的皂香和老山檀的苦味。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胸膛微微起伏的節奏很穩,像是怕吵醒她。
這個畫面她後來回憶過好幾次,每次回憶都覺得哪裡不太對,一個打了她的人,為什麼要那麼輕地抱她回來?
她甩了甩頭,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從床上坐起來,盤起腿,正色道:「不管怎麼樣,反正我傷好了。他要是想找我麻煩,儘管來。我又不是沒被打過,皮帶都挨過了,還怕什麼?」
「大小姐你別這樣說……」小桃的話還沒說完,門開了。
門開得很輕,門把手被按下去的一聲極輕的「咔嗒」,然後門縫拉寬了。
走廊的光從門框裡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修長的影子。
肩寬腿長,輪廓利落,手腕上一串佛珠在光影里晃了一下。
顧梨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小桃的反應速度比上次更快了。
上次她至少愣了半秒,這次她沒有經過大腦,身體直接做出了本能反應,手腳並用地從床尾爬起來,一翻身往顧梨那邊滾過去,裙擺在地毯上帶起一陣風,眨眼間就縮到了床頭。
顧梨的反應也不慢,她本來盤腿坐在床中間,看見門口那個影子的一瞬間,兩條腿自動從盤腿變成了蜷腿,雙手撐在床單上往後蹭了兩步,後背貼上床頭板,膝蓋收到胸前,家居服的下擺蓋住了腳踝。
兩個姑娘肩並肩縮在床頭,小桃順手把被子拉過來蓋住了兩人的腿,只露出四隻眼睛在外面。被子上是前幾天徐姐新換的碎花被套,淡藍色的底上印著白色的小雛菊,此刻正隨著兩個人的呼吸輕輕抖動。
賀松硯站在門口,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完整。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長衫,領口微微敞開一顆扣子。
但他手腕上的佛珠穩穩地貼著腕骨,整個人往門口一站,整個房間的空氣密度就變大了。
他看著床頭那兩團擠在一起的人,一個頭髮散了一肩膀,膝蓋頂在胸口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另一個縮在旁邊,兩隻手抓在被子上,蓋住了自己和小姐的腿,但沒蓋住自己的腦袋,頭髮上還別著早上給小姐梳頭時順手夾上去的一枚小發卡,紫色的,歪歪地掛在劉海邊上。
又是兩隻鵪鶉。
賀松硯在心裡說。縮在一起,瑟瑟發抖,四隻眼睛從被子邊緣露出來,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這間房間裡看到這個畫面的時候,他差點笑了,那次他剛出差回來,推開門,這兩個人就縮在床頭,小桃還把被子拉過來蓋住了四隻腳丫子,二十顆腳趾頭蜷起來。
這畫面雖然滑稽,但該打還得打。
今天他又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畫面。同樣的兩個人,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表情。
好像不管經歷了什麼,只要他推門進來,這主僕倆就會自動縮成這個姿勢,像兩隻被老鷹盯上的小鵪鶉。
「賀先生。」顧梨開口了。
她縮在床頭,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張完整的臉。
她的頭髮披散在肩膀上,幾縷碎發粘在臉頰上,剛才和小桃滾在一起蹭的。
她的眼睛還是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但眼神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小心翼翼地在試探邊界的光。她的聲音很輕,並且知道不能再叫叔叔了。
十五下戒尺教會了她「叫叔叔會被打」,桃子毛事件之後她又挨了三十多下皮帶,這些加起來教會了她另一件事:有些線可以踩,有些線踩了就真的要付出代價。
賀松硯看著她。行吧,好歹是記住了。
他走進房間,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兩聲沉而穩的叩擊。
他沒有走到床邊,只是在書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那把椅子是木頭的,椅背筆直,他坐在上面,腰背挺直,雙手搭在扶手上,像坐在太師椅上一樣。
「傷好了?」他問。
「好了。」顧梨回答得很快,她警覺地看了他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好了就行。」賀松硯站起來,動作不緊不慢,把搭在椅背上的那本靛藍色《家訓》拿起來,捲成了一個圓筒握在手裡。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縮在被子裡的兩個人。
小桃抓著被子抓得更緊了,指關節都白了。
顧梨沒有躲他的目光,但她把背往床頭板上貼得更緊了,脊椎骨隔著家居服硌在木頭上,涼颼颼的。「明天開始,重新學家規。我親自教。」
他頓了頓,目光從顧梨臉上移到她攥著被角的手指上。她的手指細長白淨,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正用力攥著被子邊緣,關節微微發白。
「每天早上九點,書房。遲到一分鐘,加一頁字帖。遲到十分鐘,戒尺十下。」
顧梨的眼睛瞪圓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九點也太早了吧」,想說「字帖是什麼東西」,想說「你不是已經講過一遍家規了嗎怎麼還要講」,但她看見賀松硯手裡那本靛藍色冊子被他握得不緊不松,像握著戒尺,喉嚨里的話就自動咽回去了。
五十下的肌肉記憶還在,她嘴上不服,身體已經學會了什麼時候該閉嘴。
「聽見了?」他看著她。
「聽見了。」她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一格。
賀松硯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側臉的輪廓在走廊燈光下被切得分明:「對了,字帖是毛筆的。抄的是《家訓》全文,繁體小楷。上次書房裡那支毛筆還記得吧?就是那支。」
他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往三樓的方向去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走廊里的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了一下。
房間裡安靜了足足五秒鐘。然後小桃第一個崩潰了。
她把被子從臉上拽下來,轉過頭看顧梨,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聽到世界末日預告:「大小姐!毛筆!小楷!!你寫都沒寫過毛筆字!!!」
顧梨坐在床頭,後背還貼著床頭板,被子從胸口滑下來堆在腿上,表情很複雜。她看著門口那條縫,眯了一下眼睛,說:「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知道我肯定沒學過毛筆字。他不打我,他就讓我抄書。」
「那怎麼辦?」
顧梨把被子掀開,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台前面,雙手叉腰,看著窗外後山的竹林。
竹子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竹葉翻湧成一片綠色的浪,她盯著那片綠浪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對著小桃做了一個總結陳詞。
「好辦。」她說,「他以為我會寫得歪歪扭扭,然後他就好借題發揮,訓我一頓。但我偏不。我從明天開始練字,練到他挑不出毛病。」
小桃張著嘴,看著自家小姐雙手叉腰站在窗台前面、下巴微微抬起的模樣。
竹林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她的發梢和衣角。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一種面對強敵時才會露出來的、不服輸的笑。
「大小姐,你不是說你不要惹他了嗎?」
「我沒惹他啊。」顧梨理直氣壯地說,「好好學習也算惹他嗎?他把毛筆和小楷都準備好了,我不寫,豈不是很浪費?」